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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姝语-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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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说天下女子,没有不想当这武林第一夫人的。
小秋总是对她说,这武林第一夫人,本应是你的!
华叶一点儿都不喜欢三月的泉州,到处都是往来的商贩游者,本应清雅别致的春景被扰得全无滋味儿。
可就是在这全无滋味儿的三月泉州,她遇到了杜斯宇。
每每想起他信誓旦旦的说要登上武林盟主的位子,给她最风光的仪嫁,让她坐上这武林第一夫人的鸾椅,她便会忍不住的笑,笑他的心高气傲,只是心里,渐而生出了隐隐的期待。
他确是此代少有的奇才。这是她师父说的。
像他如此潜心习武的年轻后辈,少呵。这是他师父说的。
短短数年内便能一跃至武林谱第一页,此世怕只有他一人了。这是百晓生说。
每每听到有人这般夸赞他,她都会抿唇一乐,不置一词,默默伴于他的左右,当好她那个大夫的角色,在他受伤的时候,及时为他疗伤止痛,在他内力不足之前,为他合经续脉。
人一旦有了资本,想要的便多了起来。
他要建帮,她不语只是支持,在他最窘困的时候将自己的钱财全数塞进他的怀里,淡淡的一句做好你想做的,就够了。
他从不言谢,他二人之间已是太过默契了罢,默契到不必要分出彼此。
小秋是她唯一过心的朋友,小秋总说此生能为同门师姐妹,实在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她甚喜这句话,于是说给他听,他听后久久不语,而后忽的拉住她的手,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此生能与你相携,实在是百世千生修来的福分。
她仍是抿唇一乐,只是这一次,唇边沾了柔泪的涩意。
在江湖中行走的时候久了,总会结交一些交情不错的朋友,齐莫然便是其一。说起来有意思,齐莫然与他二人的相识,倒可以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了。
皆是为朋友打抱不平,结果却成了朋友,她一想到当日的情形便会笑出来,手里的海棠轻快的打着转儿,淡淡的粉色,揉和这春意,让人不禁陶陶然起来。
齐莫然是个顶爽快仗义的人,很快三人便成了莫逆,一同习文修武,一同仗剑江湖,好不快哉!
有时他为建帮之事奔忙,她便与齐莫然同行,一路上有说有笑,有酒有鱼,弹剑长歌......那真真是段逍遥惬意的日子。
于是帮派建成时,她极力邀齐莫然入帮,以各种手段威逼利诱,终是让他无可奈何的笑着点了头。
她兴冲冲的跑去告诉他时,他却只是略一点头,便与别人继续商议帮中要事去了。
失望是肯定的,踯躅在泉州城外的海边,她有些意兴阑珊的踩着软绵绵的海沙,不时回头去看自己留下的脚印,不时笑着,又不时叹息。
不知走了多久,她再回头时,看到他安静的站在自己身后,眼睛因奔波而有些发红。她不愿他担心,便笑了,灿若桃李。
他紧紧拥着她,喃喃念着抱歉抱歉,她以同样的力量回拥他。
不愿放开,不愿流泪。
红着眼睛抬起头时,看到的是齐莫然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回过头对着他笑,靠在他的怀里。
即使抱歉,可人的真心,是不能同时给两个人的。
出嫁的那天他真的应了当初的诺言,整个泉州城都张灯结彩,人山人海。
仪嫁的队伍皆是帮内高手,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其中也有齐莫然。
当她颤抖着把手放到他的手中时,夜空绽开金色花朵,亮若白昼,引得人人拍手惊呼,何等手笔!
他低头望着她,淡淡的笑,眼中闪着晶亮。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极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可浅浅的泪痕仍是晕花了脸上的桃花妆。
与君相随,同生同世。
帮派日渐强大起来,俨然有了武林第一帮派的势头,寻衅滋事的各类人物也多了起来。她最爱看他从容不迫指挥若定的模样,他手掌长弓一句我帮之人绝不对女子出手,于是帮中无人会在帮战中伤女子一分,哪怕是被女子所伤,也只是骂上几句,又呵呵一乐跑去杀敌了。这是武林当中盛赞一时的事情。
他永远都会是一马当先的冲在阵前,她永远都会是陪在他身边的大夫,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出手相救,而齐莫然,则是默默的保护着他二人。
战前她总会给帮里的人一些药品以备不时之需,他们习惯叫她嫂子,对她说谢谢。她也总是抿着唇乐着,加一句俏皮话然后再跑回他身边。
可是杀戮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他像是上了瘾一样,成日与其他帮派打作一团,虽然每次都是凯旋而归,可她不喜欢他愈发狠厉的目光,不喜欢他身上那股缠绕不去的血腥味儿。
她没有说出来,他握着自己的手仍是那样暖热温柔,她想或许每个男人都想要称霸天下罢,既是与子偕老,就不论天涯海角,碧落黄泉。
泉州的冬天是煞到人骨头里的阴冷,小秋拢着手炉偎在她身边,仰头问她,华叶何时才能成这武林第一夫人啊。
她抖抖手里绣了一半的海棠,知足常乐,而今这般,已是够了。
小秋嘟着嘴哼了声,懒懒的半靠在软榻上,把玩着手里精致的匕首,忽的就直指她的咽喉,你就是什么都不求,当心来日有人把杜斯宇抢了去。
她斜小秋一眼,复又看自己绣的海棠,抿唇一笑,我信他。
她说的斩钉截铁,却不知原来人心真的是会变的。
就在泉州百年难得一遇的小雪后,小秋踏着细碎的冰屑跑进来吵吵,齐莫然要退帮!
她忙放下手中已做收尾的海棠,跟着小秋跑了出去。
场院中几乎是人满为患,众人围着他和齐莫然二人,七嘴八舌的劝说着。
他双手背后,一副帮主气派,望着齐莫然淡淡的问,当真要走么。
是。
齐莫然手中提剑,腰间别着他平日最爱的牛角酒壶,这是只有在他出门远行的时候才会有的装束。
那便......
我不准!
她冲进去拦住他的话,回身盯着齐莫然,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不准!
齐莫然动动嘴唇,不语。
他轻轻拉她到自己身边,对齐莫然说,那便去吧。
杜斯宇!
她不可思议的惊叫,他竟就这样放弃一位挚友么!
他不看她,只是对齐莫然微笑,帮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多谢了。齐莫然拱手一礼,转身就走,毅然绝然,不带任何留恋。
慢着!
她上前一步,不顾众人臆测的目光,不顾他握着自己的用尽了力气的手。你要走可以,给我一个理由。
他扯她回到自己身边,瞪着她轻声说,若只能留下你二人其一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这话的意思是将这暧昧不清的事情搬到台面上了么。
她浑身冰冷下来,瞪大眼睛望着他,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信她!
既是如此,走的也当是我。
她抽回手,将腰间帮派信物解下塞进他的手里,转身便走,同样的毅然绝然。
小秋坐在车上挨着她,小脸被梅子酸得皱起来,她偷眼瞧她通红的眼,嘟着嘴欲言又止。
她靠坐在车辕上,双脚随着车轮的颠簸晃动着,望着远山的双眼布满红丝,浮肿的下睑明确无误的说她痛哭无状了。
别看了。
她轻推小秋柔嫩的脸颊让她别过头去,另只手捻着袖角沾去隐在眼角的湿。
小秋念着梅子嘟囔着,我才没看......你真不回去了么?
华叶头抵着车身,叹息,还怎么回去啊。
可是凭什么走的人是你。
他志登武林盟主之位,身畔若能有挚友相助更会如虎添翼,我怎能让他被儿女情长所累。
是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所以她选择离开,即使这理由未免冠冕堂皇得不够真实。
你真是傻......
你陪我一同离开,岂不更傻。
小秋脸上一红,又塞进一枚酸梅子,谁说我是陪你,我是在帮里呆着觉得没意思,想出去走走,是你陪我才对。
她梳理着小秋的发辫挑勾唇角,还好她的身边也有挚友相伴。
可是小秋不久就离开了,她说师父要她回门派潜修武功。她不能拦阻,于是送她至点苍山角。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她这样风轻云淡的说着,然后淡淡的笑着抱拳,保重。
小秋抿抿嘴唇,错开泛了红的眼睛,嗯,你也保重。然后扬鞭策马而去。
直到再看不到小秋娇小的身影,脸上那故作平静无谓的伪装才一下子崩溃殆尽。
原来寂寞,是一种切肤入骨的疼,任你是怎样妙手回春的神仙,也治不愈。
他终是在一月有余后风尘仆仆的出现了,他一跃下马,几步奔到她的面前用着同往昔一般的力量拥她入怀。
泪水在这一刻倾洒在他紫色的披风之上,打出沉暗的颜色,如她的心情一般沉暗的颜色。
他亲吻着她的额角,舌尖舐去她的泪水,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华叶,华叶,我想你......
你都不来找我......她委屈至极,无处可诉。
他只是说着歉然的话,没有给她任何理由。
之后的时日像是回到了最初,他们共乘一骑徜徉于山间小路,交颈偎依看四时不同风景,她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靠于他胸前听他沉缓的心跳,心想若能一世如此,该有多好。
这样的念头,往往只是在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时就打消了,她默默告诉自己莫要痴想,他不是甘心沉伏于世的人,自己只要别拖累了他就好。
再美好的日子也是会离去的,在看到他的肩上立着那只传递暗信的百灵时她就知道了。
他展开柔细的笺条,唇线不知为何勾扬上翘,似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她上前几步,好奇的想一窥究竟,他指尖内力一聚,笺条便化作了灰烬,只容她看到流月二字。
她眉尖突跳,埋怨自己太过多心,人总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你已在山上三个月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她窝在他的怀中这样说着微微然笑着,她承认是她小人了,她这样只是想知道自己还是否他心底里仅有的人。
啊......没什么紧要的事儿。他这样支吾其辞,眼中闪过心动。
心里一窒,她笑的无力,群龙不能无首,帮中事宜终究不能让他人经手太多,你还是回去罢。
本想着他会让自己同他一起回去,然他即刻起身着衣,临走前只抛下一句,十日后我便回来找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抿唇一乐,轻轻抚去软榻上的艳粉落桃,风过带来暗暗花香,她卧在榻上,软被间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只是不知能否持久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十日后他终究没有回来。
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心里却还是疼的。一壶又一壶烧刀子滑落进胃肠,辣得她心底子里生疼,眼泪于是就止不住了。
可你总是要学着习惯,习惯独自一人潜修武功,习惯独自一人细数落花,习惯独自一人空山听雨,习惯独自一人清阶扫叶,习惯独自一人过活。
当她总算是将门派绝学融会贯通修习至顶的时候,当她总算是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再次站到她面前,距他上次离开,已是一年之久。
华叶,回去罢。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牵着她的手冰冷僵硬,不知自己的衣衫上隐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此次帮战若我赢了,这武林盟主之位便是我的了......你也会是武林第一夫人。他特意加上了后面一句话,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点头。
她很想对他说即使他不加那句话,她也还是会随他回去的,可他已然转身上马,对她伸出手。
回到帮中她愕然的看着那些生疏的面孔,老人早都离去了。
他们也是叫她嫂子,围着她嘻笑胡闹,问她要战时用的伤药,她也不停的把伤药给他们,仍然抿着唇乐,却再也无法说出一句俏皮亲近的话来。他站在自己身边双手背后只是笑着,不再如往昔那般亲昵的贴近自己。
忽而一股似曾相识的淡淡脂粉香气飘来,环佩叮当,脚步匆匆,一位如画中而来般的娇小女子快步走进院中,她着苗衣蓝装,更显眉眼灵秀,只是脸上的笑容在见到她的时候就定了住,僵得真如画中人一样了。
......华叶,这是我认下的妹妹,叫作流月。
电光火石,他执着笺条挑唇轻笑的模样闪过眼前。
嫂子。流月轻轻叫着。
嗯。她轻轻应了声,再笑不出来,气氛一时诡异得令人有些手足无措,她岔开话口问,齐莫然和小秋呢。
她不解众人为何立时噤声不语,于是再问一遍,齐莫然呢,其他人呢。
他敛目淡道,嗯,去了其它帮派。
为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中渐起不祥之意。
她从没想过要如何在战场上面对往日的一干兄弟。
她觉得这真是严重的讽刺,当她和流月比肩站在他身后的时候她觉得十分的讥讽,可当她看到对阵走来的人全是往日一同喝酒比剑的兄弟,为首的二人是齐莫然和小秋时,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原来这不同的道,竟是终究两伤的局面。
杜斯宇,你没有话要对我说么。她拉住他的衣袖,定定望入他的眼睛。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目光炙烈。
华叶,只有我才能让你做这武林第一夫人,你会帮我的,是吧。
寒冷,刹那间觉得寒冷,可他的手依然温热,他说华叶,我会护你一生一世的,你会帮我的吧。
她艰涩的吞咽着口水,不知如何回答。
走了!
他一声高喝,拉着她的手走上阵前。
她任他拉着,脑袋里浑浑噩噩的,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她忽然觉得寂寞,身边没有小秋,没有齐莫然,没有那一班兄弟,站在自己身边的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杀气腾腾,而流月,低着头不停的擦拭自己寒光闪闪的双刀,不时挑眼看他。
再没有人对着她微笑。再没有人说着颠三倒四的玩笑话,让她不觉得紧张害怕。再没有人扛着兵刃说有我们呢嫂子,一定护你周全!
他们目露凶光,似乎这不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是真正的杀戮。
目光与小秋相遇时她笑了,她在说别怕,华叶,有我们呢。
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她仍是在他身后步步紧随,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疗伤,为他合经续脉。可身边再没有人保护自己,为自己挡去那哪怕不是有意而来的伤害。
她不停的受伤,可不知道为自己疗伤,她只是盯着他的身体,在他再添新伤的时候及时相助。可他不再为她停留,他和流月双双冲入敌阵,大开杀戒,不望她一眼,留她孤零零的站在战场中,像个迷路的孩子。
小秋被流月打伤时她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可却救不了她。握着小秋冰冷颤抖的手,她只能不停抹去她呛出的血,泪水含在眼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别哭华叶,别哭......
小秋仍是那样毫无所谓的笑,勉力抬起手擦去她仍是滑落的泪水。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啊。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总是要分开的。
我不能接受,我......
后心突遭重袭,她软软的倒在小秋身上,呛涌而出的鲜血与小秋的混在一起,是同样的殷红。这是第一次,她知道原来受伤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
华叶!
他飞奔而至抱起她,身后站着流月,脸上溅着她兄弟们的血。
杜斯宇,我不要做这武林第一夫人,我要回到以前的日子!
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五内火焚一般疼着,涕泪交错再混上血色,她想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可她真的很委屈,真的很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间她被所有人抛弃了,她站在世界的中心,举目四望,只有冷漠的目光望着自己,他们幸灾乐祸,他们冷眼旁观,而自己脚下热血横流的,是往日的兄弟与自己最好的朋友。
斯宇,我们认输。
齐莫然的一句话让天下都震惊了,也让杜斯宇登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
海棠又开了,艳红的,嫩粉的,惹得人百般怜爱。她侧卧在木阶前,指尖在落花上流移不定,长发已有及地之势,此时散乱的铺满了软被。
脚步声乍响,她抬起身来,望着来人笑。
小秋坐到阶下,长剑哐啷一声扔到地上,忿忿不平的瞪她一眼,我就说吧,早晚杜斯宇会被人抢去!这武林第一夫人,本应是你的!这回倒好,白白便宜了那个流月!
她翻身仰躺在阶前,望着天空轻慢流去的浮云,那蓝与白的混合刺得人眼睛发胀,堪堪要流出泪来,于是她闭上眼。
项背相依,咫尺天涯。心不在了,所以分开反倒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