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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有所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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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洬道,“红姑出来了,今天的主场可是月吟姑娘的,我们也别站着了,坐下聊!”
三人也不客气了,皆在围栏小座处坐下了。
飞花楼一层,舞雩台上歌停舞歇众人退散,红姑眉目带笑,右边眼下一点泪痣丹若朱砂更添风情,妆容精致钗环摇坠,红袖曳地款款而来。
守着这飞花楼多年,红姑的能力手段早教众人信服,在上京便是达官贵人都要给她三分面子,只见她抚袖步上舞雩台对众人道,“今日飞花楼为月吟而办的饯别会真是好生热闹,红姑在这里替月吟谢过各位的捧场,大家都知道月吟可是我们飞花楼的台柱子,红姑我虽也舍不得我的心头宝,奈何月吟属意良人,我又岂是那棒打鸳鸯的小人?月吟跟我多年个中情谊自不必讲,这饯别会我红姑姑定要给她办得漂漂亮亮地!”
红姑一席话引得众人喝彩,有飞花楼的常客公子们言道,“姑姑说的正是,我等一直仰慕月吟姑娘,这三年来与她多少有些情谊,月吟姑娘此番突然要辞别,姑姑不舍,我们也不舍,却不知是谁有幸得月吟姑娘青眼,若是那人无能,不说您不答应把月吟姑娘交给他,我等亦是放不下心啊!”“没错,若那人没能力护持月吟姑娘,我等亦是不服!”不平之声甚多,众人更是好奇,“那人能得月吟姑娘青眼必有过人之处,姑姑何不尽快告知我们,莫与我们打这哑谜?”“姑姑不妨将月吟与那人请出与大家一见,是好是坏见过方知,大家说是不是?”有人出头,众人皆和,“正是正是!”
红姑见众人如此说,抚袖轻笑,抬手示意众人停声,接着言道,“早知诸位好奇,我也不多说了,便让月吟与你们说去。”红姑以袖掩唇侧身向左面旋梯处高声言道,“月吟,还不与柳公子快快出来?”
众人皆随着红姑看去,只见一对璧人无双自三楼墨语阁沿回廊过旋梯缓缓而来,女子眉目清丽着月白广袖罗裙珠玉简饰挽发如云,男子容貌俊秀着同色袍服束玉冠,二人卓然并行,那人与景宸同着白衣,却是较之少几分贵气风流多几分儒雅方正的书生气质。
二楼围栏小座处景宸眼巴巴地看到月吟的良人之时甚是惊奇道,“我说是谁呢?大哥,静姐姐,你们看,这人不是去年恩科殿试之时钦点的探花郎吗?!”
袁初静闻言道,“荆州晋阳柳生柳御清,恩科后奉命任荆州宜阳县官,本朝律令外放官员无诏是不得返京的,看来,宜阳的县令要换人了啊!”
景洬道,“确是柳御清,殿试钦点的探花郎,外放仅一年便肃清宜阳吏政,查办了官绅勾结欺压百姓的大案,月余前更是向荆州太守借兵剿了流窜宜阳县的雁荡山山匪,功绩斐然,今上早有意将他调回,看来调令应是已然下发了。”言罢叹然道,“他原是晋阳布衣平民出身,却是不过弱冠便在晋阳书院一场文试中夺得头魁,后来得前丞相解甲元老陶公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潜学一年后恩科连中两元,然而今上怕他年轻气盛担不起大任,故而指了另一位四十多岁的老生齐镇为状元,钦点柳御清为探花郎外放历练,不过一年便得调令,咱们这位探花郎果真是不简单啊!”
月吟与柳生相携行至近前,红姑拉过月吟的手巧笑道,“还不快与众人说说,不然你这夫君可是要引起众怒了!”
月吟与柳生还未出言解释,堂下便人声鼎沸了。
众人纷纷议论道,“这不是去年恩科的探花郎吗?”
“原来是文采斐然的探花郎,怪不得能夺了美人芳心!”
“若是晋阳柳生,那我们还有何可说!”
“月吟姑娘与探花郎是如何相识的?”
有人道,“月吟姑娘有数月未出场一舞了,莫不是与柳生相会去了?”
众人闻言嬉笑,更是起哄,月吟素来清冷寡言哪里受得这般戏言,一番话听下来颇有些无措,这时柳生出言解围,“诸位莫要为难我家月吟了,这本是我的过错。”众人闻言纷纷安静下来疑惑地看向柳生。
柳生向前微移半步护着月吟,对堂下众人作了个揖道,“我与月吟相识在晋阳。三年前我尚是个寒门学子,天之我幸得遇佳人。那时我一厢情愿立下诺言,定会前往上京十里红妆亲迎,予她一世安然,月吟并未答复。我一直以为她无意于我,一年前及第之后便得圣命赶赴荆州上任,仓促之下只得留书待我归时,月吟仍无回音。我却不知她只身奔赴千里随我至宜阳,助我破案剿匪。宜阳事平,我递折请命归京,当年一诺至今日方来践约,是我之错!今日于飞花楼设宴为月吟饯别,五月初一上京城琼花烂漫时,便是我柳御清十里红妆求娶之日!”
言罢,柳生伸手拉过月吟的双手轻握掌心,笑言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①《鹊巢》。
月吟红着眼窝默然未语,柳御清是真心地维护着她。前事已往,她轻轻回握了柳御清握着她的手,一笑释然。
众人莫不唏嘘。果然佳人都是君子的,天道好轮回,何时到我家?终不过清汤日子,白菜和萝卜,歪瓜与裂枣,想想自己这般模样倒也通透了,汗颜呐!
红姑抚袖轻笑着说,“这前因后果探花郎和月吟也都说清了,说是让诸位在饯别宴上尽欢,怎好生让诸位再等许久?飞花楼今日一喜便是月吟得良人。来日十里红妆从飞花楼迎出,只要我红姑还在这儿,飞花楼就是月吟的后盾,可不许探花郎轻负的!”
月吟与柳生闻言相视一笑。
红姑又道,“这二喜便是七仙再聚首。三年来飞花楼除了在上京的主楼,各地的分楼亦交给我的宝贝九侍打理,飞花楼七仙更是不时前往分楼各处。月吟此去,往后七仙不知各归何处,今日七仙同演亦算是一大盛事。姑姑不废话了,今日飞花楼酒水全免,舞乐尽欢!”
众人一阵欢呼,舞雩台上红姑悄然离去,灯盏尽灭,只台四角琉璃宫灯缓缓旋转,映着宫灯丽影铺下华装。
悠远缠绵的萧声忽起,柳御清亲为抚萧,月吟展袖翩翩起舞,台上空忽悬数个夜明珠,月白色光辉清冷柔和,一对璧人宛在月下。
众人看得痴了,月吟一舞结束,萧声未停,须臾一阵悠扬的笛声并和。
众人看去,那人横吹玉笛,着一袭青衫,锦带系发,长身玉立,出尘若岁寒苍竹,他竟纵着轻功自台北面三楼旋梯处飞下,正是妙曲泠音,画棂公子是也。
众人只见他轩然而来,便又听琴声铮然起,原是趁着众人目光被画棂引去,锦瑟一袭蓝衣华裳端雅庄重,不知何时在台上西侧落了琴台。月吟方才一舞结束亦未离场,挽袖立于柳御清身旁,和着管弦乐声清吟,“生若浮萍风雨摇,吾本飞絮居无归,去留小楼原无意,陌上飞花有所依。填词勾勒作新曲,舞雩台上七仙聚,此曲名唤有所依!”
众人见这阵势不禁惊奇匪思,七仙聚首!正想着便听见丝竹鼓乐之声皆起,飞花楼众舞女皆围绕舞雩台或舞或奏乐,众人抬眼望去便见舞雩台上空随之落下一片张扬的红,红绸摇曳,莲陌一袭红妆璀璨明艳,正如她一如既往地妖娆明媚,莲陌踏着红绸抛袖旋舞,艳美得令人窒息,亦点燃起宴会最欢跃的气氛。
紧接着,台南面三楼旋梯处青萝着黄衫羽蓝着浅蓝色纱裙相携若凌波飞燕般踏入舞雩台,璇星着浅绿薄纱手足腕间俱饰细碎铃铛,青罗飘带系于纤纤楚腰,一璇一舞铃音轻响相和,自青萝羽蓝之后旋舞如场。
这一场舞乐盛宴掀开帷幕渐入佳境,正如红姑所说,舞乐尽欢!
袁初静望着这一番盛宴,不由想到这盛势凌人的飞花楼背后的掌控者,心中慨叹:重华君果非凡人!好一曲《有所依》,不知有多少离合悲欢掩藏在盛世的繁华之下,若非师父收留自己入了花谷,此身不知寥落何处为泥垢。
景宸沉浸繁花漫舞之中,展扇不摇,杯酒不歇。他自幼锦衣玉食喜乐无忧,是上京城赫赫有名的七公子,然而,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的朝官世族,谁又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是大雍朝的隐秘,却无人敢提一字!那他便做个富贵闲人浪荡公子,纵马江湖风流快意,这盛世繁华,不该因人祸而终……
世上事最难道哉奈何如何?!管他如何,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今朝有酒今朝醉!
景洬则想起了御花园之中那棵百年琼树。恍惚见着了六岁之前的他,那时还是成王世子,有一个哥哥,总带着他将宫人们都赶走,爬上琼花树去藏起来。皇爷爷的妃子们争风吃醋,他们就在上面笑个不止……六岁之后,皇爷爷逝世,皇伯父自裁?!呵,天下缟素。他的父王肩负着皇室责任继位,明明父王最爱兵戈铁马,最厌恶一摞摞的文书。父皇封他太子位,诏告天下,他便成了皇室嫡长子景重明。修习帝王之术以承天下,个人之生死悲欢从此与这天下相比无足轻重,所以他求不到一个真相,所以他护不住一个人!定北城外漫漫黄沙,伊人披甲……
景洬自斟酒一杯,叹道,“去留小楼原无意,陌上飞花有所依。盛宴难得一见,不虚此行。”
袁初静与景宸听得此言也回过神来了,景宸合扇笑道,“大哥,我这次拉你出来可是来对了?难得见七仙同聚,难得结识静姐姐,大哥,你说是否?”
景洬看了一眼正在饮酒的袁初静笑道,“得识初静,确是幸事。”
能得当今太子一声赞,袁初静可不敢夸大,忙咽了喉中酒笑道,“得识景大哥,更是袁初静之幸!”
景宸见着二人又有互捧互谦个不停地迹象,赶忙言道,“静姐姐你行走江湖游历四方,却不知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若是在上京多留几天,正好赶上春游之时,我们不如约去京郊十里亭外狩猎,那里的兔子可是鲜美肥嫩呀!”
袁初静心道我接下来要一直跟在太子殿下左右做个护卫呢!当然不能说实话了!关键时候只能拿远在南疆的师兄挡枪了,卖师兄什么的简直不能更好使!袁初静笑说,“我自幼失怙,幸得师父收留,师父他老人家隐居花谷,师兄喜欢四处游历常年不见人,师父担心我本事不行,前年才放我独自出谷,我知道师兄会去武林大会凑热闹,便去了秋澜山庄小住,那之后我和师兄分道,近半年未见他了,不知他现下如何,我听闻青州有他的消息,想着去寻上一寻,路上遇到什么事便要随缘了。”
景宸自上次武林大会之后对秋澜山庄的名字敏感的不能再敏感了,尤其是他们的少主任安乐!景宸忙问道,“静姐姐和秋澜山庄有什么干系吗?”
不怪景宸这般问,自三年前任老庄主去世,少主任安乐年纪小不能服众,虽有大师兄萧山扶持,秋澜山庄势力还是大不如前,江湖地位岌岌可危,处于江湖之中怎能没有仇敌,老庄主在时无人敢扰,萧山武功虽位列江湖高手,但难防小人乘人之危谋害少主,是以在少主成长之前,秋澜山庄一直闭门自守低调行事,只去年武林大会露过面,偏偏景宸当时不知,冒犯了人家少主,念及任老庄主的威望,今上处罚了七皇子,在武林各派面前表示朝廷对秋澜山庄的庇护。今上意在维持江湖平衡,江湖若起波澜,朝廷也得动荡一番,更遑论会牵扯到无辜百姓。
袁初静笑道,“我十岁时曾与师父去秋澜山庄拜访过,那段时间安乐很喜欢黏着我,听闻我还会和师父离开便向夫人哭闹,老庄主遂收了我做义女,我每年都会在秋澜山庄小住一段时间。”
袁初静想到已逝的老庄主,老庄主虽然整天板着张脸,其实很是和蔼,无论她和安乐闯了什么祸都替她们兜着不让夫人知道,老庄主和夫人对自己很好,是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
袁初静有些黯然地道,“义父去世之后,义母的身体也不大好,安乐还小,我便时常回去多陪她一些,山庄有萧师兄打理一切稳妥,只是安乐心气重,听闻江湖上各种闲言碎语很是发了几次脾气。”
三人默了一瞬,江湖也好朝堂也好,从来不缺趋炎附势的小人。
袁初静说罢想到了上次武林大会的事情,有些发笑地道,“说来上次武林大会她拿着剑偷跑出去想给那些不知好歹胡言乱语的小混混一些教训,还被人拦住调戏了,闹了好大动静,听说那人还是个皇子!”
景洬听罢一笑,景宸偷偷拿扇子遮脸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说道,“原来静姐姐与秋澜山庄还有这层关系啊!”
袁初静一开始见了这二位殿下之时便已猜到了,她笑道,“景大哥断不可能去欺负一个小姑娘,那人莫不是上京七公子?”
景宸赶忙陪笑道,“早上大哥还拿这事打趣我,没成想碰到了静姐姐又被提起,我和小少主也算不打不相识的缘分,还望静姐姐日后可千万别在小少主面前提到我啊!”
景洬与袁初静俱是哭笑不得,景洬言道,“相逢即是有缘,,说不得小七与任少主日后再见会是个什么情景!”
景宸呼哧呼哧地摇扇,一脸不愿地道,“还是不再见为好,我可怕了她手中那把剑!”
又是引起一阵大笑,三人聊得正欢,太子近身侍卫首领张庭复来寻。
张庭急急忙忙地赶来,不待景洬询问,便行礼说道,“公子,七公子,夫人请您尽快回府,老夫人身子又不好了?”
景洬闻言蹙眉,景宸赶忙起身要走袁初静亦是一惊,,两人向她拱了拱手示意告辞,她颔首回礼,看着两人同张庭离去。
张庭在宫外称太子为公子,这夫人定然是皇后娘娘,老夫人岂不是指当今太后?!
袁初静把玩着酒盏,看了一眼红姑方才所在的位置,早已空空,果然她还是去了,放不下吗?
皇室、百官、淇南世家、荆州宜阳、青州青城、南疆百越……朝堂抑或者江湖,这些谜团还真是多啊!呵,那又如何,她原本就是要去挖出琼林案的真相,又何妨再多再难一些!
袁初静起身提着她的酒葫芦拿着她那把还未开锋的剑,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