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妙影》齐妙

14、014.关心则乱

　　小和尚本姓于，在少林寺习武时的法号叫远方，真名却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取“远芳侵古道”之意，给他起了“远芳”的名字。

　　为名字里这个加了草字头的方字，他没少被人取笑：明明是个小子，听名字却跟个姑娘家似的。

　　看长相，要不是他总顶个光头，说实话也跟个姑娘家似的。

　　两年前跟在靳翔身边做警卫员时，小和尚认识了齐妙。那会儿他还没长开，最羡慕两个人两件事：齐妙的个子，靳翔的胡子。

　　齐妙明明是个姑娘家，个头却比他还高。靳翔明明生得比他更清秀，却只要几天不刮就是满脸络腮胡，而他唇边好不容易才长出来一点软软细细的绒毛。

　　不过要是论起功夫来，枪法很好的靳翔和身手不错的齐妙就都只能对小和尚甘拜下风。

　　那时候，小和尚叫靳翔“首长”，对齐妙就没有那么严肃，正经的时候叫她“齐妙同志”，大多数时候却是嬉皮笑脸的叫她“妙大姐”，还说他家乡对年纪大的女人都是这么叫的。

　　投桃报李以牙还牙，齐妙不是叫他“小和尚”，就是叫他“芳芳”。

　　但现在，两人在同一家医院，却一个是齐医生，一个是杂工小四，对面不识。

　　小和尚长高长壮了不少，头发胡子也都留了起来，看起来虽不笨重，举动却傻憨有余，又改变了口音，无论外表性格都跟齐妙认识的那个小和尚判若两人。她认不出他情有可原。

　　但除去剪短了头发，齐妙的外表跟两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小和尚一眼就认了她出来，可也一眼就看见了她颈间的十字架。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

　　今天的齐医生同样对病人很亲和，对杂工很友善，对同事很礼貌，可再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充满理想与热情的妙大姐了。

　　她现在更从容，从容到可以代表院方接受采访，作为脑外科专家淡淡告诉记者，靳先生入院只是因为他脑部那块遗留已久的弹片。

　　她现在更淡定，淡定到可以一边作为医生治疗囚犯靳翔，一边收着囚禁靳翔的人鲜花，一边跟那人的妹妹一起看戏逛街上教堂。

　　不过，或许她还是有一点没有全部改变。

　　小和尚在圣玛丽医院的工作不止是为齐妙搬圣诞树，也负责她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垃圾清理。

　　很快他就发现，所有医生的废纸篓里都会或多或少发现些写废的纸张，有门诊病人的诊断书，也有住院病人的病历，齐妙也不例外。

　　但所有医生中，只有齐妙的废纸篓里几乎没断过靳翔的医疗报告。

　　因为守卫的极度森严，小和尚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上到靳翔所在的楼层，更别提进入他的病房。

　　他原以为自己会无法完成任务，却从齐妙这里得到靳翔健康状况的第一手资料。

　　虽然都撕成几半揉成一团，纸张上字迹的凌乱与涂改难以令人相信是出自她手，但好在展开拼凑平整后大都能够辨认出来。

　　在法国的时候，齐妙为靳翔做过会议记录誊写文件之类的文牍工作，小和尚见过出自她手的文件，从来一气呵成清清爽爽，半点涂改都不曾有过。

　　小和尚确认，至少她依旧很在意靳翔，甚至有些关心则乱。

　　除了履行必要的医生职责，齐妙现在已经极少再进靳翔的病房，每次进去也只是匆匆而进匆匆而出，不再主动与靳翔做任何医患以外的交谈。

　　莫铭送的花不再直接被她扔进废纸篓，请她吃饭也再不用他以公务为名逼她无法推辞，跟他说的话虽然依旧很少，但再不会每次开口都噎得他半死。

　　齐妙的变化是从她在记者面前说谎那天开始的。

　　论本心，莫铭绝不愿意这样做，但他必须奉命行事，告诉齐妙：她要代表院方接受记者关于靳翔问题的采访。

　　齐妙很惊讶：靳翔的主治医师之中，她资历最浅，她所专精的脑外科也不是靳翔眼下病情的真正重点。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被看中成为对外发布靳翔病情的最佳人选。

　　莫铭告诉她：记者只需要知道，靳先生的病情是他脑部遗留已久的那块弹片导致昔日旧伤复发。

　　如他所料，齐妙愤然拒绝：她的病人脑部的确有弹片，但那并不是导致他伤重几乎不治的真正原因。这个访问她做不了，请莫将军另请高明。

　　莫铭冷冷告诉她：做这个访问，她还是齐医生。不做这个访问，她的下场不会比靳翔好。

　　跟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铭知道他已经输了跟靳翔的这场竞争。

　　而齐妙却只是淡淡重复了同样一句话：这个访问她做不了，请莫将军另请高明。

　　这却出乎了莫铭的意料。

　　看着面前神色平静到淡漠的齐妙，他知道同时超出他预计的还有另一件事。

　　但莫铭不得不向她下达最后通牒：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如果一边是她的医生良心，一边是她的叶子哥和整个叶家班呢？

　　齐妙最终还是屈服了。

　　莫铭却不觉得自己成了赢家。

　　只是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他必须提醒齐妙。她虽然恢复了平静，但情绪里多了明显的隐忍不忿。莫铭不认为这样的她能交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卷。

　　“齐医生，我想你应该知道，做不好访问跟不做访问的结果将没有两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看齐妙。

　　“莫将军请放心，我现在是医生，可从小却是学戏出身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也差不多同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从容。只是莫铭无法忽略她语气里的讽刺和自嘲，更多的则是厌恶与自我厌恶。

　　看着她离去的倩影，他知道自己不止是输给了靳翔，而是彻底输了。

　　然而，齐妙却从此开始有意避开靳翔。

　　她也不再把莫铭彻底拒之门外，而是默认了他的追求，虽然还没有正式接受，但已经是半推半就的姿态。

　　如果仍秉持着最早开始追求齐妙时的初衷，莫铭应该满意于这样的进展。

　　但是他现在却无法满意。因为他看不出来齐妙现在多有被热烈追求即将陷入爱河的幸福感。

　　可他却看得出来，她之所以疏远靳翔，很明显是因为不能释怀的内疚让她无法继续坦然面对于他。

　　她也同时疏远了叶知秋，把自己的住处从叶家班的宅院搬进了圣玛丽医院的职员宿舍，很明显是不想再因为自己连累他们。

　　唯独莫铭这个他自己都以为最应该被她疏远的人反倒渐渐被她接受。

　　他清楚知道她这样有些反常，也从她言行中偶尔泄露的真实情绪里意识到，她的反常多半是因为被逼在靳翔的病情上对公众说谎才导致。

　　明知道齐妙眼下有些自我厌恶甚至自暴自弃的倾向，才会肯接受他的追求，莫铭却无法秉持素日的骄傲就此打住抽身离开这个游戏。

　　因为，现在对他已经不是一个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