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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看过江湖刀 ...

  •   看过江湖刀光剑影的人,总是比平凡普通的人更容易幡然明白,周芷若如此,赵敏也亦然。

      “周姐姐。”赵敏热热亲亲地唤了一声,并笑容可掬为周芷若倒了一杯酒,微微一挪动,只道,“你怎的不问我为什么偏要你留下来?”

      “问了你会说吗?”不知何时起,周芷若对赵敏的性格已经剖析于心底,深知她直率豪爽,不似一般女子那样忸怩作态,若想说定不会藏掖在口,可若不想说,谁人逼迫都没用,那一问岂非明知故问。

      “周姐姐说哪里的话,若是你问的我都会知无不言,又怎会不肯呢。”赵敏手肘抵在桌面上,托腮看着周芷若喝下那杯酒。

      周芷若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将酒杯重归桌面上,砸出小动静,然后对着赵敏敛声:“既然赵姑娘如此诚恳,那请告诉芷若,你是何人?又为何把六大派的人擒拿囚禁起来?”

      “我的身份大有来头,说出来怕吓到周姐姐。”听到赵敏这话,周芷若褪去一脸淡然,笑生了芙蓉似水的双颊。

      “那可否说给芷若听?”周芷若微微一靠近赵敏,轻柔问道。

      其实周芷若已知道赵敏乃是蒙古人,更何况还跟朝廷挂钩,不是皇亲贵胄,也必定家有为官者。

      “我呢其实是蒙古女子,真名并不叫赵敏。”周芷若忽而一怔,又惊又奇地看着赵敏,听她道,“我本名叫敏敏特穆尔,是皇上亲封的邵敏郡主,不过我比较喜欢去中原游玩,经常打扮成汉人的模样,所以给自己取了个汉名,赵敏。”

      “敏敏特穆尔,敏敏。”唇边念出几字,而后余音缭绕汇成重叠的两字,一时间竟不自觉在心底咀嚼了多次。

      “周姐姐。”赵敏的轻唤让周芷若回了神,又再次见那人檀口轻盈,“至于六大派,原由你已知,我便不再多说。”

      闻言,周芷若莞尔轻笑,仿佛占据了皎白月光的所有温柔:“其实我都猜到你会如此说,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你,兴许还抱有点希望。”

      “什么希望?”周芷若的话令赵敏一顿,她反问道。

      “希望...你能放过我师父她们。”她的眼睛像沾过阳春水,润润生华,让人不自觉愣了神。

      〔赵敏,你骗了我好久,可能还会有好多是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怨恨你,只希望你能放了师父她们,我只有她们了,只剩她们了,你可知〕她的眼睛会说谎,可她的心里坦然如实,所有的千言万语最终集成沉甸甸的一句恳求。

      赵敏或许已经看出来,又或许故意揣明白装糊涂,要不怎会说出:“周姐姐可真会强人所难。”

      “不过我就喜欢被周姐姐勉强,我可以放了你师父,但有个要求。”听赵敏讲话真是心情翻搅不定,忽睛忽雨,周芷若倏尔轻叹一声,“只要你能放过我师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言间赵敏已不自觉眨了好多次双眸,明知自己是那种倘若你不愿归顺,不能为我所用,欲杀之而后快,可偏偏不忍心伤害周芷若身边最亲近的人。

      也许是儿时她救了自己,此番算是还恩,又或许不希望自己与周芷若成为敌人,这都说不准。

      “我不需要周姐姐做什么?只需要周姐姐答应我三个条件即可。”一锤定音,高效简洁。

      “......”看着赵敏脸上一抹狡黠的笑意,周芷若忽感些许怪异,缓缓踯躅了良久,才将心头的声音重归流畅,脱口而出:“什么条件,你说。”

      “暂时还没想到,周姐姐可先应下。”言迄,无名指泛泛一动,渲漫着令周芷若颇为无奈的抿嘴,而赵敏见她还在犹豫之中,再补上一句,“周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让你做离经叛道的事。”

      熏风袭至,外边半弯残月斜斜高挂在天边,描摹着一抹不甚皎白的淡色,也会因不时被行云笼上几层,氤氲着的光影。

      而里屋烛火摇曳,暖黄越过两人的发梢,在隔空对视的附近绕风卷了几个弯,最终如愿一前一后,以无名指攀上无名指。

      转眼间,银辉朗照再次满天居空,可僵在交汇视线中央的手指,竟不知该抽离,还是该勾得再紧些。

      夜星昼云转睫飞逝,摩肩人也步履匆匆,短暂的相处如光影立在阑珊处,总是易散成茫茫天地间的余温,兴许她们都只想再多贪婪一会。

      直到...

      “敏敏。”王保保低沉醇厚的嗓音打破了横亘已久的寂静兼缄默,也及时抹淡了那片还未呈现的微红。

      手指在不同交替的温度中抽将出来后,深埋于烛火之下,一时间无言席卷双方,幸亏外头的声音不断传来。

      赵敏起身,深深望了一眼正低头的周芷若,只一瞬,说不出道不明的千万情绪溢满喉间,经几度嗫嚅着,颤抖着,终是沉声一句:“周姐姐,你先在这等我回来。”

      这话甫一落,赵敏如同离弦之箭,随着门开阖的响动接连传来又消散时淡出周芷若的视线。

      而兀自留下的人目送那倩影疾驰离去,只肖一眼,她便久久愣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周芷若心中除了一份噎凝无语的愁情苦恼外,还有一份冷热交织,忸怩难安的担忧。

      随后犹如浮云的烛影,一片片在趵趵的脚步声之中流淌,再蜿蜒掠过门槛,融入茫茫夜色。

      ……

      那边厢,张无忌与苦头陀交手之后,方知他乃明教右使范遥,因数年前为了查明前任教主阳顶天失踪的真相,乔装打扮,寻访其下落。

      忽忽数年,没发现丝毫踪迹,却无意间发现混元霹雳手成昆与汝阳王察罕特穆尔来往甚密,得知他们已决意要剿灭江湖上的门派帮会,此番灭亡的大祸迫在眉睫,要图挽救,只有混入王府,查知汝阳王的谋划,再相机解救。

      这才对自己狠下心来,自毁容貌和声带,扮作个带发头陀,投到了西域花刺子模国去,而花刺子模的王公为了讨好汝阳王,定然会送自己到王府效力,才有那时到至今一直潜伏的苦大师。

      眼下各大派有难,张无忌自不会袖手旁观,而范遥其面的身份乃赵敏的师父,可自由出入万安寺,正是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可敌众我寡,单凭明教几人,恐难以保得各派人众的安危,须先寻其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待中毒之人恢复内力,再攻赵敏等人个措手不及,然后齐齐逃出大都,实为上上策。

      但是掌管毒药和解药是由玄冥二老,一个管毒药,一个管解药,而且毒药和解药气味颜色全然一般无异,若非掌药之人知晓,旁人去偷解药,说不定反而偷了毒药,唯有一法,便是让他们主动拿出解药。

      几经筹谋,几经分析,范遥等人采取杨逍的计划,利用鹤笔翁爱喝酒的嗜好,在其中掺入与十香软筋散作用一致的药物,谎称乃中了十香软筋散的毒,便可知晓解药在何人身上,然后再乘机夺药救人。

      可是那鹿杖客精明过人,若要骗他,多半会给他识破机关,但他却有一缺点,多情好色,只要趁汝阳王纳妾当天,将其爱姬劫来,放在鹿杖客的床上,来个栽赃嫁祸之法,教他百口莫辩,水洗不得乾净,只得乖乖的将解药双手奉上,然后再由范遥送其解药入高塔,分给少林,武当各派高手服下。

      至于张无忌和韦一笑则在外接应,一见寺中烟火信号燃起,便即在寺外四处民房放火,到时乘乱逃出。

      详细商议,定下计划后,几人各领其责分头办事。

      而此刻赵敏自是全然不知,她眼下正心烦那来府上提亲的七王爷家的世子。

      “赵姑娘,怎的出去一趟,便气成这样。”周芷若见回来的赵敏腮帮子稍鼓,心下觉得又惊奇又好笑,忍俊问道。

      闻周芷若一言,她的怒气倒是略略一降,紧盯着对面的人,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周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姑娘家再怎么能干,再怎么有本事,终归要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的。”

      这话令周芷若忽然一顿,愣了许久才反问道:“赵姑娘这是想嫁人了吗?”

      “哪有啊。”不知为何,声音开始起伏不定,赵敏颇为无奈垂头轻道,“周姐姐莫要开我的玩笑。”

      周芷若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小模样,心下虽有些莫名,不过还是如愿抹上一缕绵长的笑意,柔声继续询问下去:“既然如此,那你因何事心烦?”

      “还不是...”脱口而出的话幸亏及时噎凝下来,随即只见她恍了恍神,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瞬息间便逝得无影无踪。

      换上一脸正色人脑中飘忽别的事:“周姐姐,我们先不谈这事了,我现在速速送你出万安寺,等过几天王府办完喜事,我便放你师父出来。”

      言迄,她径直起身,去拉周芷若的手,带她一同往寺外而去。

      月似镰钩,漫过天心。

      潼潼黑暗中有人立在某一角落,看着赵敏和周芷若转身出门,只一眼,心头已戚然涌起。

      “你们可看打探清楚了。”低冽的男性声音抚过晚风的萧瑟。

      “小王爷,跟郡主在一起的女子名为周芷若,是灭绝师太的得意弟子,属下方才听到她与郡主的对话,颇觉不对劲,而后又见她一人在佛塔那边待了许久,怕是有意接近郡主。”

      王保保闻言,心中一动,敛眸笑道:“不能为我们所用的人留着也没用,那灭绝心高气傲,想来她的徒弟也是如此。”

      随后他小声吩咐了一句,那士兵心下会意,迅若飞凫朝万安寺门疾驰而去。

      ――情仇恩怨莫不过转睫一瞬,斩不断是命运纠缠,躲得过是有缘无分

      ……

      “进去,好好待着。”周芷若的肩膀隐隐一痛。

      “芷若,这是怎么回事?”静玄等人见到被抓来的周芷若,极度惊讶一问。

      周芷若这才回忆起刚才所发生的事。

      “周姑娘,你这是要去哪?”赵敏走后,一道寒光忽然自上而下破空而来,锋刃的利剑于眼前近在咫尺。

      “你是谁?”此人能够无声无息跟了她和赵敏这么久,想必轻功卓越,身手敏捷,周芷若体内的十香软筋散也还没有解,她心下忽觉揣揣不安,心有余悸地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走不了。”话音甫毕,周芷若被此人押解到佛塔。

      而另一边,苦头陀与张无忌等人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鹿杖客方知自己中计,心中大怒,而后细细想了想,此事若要彻底封住,非卖苦头陀一个人情不可。

      思忖期间已走到了佛塔的第七层上,只见灭绝师太盘膝坐在地下,虽已绝食数日,容颜也有些许憔悴,却不时令人更觉得桀傲强悍。

      “灭绝师太,在这里过得可还好?”鹿杖客故作好心询问一句。

      听到他的声音,灭绝师太缓缓睁开眼,横眉怒视了一下,不予置言。

      见灭绝如此掘强傲气,鹿杖客了然于心,随后饶有兴致地打趣道:“我们主人说了,你不愿归顺,留着也是没用,命我来送你归天。”

      人皆有一死,有的重若泰山,有的轻如鸿毛,只要无愧于心就好,灭绝死志早决,她道:“如此甚好,只是不劳阁下动手,请借一柄短剑,由我自己了断便是,还请阁下了我最后一心愿,告知我那徒儿周芷若的下落,是否安然?”

      果然母女情深,鹿杖客心头浮出几字。

      “你那徒儿倒是无恙,不过...”他在自己的话中稍加奇怪的停顿,片刻后嘴角轻佻,“她巧言厉色,诓骗我们郡主,想借此救你出去,被我们小王爷逮了个正着,眼下也跟你一样,沦为阶下囚,和你其他徒儿关一起。”

      他语气难辨真假,令灭绝师太秀眉颦蹙,一时间她急鉴貌辨色,方觉此言非虚已有七八分,这才将信且疑地试探道:“阁下莫不是在开玩笑,我那徒儿与你们郡主仅有几面之缘,你们郡主又怎会答应?”

      苦头陀人情卖以至此,多说几句也无妨,鹿杖客如实相告:“灭绝师太,这你可算错了,我们郡主向来狠心,可唯独对你那好徒儿格外破例,至于是何原由我自是不知。”

      一时间屋内隔绝出一方寂静,灭绝拢眉,双眼掩于黑睫之下,看不出是何种心情,只让人觉得似陷入某个钝重的世界。

      而鹿杖客没有耐心陪她在此消耗,他眼下只想还苦头陀一个人情,幽幽然稻了一口气,这才语音低沧道:“所以你那徒儿还没死,灭绝师太你现在可还想死?”

      〔若你不是那苦头陀的老情人,我还真想一掌拍死你这婆婆妈妈的老贼尼〕于言语之间,鹿杖客心头实想说乃这句。

      至于闻鹿杖客此番话,灭绝仍然一副风平浪静,死意早决,何须介怀,只道:“还请阁下拿短剑时,顺便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于她。”

      〔母女之情,果然与众不同,否则为甚么不叫别的大徒儿,单是叫她,不过这灭绝还真是老顽固,都到这节骨眼上还想死〕鹿杖客用一种灭绝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一句,随后转身出房,前去带周芷若。

      ……

      一道道担忧的炫目视线自前而来,来到灭绝牢房中的周芷若,立在原地良久,直到颇有眼力见的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门后。

      她不由心中涌泪,扑在师父怀里,呜咽成泪雨滂沱的小泪人,灭绝师太一生心肠刚硬,而今既已知死别之际,却也不禁伤感,只是轻轻抚摸周芷若的头发。

      其实不然,灭绝虽时常一脸愠色,总端出严师的架势,实则是所有人最心疼,最关怀周芷若的人。

      “师父,听说你受了重伤,现在怎么样了?”周芷若知道自己如今关在这,想必赵敏也不知,现在沦为阶下囚,跟师父说话的时刻定也无多,她避重就轻,满脸焦切急声问道。

      饶是灭绝修为甚深,可被鹤笔翁的玄冥神掌所击,其威力非同小可,再加上绝食多日,想来伤势应是颇为骇人。

      不过她自不愿周芷若忧心,伴装一脸镇定,摇了摇头,轻鸿道出声:“师父没事,芷若,那晚你被抓走后,发生了什么?怎的现在又被抓到这塔内?”

      灭绝的疑问如同海上浪花一层层推至而来,周芷若心中了然,随后将此前发生的事略略讲述了一遍。

      灭绝听到她与张无忌去了武当山,蝴蝶谷,还有从赵敏手中救下自己,心中大怒,皱起眉头,沉吟半晌,加重语气道:“张无忌是魔教的教主,魔教妖人向来阴险恶毒,居心叵测,能有这么好心相救于你。”

      “这...”周芷若一顿,缓缓解释着,“师父,这段时间芷若与张公子相处,我瞧他并非是恶人,反而多次救弟子于水火,还不计前嫌,和各派止息干戈,释愆修好,准备联手抗元。”

      灭绝师太向来强调正邪不两立,于她眼中张无忌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她冷冷道:“那魔头说的话,为师半个字都不会信的,我们是它们魔教的对头,在我倚天剑下,不知杀了多少魔教的邪恶奸徒,自是恨峨嵋派入骨,岂会这么好心前来相救,定然是看上了你,故意卖好,再将你救出去,令你从此死心塌地的感激他。”

      灭绝的话令周芷若猛然一震,她继续分析道:“师父,张公子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他现下肯定还在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整,便被灭绝的喝声截断:“你定是和那个不成器的纪晓芙一般,瞧中了魔教的淫徒,倘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

      周芷若吓得全身发抖,遂言:“师父,徒儿没有。”

      灭绝半信半疑,厉声呵斥:“你不要以为师父不知道,在光明顶他偏偏留下你手中的剑,师父让你一剑杀了他,你也犹豫不决,现在又替他说了这么多好话,还说你没有对他心存爱慕之意。”

      周芷若不敢欺骗恩师,她毅然摇头:“师父,徒儿真的没有。”

      两次否定,眼神再如何怒气燃烧,却在触及周芷若那双润润诚恳的秀目时,竟如燎原火遇上倾盆雨,皑皑白雪遇上一缕春风,火熄草生,冰雪消融。

      灭绝缓下心中的火气,仍是五分信周芷若,随后又道:“你真的没有,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

      见灭绝如此多疑,周芷若忽而跪下来,一字一顿挫念出口:”徒儿决不敢有违师父的教训,更不敢欺骗师父。”

      灭绝见机,反倒没有叫周芷若起来,而是依势逼迫她:“芷若,只要你发个重誓,师父必定信你。”

      周芷若视线里烙下好奇的目光,问道:“师父,什么重誓?”

      “你跟我念。”只见灭绝挺直腰板,凛然之声浸润了不容忽听的狠心,她将所有字里行间的深意从唇边溢出,“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心存爱慕,倘若和他结成夫妇,我亲生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周芷若眼眸在猛然震惊之中沉重凝滞,从没想到她的师父如此狠心,更不曾想到此番誓言如此毒辣,不但诅咒死去的父母,诅咒恩师,还诅咒到没出世的儿女。

      明明是天性柔和温顺的人,却屡屡在某个瞬间被逼到悬崖边,在峨眉时,大师姐看她不顺眼,三番五次找自己的麻烦,她忍了下来。

      光明顶时,故友在前,她师父却命令自己一剑杀了张无忌,偏偏张无忌极度信任自己,不愿躲避,偏偏自己从小到大不敢有违师命。

      而现在再次逼迫她,只因她的师父对自己的不信任,又或者是对自己心有戒备,生怕自己所言虚假。

      犹豫期间,只见灭绝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自己脸上,告诉自己,这并不是让你做抉择,而是非允不可。

      周芷若不由得目眩头晕,含泪依着灭绝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发了这个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你起来罢。”

      “是”周芷若泪珠滚滚而下,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

      见周芷若如此,不禁心疼起来,灭绝抚上她的发梢,褪去令人颤栗的阴沉,转而敛上些许和颜,温声道:“芷若,师父并非有意逼你,这全是为了你好,你年少不经事,容易行止随心,若是师父不能再照看你,而你又遭贼人所蛊惑,重蹈你纪师姐的覆辙,师父身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更何况师父还要你负起兴复本派的重任,自然不可有半点大意。”

      言语之间,已摘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正色道:“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

      周芷若一怔,当即跪下,只见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门女尼灭绝,谨以本门掌门人之位,现将传位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个毒誓之后,头脑中已是一片混乱,突然又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惊得呆了。

      一声,两声,三声...拂过心底的不知所措,就像脑海深处敲打着黄吕钟,无序递来的声音演变成灭绝师太唇边溢出的沉甸甸音节:“周芷若,奉接本门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

      〔如果人生能够由自己抉择,该有多好〕

      〔如果我能有她的一半勇气,敢涌出来忤逆师父一次,该有多好〕

      〔如果纪师姐还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会不会永远只是峨眉派的一个普通的弟子〕

      如果能有如果,就好了...

      左手恍恍惚惚举起来,如胶般凝在半空,似假似真,只有当铁指环深深地,准确无误地套上自己的食指时,她真切感到这般现实,这般令人泪水反倒充盈眼帘,绝然告知她。

      可是明明资历尚浅,年纪尚小,她带着哽咽不流畅的声音,颤巍巍道:“师父,弟子入门未久,如何能当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脱困,别这么说,弟子实在不能接受这铁指环。”

      说到这里,周芷若欲要取下铁指环,却先一步被弯腰而来的灭绝覆手制止住,抬眸看近在咫尺的人,忽感到视野剧烈一晃,僵紧了思绪。

      “师尊之命,你也敢违背么?”只见灭绝缓缓站立身子,仰起头,将峨眉掌门人的戒律申述一遍,要她烙下来,刻上去,然后永记于心。

      灭绝言语之中,俨然是嘱咐后事的神态,周芷若惊惧,忙着急道:“弟子做不来,弟子不能,更何况赵敏曾答应弟子,她一定会放师父你老人家出去的,请师父收回铁指环。”

      “赵敏?”灭绝闻周芷若所言,立刻冷哼一声,想起赵敏借比武打斗偷学各门各派的精妙招数,此番用心之毒,用计之恶,实在令人发指,再加上曾听她口出狂言,辱没峨眉弟子,灭绝定是半分都不会相信赵敏的。

      灭绝微微一俯身,拉周芷若起来,认真与她对视,说道:“芷若,赵敏那丫头跟魔教是同路人,她起初接近你是为了师父手中的倚天剑,现在她得到倚天剑,又想装好人,巧言令色诓骗你,好让你心甘情愿堕入她的彀中,对她心存感激,然后再趁机偷学我们峨眉的剑法。”

      赵敏确实骗了她许多,可眼下她竟不知为何,只觉这次定是真心实意的,周芷若柔声道:“师父,我瞧她...她不像假意。”

      灭绝一听,心中不禁怒骂:“为师看你是太过单纯,被她骗了都不自知,赵敏此人十分刁猾,更何况她是蒙古人,向来视我们中原武林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各大派被她囚禁于此,为师亲眼所见,这还不算假意。”

      一时间,周芷若心湖又是一阵浪花翻腾,赵敏所作所为她也是有目共睹,怎么都找不到能够辩解的理由,最后几经辗转踌躇,矛盾思忖,才沉声一句:“师父,她之前确实做的不对,可这次,弟子真的觉得她没有骗我。”

      〔赵敏,所有人都不信你,甚至连我都在说服自己不去信你,所以你可不能再欺骗我了〕

      心里生硬的语气软弱下来,耳边灭绝的声音却乍如裂帛,那人道:“芷若,你实话告诉师父,你是不是觉得赵敏的所作所为是可以原谅?”

      我能原谅她吗?压抑不住的反问也曾在心底咀嚼许多次,好像从来没有答案,也不知能否一笑泯过。

      “师父。”这一唤已听出惶然,明明之前都是冷颜不倨傲,却在此刻一败涂地,她低头如实道,“芷若只觉得她有她的立场,所做的一切我不敢轻易做判断。”

      难得见周芷若如此欲言又止,拐弯抹角,偏是避之不答,而灭绝在一度察颜观色中已然窥探出些许端倪,再加上此前鹿杖客一句〔我们郡主向来狠心,却唯独对周姑娘例外〕

      她脑中猛然闪过一丝令她吃惊的念头,沉声道:“此前赵敏女扮男装,便对你比旁人多了一分关怀,现在又对你...,芷若,你们不会...”

      “没有。”听到一半,连灭绝的意思都没去猜,周芷若忽然失了方寸,想都没想,直接反驳,随后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只道,“是师父想多了,也师父请放心,弟子不敢忘记师父的教训,更不会做出离经叛道之事。”

      〔请周姐姐放心,这三个条件,我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让你做离经叛道的事〕

      耳畔犹拂来往昔的呢喃细语。

      世人皆说,有因必有果。

      有一种爱,称之为不自知,在自己还不知道已经得到时,就已经失去握住它的资格。

      有一种人,称之为不自觉,在自己还不知道已经靠近时,就已经亲手把它越推越远。

      ……

      “也罢,赵敏这事暂且搁下。”不知过了多久,灭绝轻叹一声,干净俐落地撇开,随后又再次飘入正题,“芷若这掌门之位,你必须得接下,若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论其罪当诛。”

      甫一听,周芷若心头已经溢满了许多为难的抉择,一方面深知自己年轻识浅,若当大任,恐不克负荷有所失责,另一方面又极力劝说自己师尊之命不可不从,更不可违之。

      思及至此,当下竟矛盾起来,不知该给自己做出何种决定,最后想了想,与其待之避之,不如再劝说一番,周芷若整饬好所有的思绪,道:“师父,掌门人须武功卓绝,始能自立于武林群雄之间,而不说弟子年轻尚浅,单论武功怎么也及不上众位师姐?”

      只一听,灭绝师太非但没有吃惊严斥,更是淡然一片,含了丝不可闻的笑意轻声道:“芷若,我之所以传位于你,不传给你的众位师姐,不是我偏心,而是她们成就有限,到了现下的境界,已难再有多大进展,那是天资所关,非人力所能强求,可你天资聪慧,日后定是不可限量。”

      最后的四字让周芷若神色茫然一片,毕竟,她从未如此想过自己,一直以来都只觉得能在峨眉安然度日,报答师恩便是自己的得偿所愿。

      尔今,她的师父迎着自己又惊又呆的目光,淡淡一笑,随后将口唇附在她的耳边,把本门最大的秘密告知自己。

      宝刀屠龙,武林至尊,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她似乎有所明白此话所深藏的真正含义。

      灭绝所述之事本就令她愣了许久缓不过来神,随后又听灭绝要自己与赵敏,张无忌虚与委蛇,乘机夺取倚天剑和屠龙刀,然后取出其中的兵法和武功秘籍,完成灭绝毕生最大两愿。

      一是驱除鞑子,便是与赵敏为敌。

      二是发扬峨眉,让峨嵋派成为武林之首。

      一时之间,周芷若只觉心乱如麻,先是立下毒誓,再是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门,然后又要自己虚与委蛇去盗取屠龙刀和倚天剑。

      并非强人所难,而是难上加难,根本无法实现,要她如何应下?

      她神智一乱,还以为自己处在梦中,登时狠狠咬了下唇,感到有疼痛感传来,方知眼前逼迫她的人乃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灭绝,伏跪在地面,吓得自己也跪下的人也是她最敬重的恩师,周芷若摇头哭道:“师父,您老人家快些起来,芷若担不起您这一跪。”

      闻言,灭绝心中似有所感应,抬起帘眼看向周芷若,见她开始动摇,便立即抓她手腕,所有的恳求皆在那双苍色的眸子淌过,道:“芷若算是为师求你了,你便答允我的所求?”

      “师父...”流过泪的眼睛,才会有勇气去应下那些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请求,“芷若答应您。”

      梦过奈何桥的人,会从此间缓缓醒来。

      而即将经历血淋淋的淘洗,又会如何?

      人如浮萍,在生死常伦间,刀光剑影中,飘摇不定。

      她与她都只是茫茫天地的远行客,不知再逢时,江海可否寄余生,虹霞可否遍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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