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妙影》齐妙

8、008.入乡随俗

　　莫铭讪讪一笑，没有回答，却转了话题：“我问完了。齐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齐妙耸耸肩，话里有点不屑，更多的却是无奈，“只是不知道阁下能不能够坦白回答。”

　　莫铭再次被她噎得怔了会儿。

　　他当然知道齐妙为什么肯答应他的邀请，也一点没有自作多情认为她对自己有意思。

　　只是她这么直白地讲出来，还理所当然认为他也应该不言而喻地明白，她肯跟他共进晚餐的目的是为了他的阶下囚，这让莫铭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上位者，都有些自尊心受伤。

　　“我只能告诉你，靳先生是个大人物。”他放下了手中酒杯，“我们也不希望他死，否则也不会把他送到贵院治疗。”

　　“只是你们也不会放了他，对吧？”齐妙略挑了挑眉。

　　莫铭淡淡笑了笑，眼里有点复杂：“世事难料，鄙人也只是奉命办事。”

　　国门线上大敌当前之际，攘外必先安内。上面跟靳翔那边的人正在为了捐弃前嫌共赴国难艰苦谈判，靳翔能够保外就医正是最新的谈判成果之一，也是巨大舆论压力的结果。

　　但他能够保外就医已经是极限，人是肯定不会放的。靳翔的脑子里不止有弹片，还有太多太多的重要资料。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撬不开他的嘴。

　　一个人清醒时可以熬得住严刑拷打，可以咬住牙关闭紧嘴巴，可怎么能在发高烧说胡话时，都绝对不会漏出半个他们想听到的字？

　　莫铭自认意志力已经非常坚强，可还是无法想象出来靳翔如何竟能做到这一点。

　　他也必须承认，靳翔不仅仅是拥有极其坚定的信仰，更拥有令人不自觉折服的迷人风度。连自己在跟他谈话时，都往往会一不留神就忘记了初衷，不由自主地被他打动感染。

　　齐妙这样涉世未深的年轻小姑娘，对他这种极富个人魅力的成熟男性毫无抵抗之力几乎是必然的，何况靳翔单论外表已是绝对的美男子。

　　莫铭能够相信她之前的话：当年如果不是靳翔已经有了妻子，她多半会就此追随他走上那条不归路。对大多数女人来说，爱情跟信仰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靳翔的好感，也不曾掩饰因为靳翔对他的反感，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让莫铭隐隐有些吃味之余，却也隐隐松了口气。

　　如果她真是靳翔的一路人，还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那她的心机不是浅薄到极点就是深沉到极点。

　　齐妙绝没有那么天真，可莫铭也不认为她能在自己面前成功耍弄心机。

　　是，他在靳翔面前只能甘拜下风，可若人人都是靳翔，天下早就是他们的了。

　　叶知秋近来有点烦。

　　戏班红红火火没遇上什么风波周折，是托庇了莫家的。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小心应付着莫二公子。

　　可现在莫二公子之外，又多了一个莫三小姐。

　　莫家两兄妹的教养都很好，对他的态度是戏迷对名角，不是贵人对戏子。

　　只是叶知秋清楚，莫言这态度是做出来的，莫语这态度才是真心的。

　　他懂得怎么应付莫言。

　　二公子真心喜欢的只是戏台上的他，戏台下不过当他是个可以撩拨逗趣的玩物。哪一天他当真放下了骨子里那点辛苦维持的自尊清高遂其所愿，哪一天二公子大概也就对他意兴阑珊了。

　　可他不懂得怎么应付莫语。

　　三小姐是法国留学回来的人，作风比一般女孩子洋派许多。对他戏台上演的东西其实不太懂，也不见得多有兴趣。她感兴趣的是戏台下的他。

　　她希望能够作为小咪的朋友跟他平等相处，可他宁愿把她当高高在上的莫三小姐礼待，客气恭敬地拉开距离。

　　只因为虽然在莫语自己看来，她在叶知秋面前的表现其实很含蓄矜持，可已经足以让他不自在到尴尬的地步，尤其是在小咪当面的时候。

　　虽然小咪这时总是在一旁笑着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可他知道她其实也有些不自在。

　　看出这一点，叶知秋是隐隐有些欣喜的，只是限在了心里。要知道，小咪现在已经是城内最好医院的主治医师。

　　只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小咪正式去医院上班的第一天，就有男人送她回来，而且又是一个莫家人。

　　莫家大公子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将军，以小咪的高挑硬朗，站在戎装的他身旁都居然显得有些柔弱依人。

　　莫语说她这位长兄表面上从来不苟言笑，严肃到刻板甚至冷苛的地步，现在他却在对着小咪微笑，笑容里甚至寻得到一丝温柔的痕迹。

　　莫铭没有正眼看闻声出门走到院中的叶知秋，对齐妙道了再见就上车离去了。

　　目送他的车在巷口消失只余一缕尾烟的时候，齐妙退进院子，关上院门插紧了门栓，才反身靠在门上长长松了一口大气，脸上的微笑同时消失不见。

　　从头看着她举动神情，看着她一关门就变了脸色，尽显疲惫后怕，叶知秋静静立在院中一言未发，心头起初那点隐隐的不悦却已经被担忧代替。

　　莫大公子面前那个从容优雅带点羞涩的齐医生是带着面具的，自己面前这个才是卸下心防后真实的小咪。

　　可她既然明知道这个人危险，为什么还要招惹他？还是她“荣幸之至”地被莫大公子看上了眼？

　　靠在门上定了定神，齐妙对身前露出担忧探询之色的叶知秋勉强笑了笑：“叶子哥。”

　　叶知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她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他支撑。

　　除去师父去世，叶知秋没有见过几次她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只能轻轻拍着她后背：“小咪，怎么了？”

　　齐妙却被他这句话问得一下子红了眼圈，只将头深深埋在他肩里不肯抬起来，却将他搂得更用力了，整个身子都开始有些瑟瑟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齐妙终于将眼里的泪水收了回去没有掉下来，只是叶知秋听她在自己耳边喃喃的时候，仍能听得出她喉头有些发紧，更听得他心头猛地一紧：“叶子哥，你救了我一命。”

　　齐妙说的是她颈间那条十字架项链。

　　叶知秋前几天送她这条项链的时候，她虽然高兴，却故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叶子哥，我可是无神论者，不信上帝的。”

　　叶知秋当时这样回答她：“信不信是一回事，可圣玛丽是间教会医院，难道你要在那里说自己不信上帝？既然是去人家那里做事，就入乡随俗一点。”

　　如果不是这个十字架，她真不知道该怎样补救自己犯下的巨大错误：居然当着莫铭的面控制不住激动地认出了靳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