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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今夜无人入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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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云峥感觉似乎有人在给自己擦汗,鼻间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这种香味似曾相识,像在哪里闻过。他起初浑身巨疼,但不知怎地,云峥的意识在这股淡香中渐渐放松了下来,那周身的疼痛,也明显地减缓了几分。
他一直在间断地做梦,有时梦见自己的娘亲,有时是身着红色变卦,丰神俊秀的关缘渡,突然,三娃的脸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只看他跪着,绝望地看着自己,眼泪水一直在流着,嘴巴张得很大,似乎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下一刻,三娃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握住云峥的手,云峥也伸出手去想握住,不知为何,两人之间似乎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碰也碰不着。
突然间,三娃脸上五官一齐流下鲜血,他像被血吞噬一样,很是恐怖。云峥瞬间就被吓醒了,惊出一身的冷汗,他猛地坐起,只发现自己正睡在刚才那屋里的床上,而旁边站着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关言儿,她正拿着毛巾,似乎也被云峥的突然惊醒吓了一跳。
“你醒啦?”关言儿问道,语气里有一些欢喜。
见云峥不清楚状况,她解释道:“方才小兰和我说有人拿着哥哥的玉佩,却被大哥请了过去。我心里知是你,但二哥现在被大哥软禁在家,不能外出。我知你定有急事,便让小兰领你过来,谁知我进门时,就发现你晕倒在地,看你胳膊脸上到处是伤,还有些发烧,便……便……”她这时举起毛巾,想来是为自己擦汗冷敷,从而降烧,但她一个女孩家,像“照顾你”这样的话,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关言儿讲到此处,连有些红,竟也像发了烧似的。
云峥可没心思关注她的表情,他心里还想着刚才三娃的那张连,整个人都慌的很,只想早点回家看明情况。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关言儿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时候放开了许多,她见云峥身上伤痕,小心问道。云峥揉了揉脸上几块淤青,还是有些疼痛,但也只是摇摇头,道:“都是小事,缘渡我见不到吗?还有,他怎么会被你大哥软禁的?”他现在只想见到缘渡,两个人才可以商量行事。
关言儿将毛巾递给云峥,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道:“他们哥俩的事,我一向不懂……二哥现在不能出门,我也见不着他。”她见云峥心急,便温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云峥将毛巾敷在手臂上,一阵阵凉意传到皮肤上,疼痛感减轻了一些,他望向关言儿,见她也很是真挚的看着自己,但见自己望来,又不知怎的脸更红了一些。云峥想了想,决定还是相信关言儿,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后,关言儿并没有说话,接着,她将外面的丫鬟小兰唤走,自己把门合上,在梳妆台里掏出了些玉簪、金镯一类的首饰。
“你从大哥屋里出来,成这般模样,你不想细说,我心里也明白。我平时不用钱财,只有这些个首饰,还值些钱,你拿着。”关言儿将这些东西用秀包装好,给了云峥,云峥跳开,连连摇头:“不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东西我真不能要。”
“那三娃该怎么办?”关言儿一想到三娃当初给自己摘那么多野果给她吃,心里也不禁为三娃着急起来。
云峥这时沉默了下来,既然缘渡没法出面,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现在唯一的办法,似乎也只有靠关言儿这包首饰了。但他一来有自尊心,并不想接受女孩馈赠,二来也不知如何偿还,一时之间进退两难,两人就在这里僵持着。
“那我只取一个簪子。”云峥终于在自尊和三娃之间做出了选择,他不好意思地从秀包里拿出一支发簪,又信誓旦旦道:“以后我定送你一个更美的簪子!”
这句话从云峥嘴里说出,始终有些孩子气,关言儿掩嘴而笑,但又想到了什么,脸变得更红了些。
她又把小兰喊了进来,指示她待会儿带云峥出去,那云峥将玉簪揣好,刚要出门,见关言儿正望着自己,许久未见,再次见面却是在这种场合,他走的又是如此仓促,不知该说什么,想来想去,才道:“你带的糕点,很好吃,谢谢!”
那关言儿看着小兰带着云峥从拐角消失,自己坐回梳妆台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条毛巾。她望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只见脸蛋如烧红一般,甚是明显。关言儿这时心里又羞又气,羞的是自己脸红被那云峥看的清清楚楚,气的是……气的还是自己当时并未遮掩,就这样被云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脸上的羞意。
那柳云峥手里现在有了一支玉簪,心里也有了些底气。在小兰的指引下,他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面只是条小巷,并没有什么人,这时天色已晚,云峥不敢耽搁,拔腿就往三娃家跑去。离他家越近,云峥却不知怎地越发的心慌,这几日他总是会莫名的心慌,今日似乎有比往日更强烈了一些。
他到了三娃家,在门外喊了几声,却没人应他,而那屋门却是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些动静。云峥感觉事有蹊跷,就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刚一进门,就看着三娃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流着汗。
“三娃,怎么回事?”云峥急忙跑到三娃旁边,只见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额头上一直冒着汗珠。三娃原先一直闭着眼,但听到云峥的呼喊,这才勉强睁开眼,虚弱到:“云峥哥,你来了。”说完竟不知怎的啜泣起来。
云峥有些心慌,心里着急,但不清楚三娃为何会如此,这时三娃又一次抓住他的袖子,艰难道:“云峥哥,你救救我,我……我好难受。”
云峥忙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三娃的手极为冰凉,并且在不断地颤抖。这时,他看见三娃身边有一包打开的纸包,里面放着些黑乎乎的东西,拿起来闻了一下,竟是平时里驱鼠用的老鼠药?他心道不好,忙扶起三娃。
“三娃,你是不是吃了这老鼠药?”
只见三娃点了点头,“我一回来,就把事情和爹娘说了,娘打了我一顿,让我去死吧……下午他们便出去了,我以为爹娘不要我了……”三娃讲到这里,哭了起来,但他身子此时十分虚弱,即便是哭,也有气无力。
“爹娘不要我了,我心里难过,就吃了一半老鼠药,云峥哥,我好难受,我会死吗?”
云峥这时手也颤抖了,这三娃天性就是这样,他不是真的想死,只是前后赌债不敢吐诉,后有三娘激烈言语,他一个孩子,也就信以为真,三娃不愿父母离开自己,索性吃下老鼠药。但人皆是这样,吃下毒药时并没有必死之心,只图一时情结,吃下后待药性发作,求生欲便不断上升。三娃不懂这生死大事,只是身子难受异常,隐隐触摸到了死亡一物,心里恐惧异常。云峥忙从三娃家厨房里找来一只筷子,就往三娃喉咙里捣,三娃被这筷子一刺激,倒是吐出来些东西,但依然没有什么好转,看来是用药极多,寻常呕吐无法清除,只能去郎中哪里开药急救。
“不,你不会死的,云峥哥不让你死,我还要给你抬好几个关言儿那样的媳妇呢!”云峥把三娃横抱起来,他要去城里找郎中。
“云峥哥,我真的会死吗?”三娃这时整个人耷拉在云峥身上,啜泣道。
云峥没有回应他,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慌乱,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去。
“云峥哥,我看不见了。”三娃这时又说道,云峥看看三娃的眼睛,见他还睁着眼,但此时天色虽晚,也并未到无法看清的地步。云峥记得老先生说过,人之将死,就会出现所谓的“散瞳”,即不能在聚焦事物,仿佛瞎眼一般,这时三娃说自己看不见了,莫不就是“散瞳”的症状?
他现在真的是害怕了,感觉手臂上的三娃似乎越来越轻,仿佛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出来一样,这种力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他忍不住哭了,一个踉跄,自己和三娃一同栽了一个跟头。
他爬到三娃身边,见三娃稚嫩的脸上到处都是跌下来蹭到的污泥,写满了恐惧与痛苦,还有一丝对未知的茫然,云峥颤抖地摸着三娃的脸,想为他把污泥擦掉,谁知越擦反而越藏,他哭道:“三娃,你不会有事的,只是天黑了,对!只是天黑了……”
“云峥哥,我爹娘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你爹娘心里只有你,不要你的话,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你快别说话了,我马上把你送郎中哪里去。”
“云峥哥,你以后说话我都听,我再也不让你生气了。”
“傻三娃,咱们哥俩,有什么生气不生气的……”
“云峥哥,我看到那好看的姑娘了,她朝我笑呢!你说让我抬她作媳妇儿,云峥哥,你说她愿意做我媳妇儿吗?”
“云峥哥,我面前有一大堆好吃的,桂花糖、杏仁果、还有那芡实糕,但我不吃了,上次就是因为这些吃的,才让我和云峥哥变成现在这样,我再也不吃了。”说着说着,三娃砸吧砸吧嘴,小声道:“我只吃一口,以后再也不吃了,云峥哥你说好吗?”
云峥哥见三娃不断地自言自语,毅然擦掉了眼泪,他鼓起一口气,站了起来,又横抱起三娃,往前跑去。
“云峥哥哥答应你,只要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吃这些东西!什么芡实糕、桂花糕、糖葫芦,只要你想吃,管够!”
那三娃似乎听到了云峥的承诺,竟笑了起来,随后便不再言语,笑容也渐渐凝固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云峥还以为三娃只是睡着了,但生与死的区别是非常大的,云峥抱着三娃,突然感觉三娃和从前不一样了,至于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间却分辨不出。
待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猛然意识到:怀里的三娃,似乎是死了。
人只要一死,即便怀里抱着,实质上也远如天地,再也无法产生交集,云峥对怀里的这个人产生了一种陌生感,随之就是一种恐惧感。
他把三娃的尸体放在地上,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三娃的头发、鼻子、眼睛、耳朵、喉咙、手指,都一一看过一遍后,一个声音在云峥脑海里想起了:三娃的确是死了,就死在自己的眼前,就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云峥不知道该不该去哭,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而且还是三娃。他只觉得有人嵌住了自己的喉咙,空气都抽离出身体,他只感到一阵阵的窒息,以及头晕目眩。
但他再一次确认,眼前的三娃,确实已经死了后,无限的悲涌入心头,他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使劲摇着三娃的身子,希望能把他摇醒,也使劲闭眼再睁眼,只希望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最后,云峥停止了哭泣,就这样蜷缩在一边,身子不断地颤抖。夜色渐渐将二人吞噬,今夜的柳村如往常一般宁静,只是偶尔有寒鸦醒来,鸣叫几声。或许它们看到了树下的两人,却不愿意理睬。总之,云峥和三娃,在此刻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是三娘的呼喊声把云峥拉回了现实。
“云峥,你怎么坐在那里?”三娘寻到这里,见云峥坐在树下,目光呆滞。随即她又见到三娃躺在地上,心里稍微一松,随即又火了起来,怒道:“小崽子,还躺地上,给我死起来!”
听到“死”字,云峥又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耳朵聋了,非要我打你起来吗,死孩子,让我和你爹找了那么久!”三娘朝三娃屁股上踢了踢,发现有些不大对劲。
“三娃,起来,你别吓我!”
“三娃,你怎么呢?别吓娘!”
“三娃,三娃!”
随之传来的,是三娘撕心裂肺的哭声。
今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