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未歇》头顶锅盖

2、凡尘初见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白虎上侧卧着一位少年，他左手托着脸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鬼琉璃上下打量，少年一派慵懒散漫的姿势，可是他眸中明朗，嘴角噙笑。他身下的白虎在月光下通体发亮，雪白的虎毛宛如未曾沾染过一分尘埃，额前一点红色印记触目惊心，只是这白虎的体型比普通的虎族明显的壮了一圈。
　　鬼琉璃抬起左手，而那引路火却又无缘无故的熄灭了。他看向白虎上的少年，问道：“可曾见过···”
　　鬼琉璃话还未说完，那少年便直接将话截了过去，语气也是耐人寻味的很：“未曾”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不知”
　　“那你···”
　　又是一次被人拦了话：“无趣”
　　“······”鬼琉璃当即不知如何搭话了，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向来都是他堵到别人半句话都不愿同他多说，若是鬼晏然在场，估计一定会大声直呼：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未讲话。
　　而就在此时，一声哆哆嗦嗦的男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道长，那个鬼走了吗？”
　　虽然声音微小，但是鬼琉璃还是清楚的听到了，他双眸微眯紧盯着眼前的人，下一刻白虎上的那个少年似乎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竟然从白虎上掉了下来，鬼琉璃看着那少年一连串奇妙的动作，原本毫无生气的语调竟然听出了几分恼怒：“未曾？”
　　那少年趴下地上，似乎没有要起来的样子，鬼琉璃又向前逼了一步道，“不知？”
　　少年仍然一动不动。
　　鬼琉璃慢步走到少年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无趣？”
　　少年倒也毫不慌乱，大抵是觉得趴着姿势太难看了，腾地起身，先是对着白虎一阵牢骚：“你是很久不出门连我都扛不动了吗！你这个蠢虎！让你平时就知道吃！明天不许吃饭！”
　　白虎听完少年的话，不怒而威的虎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委屈。
　　“交出来”鬼琉璃似乎不为所动。
　　“交什么？”少年轻声一哼，丝毫不曾畏惧。
　　“别装傻，我听到了”
　　“年纪轻轻就幻听真是令人惋惜呢”说完少年拖着肥硕的白虎走了。
　　鬼琉璃倒也没有强行逼迫这少年，鬼府对于去往人间的使者也是有明文规定的：万不得己，不可伤及凡人性命。他作为鬼府的二公子，这些规矩经常听大哥念叨也是铭记于心。
　　少年牵着白虎在前面走，鬼琉璃迈着步子在后面跟着，少年偶尔回头瞥他一眼，他倒也不以为意。跟着跟着他们就来到了鬼琉璃来时路过的那片接连不断的田地，再向前走竟然出现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院子最中央种着一棵体型巨大的树，树高约有五尺，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彷佛要将整个小院都庇在身下。
　　院子的一角堆满了柴火。少年将白虎放到院子先去点了把火，似乎是因为才下了雨的原因，柴火还有被水浸泡过的水痕，这少年点了半天才将火燃起，点了火之后少年便举着火把进了房间，很是顺手的将火把塞进了火盆，登时火盆里的炭火被烧的通红，狭小而简略的房间灯火通明。
　　鬼琉璃仍然是一步不落得跟在少年身后，少年面色不堪：“你家长辈没有告诉过你，不能随随便说进别人家吗？”
　　鬼琉璃这才方知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便向后一步退出房门，而后一声剧烈的关门声震的鬼琉璃的差点耳鸣。
　　鬼琉璃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宿，等到天色将明才离去。
　　毫无进展，反而被这少年戏耍了一番，鬼琉璃躺在棺材中闭上了眼睛。
　　这少年名为余恨生，年十又六，与那白虎在这山头上相依为命过了七八个年头了，是这几方城镇中年龄最小的道士，但是他又和那些整日沉迷于除妖捉鬼的道士不太一样，他捉妖抓鬼从不是为了除恶扬善，而是又到了收获的季节，自己一人收割庄稼实在是忙不过来，不得不去抓几只流落在附近的鬼给自己打打下手，那些被抓的鬼农活做的好了说不准余恨生还会为他们超个度。
　　但是最近有个鬼缠上了他，此鬼便是李二狗，他说他本是离这座山头最近的里霄城的百姓，后来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错事羞愧自杀，却不想化作了厉鬼不得重见天日，而这李二狗惦念自己年迈的老母亲便趁着中元节溜了上来想看一眼，而在路过这座山头时，正巧被余恨生碰见，也不能说是正巧碰见，而是李二狗一直在余恨生的附近溜达，余恨生本是没想抓他，但是见的次数多了便心中起了疑，索性抓了来给自己当个苦力。
　　没想到这李二狗倒也是个好脾气，余恨生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一人一鬼闲暇之时也会聊上几句，除了余恨生问了些鬼界冷不冷，好玩不好玩等等没有水准的话，就是李二狗问了一些余恨生的基本情况，诸如家有几口人，为何一人住在这山上等等口水问题，一来二去的便熟络了。可是余恨生发现李二狗一直闷闷不乐的，便上前询问，才知他是从鬼界逃出来的厉鬼，不过他想去探望山下的老母亲，但是人间阳气过重再加上里霄城内有几个道士在中元节这段时日早已将城内布置了阵法，正等着他们这群逃上来的鬼自投罗网，所以李二狗想让余恨生送他去里霄城。
　　余恨生听完倒是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让他接着刨地了。
　　要去里霄城的话就必须要下山，可是余恨生几乎是很少出山的，并不是他不想出山，而是山下的百姓们似乎很是忌惮他的存在，所以在万不得已必须要出山的时候余恨生都会先伪装一下自己，在反复确认自己不会被山下的村民认出来的前提下，才会放心的出山。
　　余恨生同样是有些惧怕那些人的。
　　这日，余恨生看着勤勤恳恳的又刨完一块地的李二狗思虑了半天，转身回屋取了一个铜囊，朝着李二狗招招手，李二狗便放下锄头一头钻进了铜囊中，余恨生又朝着白虎招了招手，白虎也屁颠屁颠的迈着小步子跑了过来，一人一虎这就准备下山了，余恨生直觉李二狗的来意并非这么单纯，所以他决定去探探虚实。
　　刚走了几步，李二狗突然在铜囊中嘶吼了起来，说是看到有个鬼界的使者像是踩着风火轮一样朝这里赶来了，大概意思是来抓他的，余恨生确实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群鸟野兽都在自觉地退回了自己了老巢，就连日常萎靡的白虎双眼也泛起了亮光，开始警觉四周的变化。
　　余恨生只能与这鬼界的使者不停地周旋着，一会将李二狗从铜囊中放出来，一会又换个位置将李二狗收回铜囊之中，来来回回数十次都没能让来者知难而退，余恨生确定这一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耍的小把戏竟然让这使者一把鬼火烧了自己辛辛苦苦修善了小半年的灌木丛。
　　余恨生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一把大火烧尽的时候，内心深处不停在滴血，但是一想到来者是不可能抓了给他抛地的，他更难受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鬼琉璃又来了，他仍然不讲话，余恨生去刨地他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着他刨地，余恨生将锄头使劲一甩，准确无误的甩到了鬼琉璃的手中，任凭他端着锄头在黑夜中不知所措。
　　此时的情景着实有些好笑，若是说余恨生这衣衫褴褛的穿着打扮扛着锄头倒也罢了，而鬼琉璃出身高贵，衣着服饰都是由地府专门使官量身定做的，虽然鬼琉璃已是多次拒绝过那些华贵衣裳，但是经过整改之后的服饰仍然是避免不了一身贵气，单单从那封腰处盘的玉筘，头顶悬的赤金纱和一身上等绸缎就不难看出此人的来头，纵然是地下之人，也必定是地位显贵的鬼中龙凤。
　　余恨生被这不和谐的画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就差蹲到地上打几个滚了，登时一肚子的火都抛之脑后了。
　　而鬼琉璃仍然绷着一张脸。
　　余恨生笑够了朝着鬼琉璃道：“刨地会吗？不会的话我也不会教你的，但是你还是要刨的，你不是想找李二狗吗？你把这块地帮我刨完我就告诉你他在哪。”
　　余恨生也没想真的让他刨地，只是想激怒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自己也好趁机送李二狗下山。
　　鬼琉璃抓着锄头的手微不可查的攥紧了一分，下一刻锄头就出现在了余恨生的眼前，锄头的刀锋之处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余恨生不仅没躲，还将自己的脑门主动送到了鬼琉璃的锄头之下，一双明眸对上鬼琉璃毫无波澜的眼眸，语气倒也平静，好像是知道这鬼界使者不会把他一个凡间的道士怎么样：“来来来往这锤，锤死你也别想带走李二狗了”
　　鬼琉璃将锄头向前一勾，余恨生便也跟着锄头向前走了一步，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鬼琉璃道：“交出来”
　　“哎，你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余恨生看他没反应接着道：“他好歹帮了我几日的忙，我回报一下他的恩情不为过吧？不过呢我保证等他心愿一了我自当将他的三魂七魄奉上任你处置，你觉得怎么样？”
　　鬼琉璃明显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余恨生当即有点恼了，最后还是语重心长的和他商量：“他呢，就是想他家的老母亲了，我带他去见见就成了，你看你长的一表人才的肯定也是个善良的好鬼，通融一下”
　　鬼琉璃放下锄头道：“你被骗了”
　　余恨生没太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啊？”
　　鬼琉璃道：“他母亲早已过世”
　　余恨生愣了一会儿才说话：“你这个鬼少来唬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由你”说完鬼琉璃消失在了这片田地。
　　余恨生有些气：“话也不说清楚！说走就走！实在是很令人讨厌的鬼！”他捡起锄头刨了两下，心下一笑：主动送上门的鬼，没有什么鬼心思说出去鬼都不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