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梅》素心涟漪

2、困

　　夜色沉闷，犹如被密封的盒子，雨丝绵延不断。
　　脚步渐渐近了，近了，倏地，一条人影跃起，向我袭来。
　　我沉着应战，这种忍者，水平不过尔尔。
　　背后凉风袭来，似乎不止一人。
　　呵呵，我冷笑，也就这些手段罢，算不得什么。
　　拔刀，直刺，收刀，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招势，一瞬间便取了这些人的命。
　　“啊！！”一声女子的惊呼打破了夜的沉寂，“谁？”我急遽转身，却望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
　　是她！！那个在酒馆中独饮如寒梅一样的女子！！
　　惨白的容颜，惊异的眼神，原本素色的和服沾染了片片罂红，在墨夜中格外妖娆诡丽。
　　柔弱的身姿不停地颤抖，是在害怕么，她看见了我，该杀了她的！
　　我暗忖，眼中杀机顿现，可扶着刀的手却迟迟不动。
　　我在犹豫什么呢，心中的一个声音大声问道。
　　咬咬牙，把刀举起，她的身子却软软的倒下，我忙接过。
　　一时间，脑中百转千回，望着她清丽的容颜，竟然痴了。
　　之后，便带着她回我常住的长屋，竟未曾考虑她或许是奸细的问题。
　　组上的兄弟都取笑道，你带她回来，是对她动心了罢。
　　动心？也许吧，自从参加维新以来，心中所想，所愿，所看，都是如何建立新社会，居然全无半点儿女情长，如今，平白无故的带回一女子，无怪他们会生疑。
　　不久，她醒了，似乎已经忘记了我杀人的事，用冷静的语调述说了她的落魄情况，留了下来。
　　此后，她就在长屋中帮佣，勤快的表现让老板娘夸赞不已。
　　你找了个好姑娘啊，老板娘朝我挤挤眼，微笑道。
　　偶尔，我会与她在回廊上擦身而过，她伶俐的动作下，依旧是一付冷淡的表情。
　　而娴静的谈吐举止，则明显是受过教育的大家闺秀，温柔又不软弱。
　　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的疑惑不时泛起：她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甘愿做下人的工作？
　　随后的一些调查让我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原来她是一个破落武士家的女儿，名叫雪代巴，半年前与她订婚的未婚夫执行公务时被杀死，于是一人流落到京都。
　　可怜的女人，我轻叹，听说他们准备一月后成亲的，谁知却有这样的飞来横祸。
　　很突兀地，我忽然忆起那个伤了我的男人，那种挣扎、倔强、求生的眼神，隐隐浮在心底。

　　一日午后，我抱着刀在窗边休憩，旭日照射在身上，感觉像在母亲怀抱里一样的温暖。那是久远前的回忆了，在懵懂不知的时代，似乎有过一段幸福的经历，但，已然模糊不堪。
　　困意逐渐加重，警觉的心却忽然感受到周围空气流速的变化，几乎是下意识的，我顾不上睁开眼，就已经拔刀出鞘，抵上了入侵者的咽喉。
　　是她！只见她刷白了一张脸，捧着披肩的双手还微微颤抖，原来是为我添衣，谁知却受到这样的威胁。
　　我轻抒一口气，放下刀，收入鞘中。
　　真是虚惊一场，像我们这样以杀戮为生的人们，每一天都活在被追杀的阴影中，即使在这个安全的长屋，也无法释怀，像个魔咒般永远无法摆脱。
　　你走吧，以后不要靠近我了。我提醒她道，如果不是刚才收住刀势，或许这里会多一具尸体。
　　她低低的应了声，转身去了，眼帘低垂，长翘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有晶莹的水珠一闪，瞬时消失不见。盯着她远去的倩影，心中油然而生的，竟是满满的歉疚，也许，不该对她这么粗暴的。
　　可作为万人唾弃的刽子手，是没有资格拥有幸福的啊，我闭上眼，感觉异常疲惫。
　　在此后的日子里，她依旧专心做事，神情冷漠，以致于被组里的人称为“木头美人”。
　　有时我听见了，总不由自主地呵斥他们，于是他们便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我说我怜香惜玉，而后便开些粗鄙的玩笑，我也只能充耳不闻。
　　时间一天天过去，死在我手里的人越来越多，每个夜里，我仿佛都能看见那些残破的肢体，心有不甘恐怖的表情，以及铺天盖地将我掩埋的红雪，醒来总是疲惫不堪。
　　但无论多累，只要瞥见她平静的面容，心情顿时能缓和起来，似乎手上所沾的罪孽，已化成青烟一袅，不复存在。
　　只是，脸颊上已经愈合的伤口时常裂开，才觉脸上发烫，轻触时往往已是刺目的红艳，无休无止。
　　医师说这伤是治不好了，因为里面搀杂了强大的怨气，盘旋不去，除非有天我得到宽恕，才能彻底好转。
　　我斥为无稽之谈，虽然表面上对他诺诺，心中暗笑：要真这么说的话，那我杀过的那么多人的幽魂岂不早夺去我性命了，就是不信。
　　她帮我搽药，修长细腻的手指捻着药瓶在脸上滑过，我盯着她的手，居然连药剂撒在伤口上的疼痛都能忽略。然而至始至终，我们都没说过一句话。
　　我以为，我们只能这样下去，像两条并排的单行道，永远无法重合。
　　却没想到，一件意外的发生却把我们推到了一起，命运从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