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风物志》月明好渡

23、红绿灯 在十字路口

　　在十字路口立起红绿灯之前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拥挤喧闹的路口。每次从这里过我都东瞧西望，自行车、摩托车、电瓶车、小汽车、货车、三轮车，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婆婆，在十字路口以令人吃惊的默契擦身而过，车身隔着零点几毫米的距离掠过老人的拐杖。总之，小城的第一个红绿灯立起来了，人们立刻把这个十字路口的原名用“红绿灯”代替了，足见它立得是多么雪中送炭，宜时宜地。

　　好多同学都在“红绿灯”那里的奶茶店约见，或是“红绿灯”那里的面馆。春天快要过去了，黄角树散落了一地的小嫩叶。季节更替，小城也悄然变化。

　　有天大雾的早上我到得特别早，在校门口碰到林雨恒了。他站在小小的校门前望着景行初中的大名，一动不动。黑色的外套黑色的球鞋，还有黑色的头发，他就像晨雾里的山石，出现在他不该在的地方。

　　我走过去问他，“林雨恒，你要回来上课吗？”我实在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在做梦一样。我曾经想象过无数种再次见面的情形，也许我那时候高中都要毕业了，唯独没想过空无一人的校门口站着孤零零的他。

　　林雨恒比我高一个头，我听见他的声音很憔悴，像一个跋山涉水的旅人，“你希望我回来吗？”他问我。我吃惊地看着他，这是什么话？“我当然希望你回来呀，毕竟我们是小学—”“嗯。”林雨恒突然打断我，直直的盯着我，非常专注，把我整颗心都要看透的样子。我努力抓住书包带子克制自己的轻颤。他的眼眸是浅浅的琉璃棕，长长的睫毛忽闪，在他静静地和我对视时风都停了。

　　半晌，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金字的校名，“走了。”林雨恒摆摆手就要转身。“诶！”我脱口而出，“你，你不回来上课吗？”朦朦的白雾里林雨恒笑起来，“放心吧，我回去背书包。”我僵硬地也回他一笑，发现他实在比校草长得帅多了，温柔的一笑我心都飘起来了，再不敢和他对视了。即使低下头眼前也是他目光中只有我一个人的样子，好像，好像我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人。

　　四月，威廉王子和凯特大婚，平民王妃蜜色的大波浪配上挺括的婚纱，登上我们的英语周报。我转过身去，林雨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认真地看着这则新闻。林雨恒真的又回来上课了。

　　我深深地意识到林雨恒身上有一个开关，控制着我忍不住向他看去。他不再坐原来的位置，因为身高坐到了最后一排，我也意识到异性的鸿沟不敢找他说话，路过他的座位时也只敢笑笑。和白继业补完数学我一次次旁敲侧击他，“这种题好难啊？你说我们班有多少人会做？”“不多吧。”白继业背上书包帮我拧紧水杯，“泊洋是不是会做呀？”我问道，知道白继业最不喜欢泊洋，不知道男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他？”白继业撇撇嘴，把水杯塞进我书包，“上次测试还被林雨恒完虐了呢。”终于说到重点了。

　　“林雨恒这么久才来上课，不知道他成绩怎么样啊？”我假装漫不经心随口一问，实际上卷子才发下来我就很想知道他成绩了，但实在不敢在班上过于“关心异性”。“不知道，还行吧——”白继业回过头抓住我书包带子，“你倒是走快点呀！”我恼他转移了话题，心里着急又不知道怎么不动声色说回来，一步下去突然踏空。“哎呀！”我腿下一软向他扑去，白继业猛地接住我，胸膛撞得我鼻子一酸，眼泪汪汪。“你轻点呀！”我拍他手臂，我往前一扑，他又往前一送，可不撞得嘭一声。白继业点点我额头，把刘海戳得乱七八糟，没好气地骂我，“狗咬吕洞宾！”“哼！”我揉揉鼻子，抬头把眼泪憋回去，免得被他嘲笑弱鸡，“洗衣粉怪！”我怼他，谁叫他一个大男生身上居然香香的，“嘿！你又欠揍了！”白继业作势要抓我把我往他怀里按，我早有破解之法，唰地一蹲从臂弯钻过去顺着楼梯往下跑，我们又打闹起来。那天我们还是说起了其他话题，再也没提到林雨恒。

　　没过两天林雨恒反而主动跟我讲话了。我座位靠窗，林继业站在走廊靠着窗沿歪着头问我，“给我补英语好不好？”“嗯？！”我大吃一惊，差点把铅笔芯戳断。“老王说让英语课代表帮助一下同学。”林雨恒补充道，阳光从他头顶跳到我桌上，奏响金色乐章。“好吧。”我听见自己说。

　　“那周五下午红绿灯等我，我带你去补习的地方。”林雨恒眨眨眼睛，好像在说一个小秘密，我强行忽视发烧的脸庞，看着林雨恒的琥珀色的眼睛，“嗯。”我点头，心里拼命回想今天是星期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