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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姝语-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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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说天下女子,没有不想当这武林第一夫人的。
杏花村的百老头总是说,为了一个男人这样苛待自己,值得么。
昆仑山的大雪总是来得又快又急,只得一天工夫,便是封山之灾。流月拉了下身上不算厚实的皮衣,人说雪后寒雪后寒,可只这大雪纷飞的时候她就已是有些受不了的。
喂!再不快走可就要天黑了!
她回头看去,一匹白马如神驹立于雪中,说话的马上之人也如忽降的神祗般,从此就走进心里。
他跃下马来到她面前,笑容在这风雪中有些模糊不清,她眯起眼想那定是俊朗无比的。
小丫头,我在跟你说话呢。
他身上的银狐皮氅一看就很暖和,这让她不由得更拉紧身上的皮衣,瑟缩着说,我没有马。
是的,她很穷,穷得别说是一匹最劣的马,便是一套像样的衣衫也没有。她独自一人顶着大雪埋骨的危险闯进这昆仑山,也不过是为了打些个猎物采些个草药混口饭吃。
上马,我带你出去。
望着他伸出的手,她犹豫了一下,但仍是把自己冰冷的手交给他。他轻轻一带她便稳稳坐到马背之上,白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雪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疼得她闭起眼睛。
忽然温暖如神赐的福祉笼罩下来,她睁开眼睛,听到他说,靠着我,你身上冷得厉害。
原来是他用皮氅裹住自己,她僵硬着身子慢慢向后靠去,他温热的胸膛呵,像是这冬雪时候的一堆旺火,烧得人心里暖暖的,还有他身上隐隐的檀香味儿,薰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了。
你叫什么。
她强打着精神,揉揉眼睛问道。
杜斯宇。
哦。
她应了声,心道这名字听上去有几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或是见过的。
你又叫什么。
雪势小了下,他敞开皮氅把她的脸露出来但仍是裹着她,笑问。
流月。
她小小的打了个呵欠,双手揪起皮氅用那柔软的皮毛蹭蹭脸颊,好舒服啊,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轻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该有多蠢,脸上发着烫,迅速的蔓延至脖颈,她松了手绞起手指来,忽然想到,自己的刀不见了。
让我下马!
她慌慌然的想要跳下马去,被他一把捞住腰间。
疯了么你!
他横声斥道。
我的刀丢了!
那可是吃饭的家伙,没了刀,她拿什么混日子!
什么样的刀?很是名贵么?
不论她如何挣扎他依然不放手,只是勒住了缰绳停下马。
不是什么名贵的刀,可没了它我就没得日子过了。
她执拗的想要下马回去找,突然一套双刀展在眼前,单看花纹繁复的刀鞘,便知不是俗物。
你若是不嫌,就送你吧。
她猛的回头,正对上他笑盈盈的眼睛,一霎时心头紧了一紧,她扭回头,话语间有些支吾不清。
我不要......
嫌它不好?
自然不是!只是太贵重了,不敢要......
她急急的表明,声音扬起又低下去,阿爹说过无功不受禄,你我素不相识,我怎能要你的东西......
呵呵......他又是那样轻笑出声,宽厚的手掌揉揉她的发顶。
素不相识么,那我便认你做妹妹好了,这下,不算是素不相识了罢。
她望着被硬塞进自己怀中的双刀,像是望着他一样心头紧了又紧。
之后他总是叫她丫头,对旁人说她是他认下的妹妹。
他说去练五毒吧,能赚到不少银子,不必再担心日子困顿,于是她背着他送的双刀拜于五毒门下,做了邪侠。
他说等你小有所成,便带你去华山,那儿的雪可比昆仑山的美多了,于是她日日苦练,夜夜潜修,只为终有一日与他比肩站在华山之巅看那美得多的雪景。
他说我这儿有些个不值得什么钱的物件儿,你拿去换些散碎银子罢,于是她背着一背囊的东西去卖,换回来的是黄澄澄的金子,而非他所说的散碎银子。
他说丫头来,于是她离开好不容易占到的习武之地飞去找他,看到他得意的笑着,手中牵着一匹白马,他把缰绳塞到她手里,又是那样呵呵轻笑,送你,省得再跑不出昆仑山。
她从不知道如何说谢,只是收下讷讷的应一声,然后匆匆跑开了。
他说丫头来我的帮派,于是她拒绝了教主的一再挽留,带着那套双刀去了泉州。
很快的她便能跟着他东奔西跑了,他和他的一班兄弟带她去各个山洞修行,每每看到他从马上腾空一跃手中弓箭数箭连发的勃勃英姿,心中便会紧上一紧,于是她的话就更少了。她坐在一旁谁也不理,心中默默背习着师门绝学的口诀。
流月,你和斯宇认识多久了。
说话的人叫齐莫然,是他最信得过的朋友,他坐到她身边,状似漫不经心的提及,可她知道他心里别有他想。
不知道。
她垂下眼,手指在刀鞘的花纹上游走,似是碰触着了他一样,轻轻的,缓缓的,流连不去。
那你可知......
莫然,华叶找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不待别人回应,便迫不急待的扬鞭离去。
她挑眼望着齐莫然,笑颜粲然,知什么,嫂子的事儿么。
是了,她怎会不知,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华叶。她不是没见过的,曾经她独自一人在昆仑徜徉,却看到他与另一个女人同乘一骑。
她躲在树林间远远望着,他对她笑,不是对着自己时那种笑盈盈的样子,而是满腔柔情的,他亲昵的与她耳鬓斯磨,两人手指一直紧紧交握,他叫她华叶,话语间是不自禁的欢喜之情。
从那以后她再不去昆仑。
齐莫然不语,紧抿的唇角并没有放松下来。
她复低头,指尖轻绕给自己的火麒麟加上一道又一道符咒,心头闷得发疼,指尖被狠辣毒气烧出的细小伤口尖锐的疼痛着,告诉自己心里疼得比这多甚。
她知道华叶是个好女子。
华叶总是淡淡的笑着,对每个人都是有礼可亲的,每每帮战的时候她都会慷慨解囊给参战兄弟用不完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再跑回到他身旁,安静的跟随其左右。
战中华叶护他周全,全然不顾自己会受到的伤害,而这时候齐莫然就会安静的赶回来,保护他,也保护她。
她不是不嫉妒的。
这是怎样一个被人呵护备至的女子,有最好的兄弟,最亲密的挚友,还有一个深爱不渝的男人伴她左右。
反观自己,似乎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这条荆棘满布的长路上。
叹息是示弱的表现,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她从不叹息,她顶住那口气修习自己应学的和不应学的武功,只为了能助他一臂之力,因他为兄,她为妹。
他说自己想要一把新武器的时候她正在杏花村百老头那里。
百老头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让他出去候着,她听到他在院中和齐莫然说他想要一把新武器,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代而过,不过自己愿意记下罢了。
于是不顾百老头的警告她毅然离开杏花村,然后十日后,她飞信于他让他速赶至扬州。是的,速赶至,她怕自己撑不过百老头口中的天关就会毒气渗脉暴毙。
结果她捱过了天关窝在一处酒馆中有种隔世的恍惚,这时候他终于出现了,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抱歉的说,对不住,华叶那边有事儿......
她靠在墙边微微的摇头,从身后的行囊中拿出那把赤色长弓,无力的伸出手,举到他面前,给你。
他不语,她也不语。
他不接,她就举着。
就这样僵持,最终他认输了,他接下长弓放到桌上。
这弓我不能要。哪儿有当兄长的收妹子东西的。
他这样说着往外走去,捎带加了一句,有这工夫,不若多修行武......
她勉力起身,从他身旁冲出去,顿住旋身,定定的盯住他的眼睛,这把弓,是为你打的,你要或不要与我再无干系,你是扔了卖了毁了,都是你的事儿。
她一路跑到杏花村,他送的马已是转卖他人换了打弓的灵石。
百老头见了她就皱起眉头。
她只是一笑就倒在床上,撩起衣袖手臂经脉上黑筋浮现,她望着灰败的淡青纱帐,淡淡的,似无关己的问,还有几日活头。
百老头叹气,为她切脉而后问,你想活么。
自然想的。
那就别再用毒。
她嗤笑一声,我是五毒,怎可不用毒。
百老头挑了根银针,慢慢打入她的穴道中,别有所指,你自是明白我所说的意思。
她沉默。是的,若只是五毒门派武学,并没有什么。
百老头......
没规没矩的,干吗。
她呵呵笑了,吐出舌头,问,我的舌头根儿,是不是绿了。
百老头只看了一眼,就惊得手中的针都掉了,他抖着手指着她,你,你这孩子疯了么!
她闭上眼不理他,这句话,曾经有人问过她的。
她就是这么执拗,为了自己想要的,她可以不计代价。
百老头的叹息再次响在耳边,他说唉,罢了,只要你不使出那招式,倒也没什么大碍。绝不能再练下去,可是听到了?......你这孩子,可是听到了!
嗯。
她迷迷糊糊的应了声,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她掀被起身,不意间扫过自己双手,愣住。她深吸气,再慢慢吐出来,从行囊中翻找出一副银丝手套来戴上,当作无事。
她离开杏花村回到帮中的时候,等待她的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天齐莫然执意离帮。
她站在人群之外观望着,他双手背后面沉似水可依然风度翩然,举手投足间尽是帮主的气派。
蓦的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是华叶和尹小秋从长亭那方跑来。他只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那时他的心,一定闷得发疼罢。
华叶把帮派信物交给他时,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受伤,可是华叶好像没有看到一样,还是离开了。
那天晚上她远远跟着他走过了一条又一条山路,那四周阴森鬼怪的大树枝桠她都顾不得瞧上一眼,她只是奋力的跑着,生怕把他丢了。
终于他勒住马,背对着她,声音很淡,淡得她似乎都能听到他呼吸顿促间的痛苦,他说,别再跟着了,回去罢。
你去找她还来得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很苦。
我不会去的。
月光下看他的唇线抿得僵硬,就好像是上等玉石雕成的一样。
她动动嘴唇,嘴里的苦味愈发浓烈起来,可她还是说了,哥,嫂子她是好心,不想让你失去一条臂膀,你心里知道的,还气什么......
现在不想见。
他像个赌气的孩子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他掉转马头就要走,才前行几步又转回来,望着她伸出手,上来,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那就跟我走。
她把手交给了他。
怎么戴起了这个?怪别扭的。他说着要摘去她手上的银丝手套。
她把手缩回袖中,淡道,没什么,好玩儿。
他也不再多说,沉默了些时候他方道,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罢......
她挑勾起唇角,声音忽然轻慢起来,十足的挑衅,怕嫂子知道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挑开这层薄薄的灯笼纸,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火,烧得浑身都在疼,疼到骨子里,疼得让她再忍不得。
他牵缰的手明显一抖,勒住马他一跃而下,这马你骑走罢,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也下马,退后几步,她想自己笑的一定很虚假,还是你骑罢,我自己回去。
太晚了......
我是五毒呢,人人避之不及啊。
她这样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浓烈的苦味儿已是漫到胸间,腰上的双刀变得很沉重,坠得她几乎迈不动步子,坠得她身形摇摇晃晃,甚至举步维艰,他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忽远忽近,直至听不见了......
熟悉的纱帐就在自己眼前,她知道这是哪儿。
百老头的叹息又在耳边响起,她扭过头,百老头,别好像我要死了一样叹个不停啊。
你这丫头,醒了就来气人。百老头端过药碗,赶紧喝了。
她喝完之后整张脸皱到了一起,苦......
他的轻笑声在这小屋中回荡,她有些慌张的四下寻找着,他从门外转身进来,阳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罩上一层圣光。
良药苦口,赶紧好了吧。他将新摘下的草药放到桌上,对百老头抱手,谢老先生相救。
嗯,也就是这丫头命硬,又挺了三天......百老头被她一瞪不再说话,拎了药蓝去熬药了。
他告诉她那晚她就那么直直的倒下去,怎么叫也不醒,他连夜送她至扬州城内最大的医馆,在看了她的病状后却被拒之门外。幸而百老头进城采买,看到了他怀里面色发绿的她,忙将她带回杏花村。
面色......发绿?她小心翼翼的问着。
他点头,以印堂为最。
她垂下眼,我困了,你回去罢。
睡罢。他为她掖好被子坐到床边。
她偷偷睁开眼看他,被他逮个正着,他笑,不是困了么。
就要睡着了......
她翻身闭上眼,挂着笑睡去。
她劝他走,他总是点头应着然后闷头去采药,在天将擦黑的时候回来,百老头打着扇说,这天儿是要热啦,瞧你天天脸上红红的,气色好多了。
言语间戏谑之意显而易见。
她握笔的手颤抖的落下,假装听不到他的说笑。昨日他得知她不会写字,吃了一惊,回来的时候就带了文房四宝给她,教了她一整晚,让她睡觉时鼻间都是淡淡墨香。
劲道用在腕上,不是用在手上。百老头看不下去的凑上来教她。
她一翻毛笔,皱眉,没有拿刀容易。
那是自然的。
百老头看着她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的写了两个时辰,不由得说,歇会儿罢,都两个时辰了。
她挪了挪站得酸疼的脚,摇头。
唉...... 为了一个男人这样苛待自己,值得么。
苛待么,其实自己愿意就不是苛待了。
一个月后他说要走,她知道他要去哪儿,她笑,去吧去吧,嫂子见了你定会高兴得很。
他笑笑就走了。
直至见不到他的人了,她才从袖笼里拿出那张好不容易写得像个样子的名字,望着上面的字,她轻声的,反复的叨念着,杜斯宇......
日子没了他似乎变得很无趣,可她仍然坚持每天都在练字,连刀都不动了。
百老头在一旁假装自言自语的咂舌,何苦呢何苦啊。
她也不理,只是埋头练自己的字,可到最后,写的最好的,依然是杜、斯、宇三个字。
百老头,看我写的你的名字!
嗯嗯,果是有了几分灵韵。百老头笑眯眯的,来来,吐出舌头让老头看看。
她脸色微变,笑得有些勉强,这便不用了,我已是好得差不多了......
百老头见她这推脱的模样,自是明白怎么回事,立时恼了,你这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使它不就好了......她托着笑,我给你写个新扇面儿吧。
百老头无奈的叹气,不再说什么了。
她知道,她知道不能再练这邪功,可就要破八重了,她不能到这时候放弃的。习得这浑天魔功,她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失去一个齐莫然如何,她也可以做他的左膀右臂。
失去一双臂膀又如何,只要能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就好。
她想自己的初衷是很单纯的,她每日都只是在庭下安静的写字,在烛下修习那不可使出的功夫。
只是想念就像随风扶摇而上的纸鸢,她越是不想让它恣意高飞而拉紧它,它却越是疯狂的越飞越高,占据了她的心,纠缠着她的心,让她痛苦难当。
想什么写什么,何必犹豫至此。
百老头打着扇从她身后走过,在瞟了许多眼之后冷不妨抛下一句。
腕间一抖,墨色迅速在柔细笺条上晕染开去,她望着那由深至浅的黑色印记,忽而就叹息了......
提笔的手终是落下,想念的心情便如涌泉跃而纸上。
灵哨响起,传信的百灵不多时便飞至她的肩头。将载满深切思念的柔笺轻轻绑于百灵脚上,指尖沿着鸟儿的曲线滑抚过一遍又一遍,她下定决心略抬手,百灵便震翅冲天,很快不见了。
眼前忽的闪过华叶那浅淡的笑容,一瞬间她有些悔了,她这样做,是错了吧。
脑间猛然一沉,胸口憋闷起来,她张口便吐,指间滑下浓稠的液体,那本应腥红的颜色早因尸毒浸脉而变成墨绿色。
没有惊恐无状,她只是掏出帕子将血液擦去,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开庭下。
百老头走过她写字用的长桌,方要仔细看过她写了一半的长词,目光不意间落在纸沿一处污迹上久久没有离开。
冷月当窗,她在月色下拭刀,她接过的时候还是精美光鲜的,现下上面早已遍布暗色血迹,刀身已有多处缺口,只是更加阴寒袭人了。
握刀的双手微微打着抖,似乎这双刀有万千斤的分量让人再提不动。
放下双刀,慢慢脱去已是略显松大的银丝手套,眼中流转过一丝了然的悲哀。
那已不再是肤如凝脂,嫩如青葱的女子纤细美丽的手了,墨绿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指骨像是风干了的尸体一般,只有突跳的血管证明这个人还是活着的,而其中流淌着的血液也早已变了颜色。
她将手套戴上,背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拿起那套双刀,借了月色走出百老头的小院子。
当终于攀上华山之巅时,她几乎要厥过去了,手指彻骨的疼痛让她知道十指连心的意思,她跌跌撞撞的扶着一块巨石稳住身形,极目四望时,不由得呆住了。
此时正值夕暮时分,天边是如染血一般艳丽的颜色,连绵不断的群山都像是拢了一层金红色的锦纱,其下莹白色的积雪仍散着微亮的圣洁白芒,这果是如他所说的美得多的景色。
而站在这如画景色中的人,身背赤色长弓,正对着她微笑。他说丫头,你真是让我苦等啊。
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望着站在不远处的他,迈不出一步。
他惊慌的奔向自己,把因脱力双膝着地的她轻轻抱起,单是这两个动作,就让她欣然而泣。
唉......终是太傻呵......
百老头总是说她就像他另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嫁人走了,又来了个小丫头,不听话极了,却也可人疼极了。她听了总是撒着赖缠着他不肯离开。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这样长的时间,一年对她来说已是一个奇迹了。
绝对不可再碰刀。
这是百老头给她唯一的忠告。
他听到这句话时明显僵硬的神情让她一想起就想笑,心中早就明了的事情却还是执意要拿出来想上一想将自己伤的更深。
是啊,不能拿刀的五毒流月,没有任何用处。
可他仍是对她体贴入微对她说她身上的脂香好闻的紧,只是眼中多了丝不易发觉的离意。
于是她对一直伴于左右的他说,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在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我定会帮你。
他点头,上马前第一次拥抱了她。他在她耳边轻声低喃,我在泉州等你。
她明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每日都在上灯后方才回来,身上缠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儿,那是曾经的兄弟们的血。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这样对疑惑不解的她说,他想要的远超于现在他所拥有的,于是他选择放弃,放弃曾经的情谊。
她不问,只是安静的听他偶发的叹息与抱怨,她傻傻的想他应是极信任自己的。
她用力抱住他,手指火辣辣的疼痛着,可她不在乎,她在他怀中深深的叹息,就算是让我做小,我也不在乎。
她舍弃了自己仅存的尊严,只为能与他相守,她舍弃了生命,只为能与他比肩前行。
他紧紧的拥了她一下才放开,留下一句我等你就走了。
没有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在翌日一早踏上长路。
回到泉州帮会时,他的白马就在门外,她欣然的快步跑进院中,一眼就看到了他,还有他身边的华叶。
笑容立时无法再舒展开,他看到她微笑着招呼道,华叶,这是我认下的妹妹,叫作流月。
喉头一股恶苦刹那间涌来,她强压下去,自认平静的对华叶笑,称她一声嫂子。
不待她仔细去思量出一些什么,这最终的战争就开始了。
握刀的手她尽力不让它再发抖,不住作呕的感觉她尽力压抑着,只是那浓烈的苦味怎么也无法消散。
她不时擦拭着双刀,不时望着他,静待他下这一声战令。
握刀的双手剧烈颤抖着,她能做的就只有不停给自己召唤出的冤魂缠上一道又一道阴狠伤人的符咒。
她寸步不离的跟随着他冲进战圈,眼前皆是曾经最为要好的一帮兄弟,他们一个又一个血涌着倒在自己面前,眼中有恨,也有怜,可没有人还手,他们依然坚守着不伤女子的约定。
手上的银丝手套已遍染殷红鲜血,湿粘的紧紧的包裹着干枯如骨的双手。
当他们终于来到齐莫然面前时,她已视线模糊,勉力才能稳住身形了。
如何也想不到,我最终的敌人却是你。
他手执长弓,在马上昂首挺胸,英姿飒爽。
齐莫然站于马下,目光瞬也不瞬望着他二人。
我也想不到,最终伴在你身边的却不是华叶。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怀刺伤了她,可握刀的双手没有丝毫放松。路是自己选择的,所以她不能后悔。
最后一刻的时候,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墨绿色的热血,使出了那招禁术。
刹时黑云突起,将齐莫然罩于其中,她顶着最后一口真气等他予以最后一击,然就在此时______
他哀叫着华叶的名字转身而去。
黑云渐去,齐莫然虽身中毒伤,却仍能撑住一时半刻。
而她呢,连刀也握不住了。
别看我......
她垂下眼,转身寻找他的背影。
值得么,为了一个男人......
齐然站在身后说了一句同百老头一样的话。
她打断他,不让他看到自己自嘲的笑意,只要自己愿意,就没什么不值得的。
望着他轻轻抱起华叶那万般轻柔小心的样子,心里嘀嗒一声落下了什么,眼前一片绿雾弥漫开来,耳边是华叶嚎啕不止的声音,惹得她都想流泪了。
这时齐莫然开口,他说斯宇,我们认输。
众人震惊的沉默了,而后各自离散了去。
只留她一人独立于满是鲜血的杀场,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为她停留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
心中痛不可忍,她颓然跪倒在地,在无人的旷野。
缓慢的褪下已成暗红色的手套,筋骨分明的如枯枝般的手指上渗出浓绿色的液体,空气中除了那淡淡的脂粉香,更多的是浓烈的苦味。
苦煞
呵呵呵呵......
望着自己干尸样的双手她轻轻笑起来,脸上湿湿的,她用最完美得体的姿态伸手去擦拭泪水,可是当肌肤相触那令人几乎恐惧的触感划过仍旧柔嫩的脸颊时,哀嚎恸天。
窝在扬州那个小酒馆醉生梦死的第十三天,他站在门口望着她。
衣着光鲜、威风凛凛,背后一把银弓在阳光下冷光流溢。
一时间似乎回到了不知多久前的那一日,她手举倾尽自己所有家产为他打造的赤色长弓,听他说一句绝伤自己的话。
呵呵呵呵......
她想想就笑出声,笑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蓦的天旋地转,待她看清事物时,人已在他怀中了。
她靠在他胸前,淡淡的说了一句,我想你,只想跟你在一起。
抱着她的臂膀更加用力,他亲吻着她的额角,不住轻喃,对不起,对不起......
他平稳和缓的心跳就在耳边鼓鼓作响,她闭上眼,心中不再有波澜。
凤冠霞帔的颜色如那日的血色一般鲜红,她怔忡的望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才拿起琉璃直梳梳理自己如瀑乌发。
小姐快些吧,吉时可要到了。
喜娘在外面催促着,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些些轻蔑。
五毒流月夺人夫君的事情天下人皆知,她已是他们口中的蛇蝎女子。
百老头特地从杏花村赶来送那一双绝世红璧的时候怜爱的抚过她的发顶,叹一声,好孩子,莫管他人言如何,他待你好才是真的。
她点头,不语一笑。
百老头皱下眉头,握着她的手腕切脉。
你这孩子!终是使了那招邪术啊......
百老头由惊到叹,松开她的手问她想要如何。
她摩挲着那双红璧不发一语。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这之后要怎么办。
你用了这邪术,白莹莹定不会饶你的。
百老头说的话她心里早就想过无数遍,偷习禁术已是犯了门派大戒,当着天下人的面施展禁术无异于自掘坟墓。
丫头,悔不悔。
不悔。几乎是百老头的话音刚落,她就脱口而出。
百老头长叹一声,离开了。
吉时到
泉州城又是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人们都想见识见识这五毒流月究竟是何倾国倾城之姿,能将武林盟主的心从他发妻那里抢过来。
她站在他身旁,大红的仪服下是刺目的银丝手套。她坚持不摘那副手套,他最终没有勉强,即使礼倌在旁一再说这不合仪嫁规矩,是不吉的。
世人一时惊为天人,于是无人再口出不逊,皆长声相贺。
他意气扬扬的样子让她轻笑,目光流转间正看到身着粉衣的白莹莹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
她对白莹莹笑,该来的终归会来。
迎白莹莹于内堂上座,她立时跪下。
请教主责罚。
白莹莹轻慢的抚摸着衣袖上繁复的花纹,抬眼望着她轻道,流月,我很喜欢你,但是教中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也不能改变,别怨我。
她点头,然后翌日,由教中的几位长老押送至昆仑山。
又是暴雪将至的日子,天边泛着不正常的光亮。
她躲在皮裘中艰难的迈着步子,太过疲倦而停下举目四望,茫茫雪原中没有那匹白色俊马。
赶在暴雪骤降之前来到了密境,她从不知道原来五毒教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冰室四面寒冰墙壁通透见人,几位长老站在室外对她略一点头,就离去了。
进得这冰室,死与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白莹莹的话响在耳边,她知这已是最大的恩赦,自生自灭比起挫骨扬灰要好得多。
于是平心定神潜修习武,只为了能活下去,只为了能等到他来找自己。
那一日大雪封山,远远的听到有猎户高喝“大雪封山!你还不快走!”
她不由得笑了,想那日他也是用这般焦躁的口气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忽然脚步声近,她抬头望去,却是他身披银虎披风来到冰室之前,披霜带雪,有如冰人一般。
心中重重的疼痛着,她忙顶住体内那陡蹿的恶气,瞠目望着他。
他在打开冰门未果后试图以内力将寒冰墙壁打碎硬闯进来,她不停摇头生怕他会受伤。
最终他莫可奈何的叹气,满身的冰雪都被他的湿热汗气蒸得化了开去。
流月!
他贴住寒冰墙壁大喊她的名字,只有细微的声音传了进来。但她仍是听清了,她从来都是凝神听他说话的。
只是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枚枚钢钉刺入她的耳朵,都像是锋利的匕首切入她的五内心窝。
他说流月!若你我此生无缘,但求来世能结为夫妻,这一纸休书,你点头应下我代你签了,这一只红璧,我给你留下……
倏的绿雾弥漫开来,他惊惧的神情渐而模糊看不真切,身子里有把邪火在狂烈烧灼着她的心,烧得她捱不住哀然长啸,撕声裂肺。
有什么从七窍内涌出不竭不断,手间满是墨绿色的热烫液体,十指若骨,干枯可怕。
她抬头望向他的所在,似乎看得到他恐惧得有些扭曲的脸孔,她忽而就乐了,飞身扑至寒冰墙壁前,晶莹剔透的墙壁抹染上了大片浓郁的绿。
十指深深扣入墙壁中,疼得令她几乎厥过去。
她嘻嘻笑起来,贴住墙壁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不会点头的。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不会!永生永世都不会!杜斯宇,你永远都不能摆脱五毒流月!你的发妻永远都只能是我!是我!
他惊惶失措的逃了去,那一纸休书都落在地上,很快大雪便将它埋没,连同百老头送的那一只红璧。
她勉力站起身,一步三摇的来到门前扭动机关,冰室之门轰然作响缓缓开启。
冰室之门可以打开一次,我用这一次与你作个赌,我赌你最终离不开那冰室,我赌杜斯宇的虚情假义。
白莹莹送她出关时在她耳边轻轻的笑道,似乎说了一个极轻淡的笑语。
她那时也笑了,淡定从容,她说我信他。
于是应了那笑语,受了夺命的情伤,她终是输了。
红璧安然卧于掌心,冰冷的泛着蒙蒙红光,她流下泪来,又笑了,手间一紧。
于是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唉……还是太傻呵……
长沟流月去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