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冢》李或

17、炼身，炼心

　　休语从修练中醒来，查探一下如今的修为伤势，竟是好了许多！
　　修为增长了不少不说，连伤都好了大半。
　　“气运深厚。”休语下了塌，难得的有些惊讶。虽说修仙一途天赋至上，努力不可缺。可气运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但是气运如此深厚的人，真真是凤毛麟角。

　　推开木门，一眼就看见凉亭下的素衣少年。
　　休语走上前，云疏却不敢抬头看她。身子微微偏开，一言不发。
　　他昨日说了如此诛心的话，一时间有些不敢面对她。

　　休语没他那么多的纠结。掀开衣摆坐下，温热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属于休语的强劲霸道的灵力顺着云疏的筋脉游遍全身。
　　云疏安静的任她检查，只是这种感觉却越来越鲜明。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云疏如墨的双眸微微发颤。

　　“修为尚可。”休语收回手，看向云疏眉头微蹙：“心境不稳。昨日心魔入侵，虽说攻破了，但需历练……云疏。”
　　休语语气加重：“看我。”
　　云疏面无表情，视线仿佛黏在了那片草地上。
　　“你怎么……还是昨晚的事？”休语心念一动，一下就猜出来他的心结。
　　休语看他半晌，将他看的清清楚楚，沉声道：“我不会安慰人。也没有安慰过。昨晚之事，非你本愿，我亦不放在心上。你之所以心魔入侵，就是思虑过多。若是再陷入这件事中，迟早会有下一场心魔。”
　　休语起身，向树林方向走去：“今日，炼心。”

　　云疏闭上双眼，手握的死紧。
　　思虑过多……叫他如何不去思虑？

　　＊
　　二人身处一片紫色花海，芬芳扑鼻，甚是喜人。
　　休语双手结印，二人身边布下一层又一层幻境。
　　“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八关自古鲜少有人全部通过。”休语收手，抬眸看向云疏，她此时约摸十四五岁，身量高了不少，五官愈发凌厉清冷。
　　“除了菩萨道几位大能，就是修太上忘情道之人会全部通过。你且试试看。你的道是什么。”
　　“你呢。”云疏没有进入幻境，淡淡的问道：“你通过了几个？”
　　“我修魔。不需要压抑欲望。”休语道，“修魔者，入魔界。”
　　修魔修真，都是修仙。逆天改命，没有谁的道是对是错。
　　“但我测过这些。”休语抬眸，“全部通过。”

　　云疏睫毛微颤，看向休语：“太上忘情道？”
　　“？”休语似是不解的看向云疏，“修魔无需压抑。我只是不重欲。”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掌中的灵力——
　　“我修的，是杀伐之道。”

　　休语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似乎望去九霄之上。嘴角微微勾起，居然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我以杀证道。无论人神。”

　　云疏猛的抬头，看着难得锋芒毕露的小丫头，心口陡然传来炽热的激昂。
　　此刻满眼都是她。
　　紫色花海，如梦如幻。

　　＊
　　休语静坐在云疏身边。此时云疏双眼睛紧闭，俨然进入了幻境之中。
　　炼心，即直面内心。

　　火光……哭喊声……血肉迸溅……吼叫狂笑……
　　云疏站在被血洗的路上，静静的看着与自己模样相同的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爹——!娘——！”
　　“你们在哪里！……我好怕！爹——！娘——！”

　　云疏走上前，蹲下，看着小孩儿的脸道：“我的记忆么。”
　　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手却穿了过去。他抽回手，不在意的站起身，静静的看着远方，仿佛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一大群官兵出现在街道上。他们的前方是被驱赶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满身伤痕。

　　“爹……！！娘……！！”
　　小孩儿看着那群人向自己走来，尤其是前面的两个人，突然爆发出尖叫。
　　“云疏……云疏！快跑！”女子率先目光得以聚焦，看清那个孩子的面容后，惊慌的大吼出声。
　　云疏看着这群人路过自己，向着小孩的方向走去。心中不断传来压顶的愤怒与绝望。
　　但是他全部都压下去了。

　　“我不会再让你毁我第二次。”

　　官兵看见人了小孩儿，发出震天的野蛮笑声。当着小孩子的面，一把捅穿急迫喊着“快跑!”的二人。
　　血肉横飞。
　　“啊——！！！”

　　声音陡然戛然而止。黑衣人一把抱住小孩儿，飞至屋檐。兜帽下的视线宛若冰刃。挥手间，所有官兵动脉具裂，横死当场。

　　“你终于来了。”云疏缓缓走出阴影，眼眶微红。
　　等到现在是因为他知道，有个人肯定会来救他。

　　他走到屋檐下，仰着头，看着那道熟悉无比的身形。
　　屋檐上下，模样相同的两人，皆抬头仰望着那个仿若神明的人。

　　如同时空错乱一般。李家村的一切和眼前的一切仿佛重合。
　　她踏光而来。

　　“……丫头。”
　　云疏轻轻呢喃着。面容柔和，眼神专注。静静地看着屋檐上的人，良久，他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眼，面目含煞。如墨双眸闪过锐利的杀伐之气。

　　“这个幻境很真实。可惜，”云疏左手握拳，一拳击出，整个画面破碎。
　　他的身影像风一样慢慢消失，只吹来一句话
　　“……可惜，这梦我做了十几年了。”

　　休语感觉到又一个幻境破了的时候，缓缓睁眼。
　　云疏已经走过生老病死。

　　“其余一起吧。”休语伸出食指一点，多重幻境结合到一起。她看了会儿静坐的云疏，随
　　即把目光放在即将落山的远方天幕上。
　　“战胜自己，才可找到自己的道。”

　　猛的睁开眼。云疏心口陡然一悸，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他环视四周，方才趴着睡觉的地方正是院子中的石桌。脚边暖烘烘的，他低头，一只橘白相间的花猫正蜷缩着睡觉。
　　夏日后的蝉鸣，槐树下的树荫。
　　“奇了怪了。我这心口怎么这么难受。”云疏忍下自己看到这一切想要哭的冲动。
　　“莫名其妙的。”他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的走到厨房，看见李清潇在做饭，笑道：“做什么呢？”
　　“熬了点绿豆汤。天热了，下下火。”李清潇把锅子里的绿豆捞起来，转身装进盆里，“诶你出去出去。别呆在这儿碍事儿。”
　　“我帮忙的。”云疏作势要拿碗盛豆子，哪知刚拿起来，碗就滑了手。
　　“哐当——”碗摔了两半。
　　“……”李清潇扭头，看着毛手毛脚的儿子。
　　“去去去。冒冒失失的。等着吃吧，可别给我添乱了。”将人赶了出去，李清潇这才开始做饭。

　　云疏无奈的摸摸鼻子，“罢了罢了，人各有志。”
　　说着，又坐到石桌旁，开始捉弄起毛毛来。
　　“……你怎么天天睡啊。猫哪有你这么懒的。”
　　“起来活动活动。你看看你这身膘。”
　　“嘶……你还咬我，这么凶？”
　　“抓啊。你抓啊。这么胖，够不着吧。”
　　“接着长吧你。迟早胖死。”

　　“吃饭了。”李清潇把饭端出来，瞥到蔫蔫的毛毛，瞪了眼云疏：“你又惹它做什么？”
　　“无聊嘛。好懒哦毛毛。”云疏用脚尖推了推毛毛，撒娇一般的口吻说道。
　　“好了好了。吃饭吧。吃了午睡。”李清潇坐下准备吃饭，云疏却是一愣，忽然看了眼房间。
　　……为什么，他会有种不完整的感觉？
　　“看什么，等谁吃饭啊？”李清潇调侃到。
　　云疏心口猛的一痛，他捂住胸口，筷子滑落。心中的空洞感越来越强。
　　粗粗喘了几口气，他眼神微乱的喃喃：“我……我在等谁……”
　　这种如同丢了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从晚上一觉睡到天亮，一夜无梦。云疏却浑身沉重，没有精神。
　　“诶云疏呐，上早班啊。”
　　“是呢王婶。”
　　云疏笑着和迎来的妇人说着话。妇人看了看云疏的脸色，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啧，定然是那倒霉催的沾上了。”
　　“什么倒霉催的啊？”云疏笑着随口问道。
　　“嗨！是森林里的。之前不是说有什么异宝降世嘛。和你一起降世的。说的真玄乎，今天一群修士好容易磨破了禁制进去了。异宝倒是看见了，可谁知道那异宝……”妇人看了看周围，一脸神秘的冲云疏道：“是个尸体！”
　　“尸体？！”云疏的心猛然一沉，如同一下从悬崖掉下一般。
　　“是啊，一个小丫头的尸体。”妇人摇了摇头，一脸嫌弃：“真晦气啊。”

　　云疏瞬间觉得力气尽失。他踉跄几步，靠在树边双眼空洞的看着村口的方向，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唇瓣张张合合，无意识的呢喃：“……丫头……”
　　只要一想起那里埋着一个小丫头，他顿时万念俱灰，仿佛丢了重要的珍宝。

　　“……我到底怎么了。”云疏揉弄着胸口面色苍白道。

　　夜间，一道身影窜梭在树林间，不一会儿，跑到一处大坑边。
　　“应当是在这里吧。”云疏看了看大坑，勉强压下心中想要痛哭的欲望。这几天他每天只要一闲下来，就会遭受漫长的莫名的绝望。

　　一种丢失了整个世界的绝望。

　　他遵循直觉，来到这里。他感觉他的答案，就在这里。
　　走到坑边，云疏探头向下看——瞬间瞳孔骤缩。
　　无声的泪水滑下脸颊。心中喷薄的痛苦与绝望在看到坑底的小丫头的尸体时达到顶峰。
　　云疏双眼通红，嘴唇颤抖，仿佛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大吼：“丫头——！！”
　　他奋不顾身的跳下大坑，一把抱住小丫头的尸体，紧紧搂着，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丫头。丫头。丫头！”云疏不知道自己在叫谁，在叫什么。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心若刀割。
　　“啊——！”云疏抱着冰冷的尸体崩溃的大哭。

　　云疏背着小丫头的尸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到村口。
　　今晚的村子，安静的异常。
　　他心忽的又是一阵钝痛。脚下的步子不断加快，到了后面，他已经是飞奔到村子里了。

　　尸山，血河。
　　云疏跪倒在地，眼前就是李清潇死不瞑目的尸体。
　　“……为什么……”云疏抓着衣襟痛不欲生。眼泪已经流干了，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这毁灭性的打击，让他控制不住的，在眼角缓缓滑下红色的血痕。
　　他浑身颤抖，不断的将李清潇脸上的血擦掉。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手猛的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
　　他抱起李清潇的尸体，跪坐在地上。
　　“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云疏一阵气血上涌，呕出一口血来。
　　他双眼猩红，浑身的力量暴动，眼中满含煞气。面上划过血色，扑面而来的巨大怨气让天地动容。
　　手中不知何时凝聚出了恐怖的灵力刃，云疏拖着灵力刃，先将李清潇和小丫头的尸体抱到槐树下，面色柔和，轻轻拂过她们的眉眼，“我去去就回。等我。”
　　转身站起的瞬间，面目陡转狰狞，发丝飞扬，满面肃杀。
　　灵力刃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云疏快步走进村子里，看见几个身着校服的修士，迅速贴上去，锋利的灵力刃切割下来，三人横死。
　　一手抓住想要逃跑的一人，扼住脖子用力一扭，手上的人瞬间软了下来。
　　其余的几个人吓的连连后退，云疏另一只手翻飞，无数灵针飞出，将他们生生定死在墙上。
　　他就像一个杀人傀儡，见到身着校服的人就残忍虐杀。巨大的怨气像乌云罩头一般，促使他不断举起杀人的灵力刃。

　　不知过了多久，云疏满身鲜血的出了村子。
　　走到槐树下，他伸手想要碰一下小丫头。目光触及血红的手，他猛的缩了回去。迅速使了个决，冲洗干净手。
　　这些无师自来的招数云疏无暇去想。他抱起小丫头，背着李清潇，缓缓走到村口。
　　一颗巨大的桃树下，桃花纷飞。云疏躲开一片即将飘到他血污的身上的桃花瓣。在地上挖开两个坑，把丫头和李清潇埋了进去。
　　眼角再一次淌下血泪，云疏闭着眼，无数的记忆画面如同书翻页一般出现在脑海里。
　　他慢慢睁开眼，突然嘲讽的笑了声。看了看周围，面色骤然一冷，猛的出拳砸向空中某一处，瞬间就像镜子破碎了一般，整个画面七零八落。
　　“以为我杀孽缠身就无法坚定道心？！”云疏抓住阵眼用力一捏，整个世界化为碎末。
　　“所有害我的人，一个不留。”
　　云疏抹去嘴角的鲜血，狰狞一笑，狠声道：“重仇，重欲，多虑，疑心。我就是要一个不落全部占了！杀孽一身，我偏要走出一条踏满尸山的杀伐之道！”

　　“我要——以杀证道！”

作者有话说

　　走媳妇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