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记》漫漫花君

1、第一章 第一章我对

　　第一章

　　我对自己感到最惊奇的地方是——我能记得两件发生在婴儿时期的事。

　　我独自站在山巅，凝视远方。太阳赫赫下山，将半边天都渲染红了。这么多年过去，沧海桑田，物换星移，一切都变了样子，不知为何，我总还记得。

　　阿母说我出生的那一天是朱雀家族几百年来最慌乱忙碌的一天。

　　我自己当然是不清楚那一天究竟是怎样的慌乱忙碌法，但我知道众人并不是为了迎接我的出生才有那一番混乱不堪。

　　在我的上头已经有了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阿爹的兄弟也管着足足七个，家族的人口绝对能称得上兴旺，我的出生顶多是锦上添花，自不需像那些一脉单传的人家一般为个小娃娃的到来而紧张兴奋。

　　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孩儿。

　　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西边大荒漠里的一座孤城里。

　　这片荒漠无边无际，如大海一样辽阔浩瀚，虽然我没有见过海，阿母也没有见过，她都是听阿爹说的。阿爹年轻的时候曾在海上花了七天的时间捕捉了一头兴风作浪的海妖，他自然是见过海的。

　　说起捕捉妖魔，再也没有比我们朱雀家族更为擅长的了。

　　据说我们的先祖曾在一座仙山拜一位仙人为师，他跟着仙人学了许多法术，也算本领高强，和他那些喜好打扮装点的师兄弟相比，称得上是既有天赋又很勤勉。

　　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他那位不足二十的小师弟飞升之时，先祖依然还盘坐在山顶苦苦修习法术，那时他的头发都白了一小半儿了。

　　仙人认为他没有仙根，便打发他下了山，让他在人间多做点好事，以积阴德，哪天死了也能投个好胎，指不定下辈子还能继续修行。

　　送他下山的那天，仙人曾万般嘱咐他“勿动杀戒，否则将有天劫降临。”

　　我家祖先自然是将仙人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严格遵行。

　　他来到人间后发现那时正逢乱世，处处妖魔横行，于是一路斩妖除魔，为人民群众做了不少好事。后来妖界的妖王不知怎么回事撞到他手里，竟然被他生生封印了起来。

　　这件事让妖界与天庭都颇为震惊。天庭中便有神仙提议是否封他个小官做做，以示奖励。但天帝之子混元真君那日喝醉了酒，第二天醒来便忘了这件事，也没人再提起，上天封官的事便不了了之。

　　妖界的妖怪们则是被这事骇破了胆子，只要听到他的名字便吓得魂飞魄散，据说真有几个生生被他吓死的小怪。

　　不过尽管他做了这么多好事，人间的群众们却不太买他的账，对他的英勇表现甚是冷淡，甚至不屑一顾。

　　我为这些人对祖先的态度十分不解，阿母便说，大概是因为那些人的心中只记挂着吃与穿吧。
　　阿母的这句话教我更加糊涂，吃与穿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怎胜得过降妖除魔的恩德？

　　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人间的人多半生性凉薄。

　　后来我的祖先在心灰意冷之下来到气候燥热的大沙漠，他在沙漠中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古城，索性就在这里安定下来。

　　他用法术在城的北侧修建了一座十八层高的六棱宝塔，将所有在凡间捉来的妖精都关在宝塔里。
　　妖王则被独自关在最顶层，先祖耗用半生的修为再加上二十层的封印术和一样珍贵法宝，直将妖王‘照料’的无微不至，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在凡人那受了莫名其妙的气后，先祖便不打算再出世，只想一个人住在古城中，安静地守着这座满是妖魔鬼怪的宝塔。

　　后来不知怎么的，一些道士、和尚忽然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齐齐商量好似的，竟将他们自个儿捉来的又杀不了的妖魔鬼怪一股脑全都送到他这儿来了。

　　其实妖怪虽然多数挂着反派的牌子，但也算是生灵，轻易杀死一个妖怪或者毁了人家苦苦修行得来的道行并不是什么好事。因而我先祖遇见妖怪多半以封印为主，实在碰见了作恶多端的才会下杀手。

　　那些道士和尚也不愿杀生给自己增加罪孽，于是一听见我先祖建了一座镇妖塔，便喜洋洋地，像蜜蜂似的涌过来，请求将手头里如烫手山芋般处理不了的妖怪全送到这里头去。

　　先祖是个腼腆的人，又天性古道热肠，于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一心一意替别人料理起妖怪来。这座废弃已久的古城也因此而变得十分热闹。当然，这份热闹里不止有人的，更有那些叫屈鬼嚎的妖怪们。

　　我的先祖在川流而至的修道人群中看上了一位学了点法术的姑娘，他捉妖伏魔时的确是威风凛凛，但在这方面完全不知所措。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这般羞羞涩涩、扭扭捏捏的人居然也和那位姑娘结成了连理，这大概算是先祖一生中最走运的一次。

　　从那之后两人便一起守着这座孤城，顺便生下了不少娃娃，他们后来都成长为降妖除魔的高手。
　　人们为这座孤城取名——百鬼城。

　　说起百鬼城的‘百’，这只是虚数，城里最热闹的时候，鬼怪何止一百。这里算是世上最怪异的地方——鬼怪比人的数量要多上十倍。

　　既然妖魔鬼怪这么多，一个塔自然是不够的了，大家也担心妖怪要是都搁在塔里，万一一些妖精和妖怪在里头日久生情，生下了妖怪娃娃，这个塔可真是要撑破了。

　　于是先祖们又在城的南侧修建了两所鬼牢，将稍弱的女妖精和鬼魂都关在这里。

　　一到了夜晚，阴风怒号，鬼声凄厉，妖气冲天。据说有时连远在京都的人都能看见百鬼城的方向发出阴绿的妖光。

　　在人间的几任皇帝听说了我们家族的事情，都曾经想要奖励我们家族，但也都因为无人敢来而作罢。后来皇亲贵族们又忙于自己的事情渐渐也就忘记了我们，忘记了这座沙漠里的鬼城。倒是听说那些将妖魔都抛给我们的道士、和尚在他们身边混得风生水起，风光无限。

　　我听阿母说，那些道士的道观修建的宏伟壮观、金碧辉煌，和尚的地盘连绵百里、收入惊人，贵族们都无比的尊敬他们，连他们说的话都要一一记录在纸上。

　　而在这时我抬头瞅一眼百鬼城，城墙破败，黄沙漫天，城里只有一口不大的水井，并且里面的水还时有时无，全靠阿母用法术从千里之外的河中引水入井，我们三个人才不至于在荒漠中成为渴死鬼。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干的活儿差不多，所享受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我问阿母，阿母摇摇头，说，我们肚子里的肠子是直溜溜的，他们的肠子却绕了十八九个弯儿呢。

　　我对这话感到惊奇，这和肠子能有什么联系？而且我发现阿母说的大部分话都是这样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我们三人在百鬼城中只能共用一口不太靠谱的水井，但好在三个人的用水量并不多，大家又十分节俭，将水一再的加以利用，因此阿母倒也不用时常使用千里引水术。我心中知道，每使用一次这个术，她的身体便要虚弱一分，所以我宁愿忍受干渴。

　　在我十岁以前我们三个人都是如此过来的，十岁以后，事情便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