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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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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真的有天涯和海角吗?
在云国西北的一处断崖,长得甚是陡峭,奇的是从那断崖处竟可隐约窥得云国疆界的一隅。
如今在这断崖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长得甚是粗犷,骑着一匹高大骏马站在断崖边,马鞍上配着一柄异常硕大的弯刀,只由半截刀鞘遮住,大部分则露在刀鞘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闪着点点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这弯刀的所有者,这个粗狂的汉子一动不动,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他身边弥漫,他裸露着上半身,此时已是严寒,但似乎一点影响不到他,粗野的肌肉如交织的线条一般纠结着,每一寸都隐藏着极大的力量,那人背上有许多条伤疤,其中最明显的是从左肩斜切至右肋,如丘壑一般,触目惊心。他眺望远方,大有睥睨群雄之感,身后站的则是一位文弱书生,只不过这书生感觉甚是阴沉,整个人都似乎笼罩在黑暗里,分不清样貌。
那魁梧男子缓缓收回目光,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书生上前一步,站在男子身边,道:“确是真的。”
魁梧男子点点头,又看着远处的白云,以及白云里若隐若现的城市。
“云国啊云国~”男子说着将马勒了回头,纵身朝断崖后飞驰而去,只留下他的声音在书生耳边:“传我口令,黑水族今日招十三岁孩童入军营,严加训练,若有违抗者,斩!”
书生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身体不自觉颤抖一下,似乎哪边极为疼痛,他的目光也渐渐深邃了起来。他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这断崖的表面,喃喃道:“等你十五年,你怎么还不来天涯……”
云至二十六年腊月二十八,时已严冬,敦城县府下有旨令,因当今圣上大寿在即,故有大恩天下之举,今年敦城内粮税减半,城郭四十里属地粮税只需交满三分之一。
这样,敦城家家户户忙得火热,有点积蓄的,门外早挂满了腊肠咸货,屋里屋外干干净净,前门用老灰抹新,两边各贴上门神红纸,小孩争着帮家里大人做事,总是图个热闹。没钱的,也要置弄一番,总之得体面些。
城郭柳村里也是如此。
那村东老三家里既不富,也不穷,前后不接,但过年兴致一点不减。老三家三娃就在门前地上玩着,老三见他脸颊通红,显是冻寒所致,赶紧骂道:“小兔崽子,快回家!”这时一阵寒风吹过,老三把衣服拉严些,便要去揪三娃耳朵。
“三娃,去你云峥哥哥那儿,给你娘送点东西。”三娘推开老三,拎着个大包袱走了出来,那老三看来是极怕自家媳妇儿,被推开后便站在一旁不做声响。三娃听见“云峥”两字,忙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串鼻涕呲溜下来,他随手抹掉,在裤子上蹭了蹭。
三娘见此,脾气立马上来了,把包袱递给老三,就拽着三娃往屋子走。
“把手给我洗干净,大过年的,还不爱干净!再给我换件厚的衣服!”
老三无奈,也跟着走进了屋。
三娃抱着包袱就蹿了出去,老三望着那小小背影,笑道:“这娃子,平时哪有这么勤快,定是想找他云峥哥哥玩了。”
三娘这会儿在里屋叠被,她将两床棉被放到床尾后,这才走了出来,从锅里舀了些热水,分作两杯,给老三递了去。
“娃子平时天天粘着小云峥,这快过年,守着规矩,不好拜访,都半个多月,再不去见个面,非要憋出病来。”
说着,三娘把老三手中水接了过来,再去重舀。
“再说了,这皇帝虽让咱们村今年只交那点粮,可云峥家孤儿寡母,没个汉子,过两天粮交了上去,哪有余得过这大年。”
说到这里,三娘眼中不禁有些暗淡。
老三也叹了口气,道:“柳大哥走的早,苦了那母子了。那你让三娃带的粮足吗?”
三娘道:“足,四串大肠,十斤米,十个鸡蛋。”
老三一呆,道:“三娘,咱家那孩子才十岁,你让他抱个近二十斤的东西跑二里地,不得累垮他?”三娘轻拍他肩头,笑道:“咱家娃我比你了解,莫说二十斤,你要让他见小云峥,再添二十斤搁他身上,他也得爬过去。”
老三哑然失笑,他知道这三娃平时有多喜欢他那小哥哥,几年前大雨狂作,这崽子偷跑到云峥家,晚上回不去,他娘急得半夜里寻他,最后从云峥家把他逮了回去便是一顿“竹笋炒肉条”。谁知这三娃不记疼,事后又兴冲冲往人家里跑,自己和三娘也就懒得管他,自家和小云峥的关系也愈来愈近,有时老三真觉得三娘已经把云峥当自己儿子看了。
想到三娃去送的粮食,老三笑道:“这小云峥有口福了,我媳妇儿灌的腊肠,就放整个敦城,那也是响当当的。”
三娘一推他,没好气道:“你少来这套,腊肠过两天吃,现在别想偷吃,给我烧水去!”
那三娃真如他娘亲所说,背着大包发了力地跑,走过桥,穿过小稻田,再转两个弯,靠着榆林西边,便是云峥家了。
那云峥家只有间小屋,周围用篱笆稀稀疏疏围着,小屋前搭了个简棚,是烧饭的地方。小屋前种着几排菜,严冬时节,没什么绿色。
门开着,边上有位妇女正坐着理菜。
三娃大老远便看见了她,大喊道:“柳大婶,柳大婶!”
那妇女便是云峥的母亲,她听见有人叫唤自己,抬头望去,见是三娃,看他两手全提着东西,头上大汗直冒,忙起身过去给三娃接过东西,用袖子轻轻帮他擦着额头的汗珠。
三娃很是听话,若是三娘老三见到定要骂他不是亲生的。说来也怪,三娃对柳大婶极为亲切,在她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非常听话。他闻着袖子上微微的菜香,就静静地站着让柳大婶擦汗。
柳大婶把东西全接了过来,也没细看,便领着三娃进了屋,给三娃倒了点热水,让他先喝着。
“三娃,不是让你娘亲爹爹不要给我东西吗,你听婶婶的,过会儿我让云峥和你一起把东西提回去,你和你娘说,今年的粮食够,不用再给了。”
三娃摇摇头,狡黠一笑道:“婶婶,娘说的,要再拿回来定要揍我,您行行好,就收下吧。”
柳大婶无奈笑笑,摸摸三娃的头,不说话。三娃东瞧西望,怎么也看不见云峥,柳大婶见他心急,便指着外便榆树林道:“云峥早上便去榆树林南边的小湖凿鱼去了,你……”
她话音未落,只见三娃便飞奔了出去,柳大婶忙喊道:“三娃,你先歇会儿。”只是这时娃子已跑出去老远。
柳大婶笑笑,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粮食,又抬头望望空空的屋梁,把那四串腊肠拿了出来,想挂在梁上,犹豫了一会儿,又将腊肠与米一起摆到门后,鸡蛋放进了锅里。这时,柳大婶的眼里微微泛红。
榆林是先于柳村建起的,长势极好,但却不是很大。南边有一方小湖,柳村鱼势足,土壤肥沃,湖水很活,里面的鱼长得甚是肥嫩,平时春夏经常有城里富官子弟来此垂钓取乐,到了冬季,湖面被结实冻住,便几乎无人来此。但村里有孩子偶尔来此,拿着些工具把冰面凿出个小窟窿,以此垂钓,村里人称为凿鱼。
三娃奔至林子南边,就见湖上有一男孩静坐在冰面上,背对着自己。那背影三娃一瞧见便知是云峥哥哥,开心地直跑了过去,谁知冰面极滑,他刚一上去,只没几步,便一个踉跄倒了下来,方才冲势太猛,三娃几乎是贴着冰滑到那云峥哥哥身边。
三娃甚觉好玩,便要和云峥说话,只见云峥一眼没瞧他,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三娃赶紧乖乖闭嘴。
那云峥脸有些泛红,眉毛粗而茂密,极为挺拔,两只眼睛极为有神,透露着严肃与刚毅,这在寻常十几岁孩子眼中并不常见。他左眼角下有一颗点滴大的痣,不仔细看极难发现。现在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紧的弓,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冰面上那比拳头稍大点的冰洞,他手上握着的小木干顶端有些微微弯曲,木杆头部拴着的线绳绷得笔直。
这时三娃心神全被云峥吸引了过去,忘了自己还趴在冰面上,也跟着云峥静静地看着那冰洞。
突然,线绳微微一动,三娃顿时屏住呼吸,那云峥似乎早有准备,双手立刻握住木杆,咬着牙用力往上一提,那湖水忽地被扯得四溅开去,一条白花花的影子从水里跳跃而出,云峥拿起脚边准备多时的篓子,于千钧一发之际借助了这条影子。
“哈哈,是清鲈鱼!”一阵爽朗的笑喊声这时终于打破刚才的沉闷与紧张。
云峥打开篓子,让三娃瞧望,之见一条大鲈鱼正在篓子里不停翻着尾巴,那鱼身浑白,甚是宽实,看着便知鲜嫩异常。
“你怎么还趴着?”云峥说着便把三娃从冰面上拽起来,给他掸掸身上的冰屑子。
三娃见云峥几下兔起鹘落,便抓上一条大鱼,自然心里痒痒,道:“云峥哥,也让我玩会儿呗。”
云峥不理会,重新坐了下来,把线头重新放到窟窿里去。
“小三娃,这不是玩,钓上了鱼能做菜的。”云峥笑道,“这鲈鱼适合清蒸,放些葱姜蒜,便已味道鲜美至极。”说着不禁自己舔舔嘴唇。
那三娃也给云峥说饿了,想起自己给他家送来了粮食,便道:“那云峥哥你烧鱼,我帮着打下手,我娘今天让我带了好些个吃的来给婶婶,待会儿一起吃,更好吃。”
云峥本来正定心钓鱼,听到他说的,不禁手中一颤,随即稳了下来,笑道:“那鱼得过了除夕才能吃,放在桌上就为了图个好兆头。”这里却半点没提三娃家送粮食的事。
三娃摸摸脑袋,摇头称不懂,云峥道:“你不懂也没关系,反正祖上那些规矩,咱们守着便是。”
听到此话,三娃蹲了下来,靠在云峥旁边。三娃今年十岁,云峥十三,说实话他俩也就只差三岁,但在三娃眼里,云峥就像个大哥哥一样,所以他也乐得当云峥的“跟屁虫”。
“云峥哥,我娘说你比我懂事很多,你知道那么多我不知道的规矩,可见我娘的话不假。”三娃认真的说。
云峥不禁笑了,但却没有回应三娃,只认真的钓着鱼,三娃也不再说话,认真地看他钓鱼。
两个男孩,就在这大冷冬天,一坐一蹲在这冰湖上,一个钓鱼,一个看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