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湘人家》潇竹紫清

37、第十章 自从谈老爷

　　自从谈老爷有了一家人去乡下躲一阵子的想法，谈太太每天五心不定，天天烧香敬祖敬神，似乎这样才能得到点保障。她坐立不安，在小客厅和书房之间走来走去，不知做什么好。
　　这天下午谈老爷从铺店回到家中，谈太太正躺在摇椅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薄的花绒毯子。看见老爷回来，一把把绒毯掀开，站起身便问谈老爷：“你又听到了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谈老爷走到衣架前，脱下深灰色纺绸短夹衫，露出里面的豆沙色开司米薄毛衣，转身坐在靠椅上，慢慢腾腾说：“看你紧张的样子，我早点回来，也把你吃惊成这样，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谈太太神色不安的说：“怎么不成惊弓之鸟，哪里听得到好消息，成天提心吊胆的。”
　　谈老爷对她说：“你说的没错，真是听不到好消息呀。时势的确紧迫，听说日本人已经到岳阳了。”
　　谈太太紧张的走到谈老爷的身边说：“到岳阳了，这可怎么办！”
　　谈老爷抬头看着谈太太说：“后天让长生送你们到乡下去吧。”
　　谈太太一步走到谈老爷的对面，吃惊的说道：“后天就去乡下。老爷，你真是好性情，这样紧迫了，还慢条斯理的。”
　　谈老爷说：“急有什么用，忙中出乱你不懂。再急也一步一步走嘛。”
　　小琴端来了热茶，谈老爷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谈太太在圆桌边坐下说：“看来不走不行了。”
　　谈太太的脸色有些黯然，想了想说:“要不要等瑞琛回来商量一下再说。”
　　谈老爷看了看谈太太说:：“还商量什么，没什么好商量的，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你是没到外面看看，好些人都往乡下逃，再不走，到时候船呀车呀都找不到了。”
　　谈太太一听乱了方寸，带着哭腔说：“我们这一家老小到乡下怎么过嘛。”
　　谈老爷说：“怎么过，到乡下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我得在城里守铺面，长生送你们下乡，安排好了他再回城。你带着老太太、淑娟、瑞玫他们走，我想下人也少带几个，有小琴、桂香就够了，多多让她跟着淑娟。厨师老张跟着你们走，没有他，你们饭都吃不到口。”
　　谈太太从床上拿了一件藏青色绸夹背心给谈老爷穿上，站在他身边说：“没想到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逃荒躲难，一家老小往乡下跑。”
　　谈老爷冷笑一下说：“不算逃荒躲难，在乡下有宅院住，有饭吃。人嘛，有安身之处就行了，乡下好啊，乡下比城里敞开，比城里太平。”
　　谈太太看了谈老爷一眼，说:” 谁知道太平不太平，到乡下要说，总得多带些钱吧。”
　　谈老爷说：“那当然，家里的细软玉器全都带走，放在这屋子里不安全。至于现钱，你不操心，祁管家会给你们送钱的。”
　　谈太太说：“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谈太太把大柜门拉开，用钥匙打开一个小抽屉，把抽屉里的细软玉器全拿了出来，一统放进了精致的银质小匣子里。谈老爷在一边说：“这个小匣子你自己拿着，不能离身，没钱的时候还能换点钱用。”
　　谈太太又把自己的衣服从大柜里拿出，甩得满床都是，谈老爷说：“衣服少拿几件，有换洗的就行。拿多了衣服不好走。”
　　谈太太说：“也不知道住多久，总得拿几件冬衣，拿几件春秋衣吧。”谈太太拿了几件衣服，叠放在一个皮箱里。直起腰把其他衣服放回大立柜，她说道：“先放在这里，太平了再回来穿。”
　　小琴站在房门口说：“老爷太太吃饭吧。”
　　谈老爷站起身说：“先到小客厅吃饭吧，吃完饭把瑞琛、淑娟他们叫来。”
　　饭后，小琴来收拾碗筷，谈老爷对她说:”你去把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还有小姐小少爷都叫到中堂去。”小琴还没迈出房门，谈老爷又说:”把桂香多多也叫去。”

　　不一会儿，瑞琛、淑娟、瑞玫和两个小少爷陆续的到了中堂，他们的神色都有点紧张，每个人都意思到老爷有重要的事说。
　　中堂里灯光一片，但气氛很严肃，谈老爷和谈太太坐在神案两边的雕花围椅上，谈老爷指着中堂两边的雕花围椅说:”你们都坐下，我有要紧的事说。”
　　瑞琛和淑娟在左边坐下，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没有敢说话。瑞玫、瑞琦、瑞瑄坐在右边，小琴、桂香、多多站在下方。
　　谈家的这些少爷小姐虽住一院落，真正聚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谈老爷看到自己的孩子们，感到很亲切。他对瑞瑄高兴的喊着：“瑞瑄，到爸爸这儿来。”
　　小瑞瑄今年十岁，长得很可爱，大头大脸大眼睛，白白净净的脸面，红红的嘴唇，穿着墨红色带雪花点的毛呢外套，没有扣扣子，里面一件谷黄色毛衣，下身一条深蓝色的灯芯绒裤子，一双黑皮靴。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谈老爷身边说：“爸爸好。”
　　谈老爷抚摸着他毛茸茸的黑头发说：“爸爸几天没看见你了，今天晚上吃的什么菜？”
　　小瑞瑄稚声稚气的回答：“吃的是蒸肉糕。”
　　谈老爷笑着说：“肉糕好吃吧。”
　　小瑞瑄抬着头说:”好吃，中午的香肠也好。”
　　瑞玫坐在一旁捂着嘴笑起来。谈老爷轻轻的拍拍他的头，笑着说:”去，坐到椅子上去，爸爸有事要说。”小瑞瑄走到椅子前，奶妈把他抱到椅子上。
　　谈老爷环视了一下儿女们，高声说:“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今天一早我就要长生去联系船和车了，晚上他就会回来。后天一早，我叫长生送你们去浏阳河东岸的东乡，长沙城不能呆了。明天一早先用车送你们到渡口坐船，走湘江再走浏阳河，上岸了再想办法找几辆板车。长生对那里熟悉，找几辆板车还是找得到的。”
　　瑞玫说话向来不顾忌，她不知道形势有多紧迫，不高兴的叫起来：“长沙城怎么不能住了，我不去乡下，那乡下又苦又脏。连电灯都没有。”
　　谈老爷用平缓的口气说:”日本人都打过来了，不去乡下怎么办，在长沙城里不安全呀。”
　　瑞玫大声说:”打过来了又怎么样，我就住这庭院里，别人怎么都没走啊。”
　　谈太太马上说：“瑞玫，你别不懂事，不是太紧急了，你爸爸想让我们走吗。”
　　瑞玫又说：“日本人要是到了长沙，就不去乡下了吗？东乡离长沙城又不远，躲什么躲，我看躲到哪里都一样。要死我也死在家里。”
　　谈太太心有本来就忐忑不安，她很害怕听到‘死’字，偏偏瑞玫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了，这使她心中一紧，很不高兴的说：“到乡下去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少说些不吉利的话，这还没动身呢，总要图个一路平安吧。”
　　瑞玫噘着嘴说：“乡下怎么住啊，电灯也没有，要点煤油灯，还有，墙也是黑黑的，又没有地板，我不去。”
　　谈老爷一向是偏袒这个宝贝千金的，他看瑞玫不想去乡下，只有跟她说好话：“瑞玫，爸爸知道乡下比城里苦多了，没办法呀，现在是逃命要紧，怎么说乡下比城里安全，听说日本人进南京城杀死了几十万人，日本人就算攻进长沙逼到乡下，你们还可以跟着当地农民一起往山上躲。城里没处躲啊。”
　　瑞玫不说话了，眼泪流下来，谈老爷难过的说：“瑞玫，你别哭啊，爸爸心里也不好受，乡下的住房长生找人打扫干净了。只要太平了，爸爸把你们接回来。你在乡下想要什么，爸爸让人往乡下送，好吧。”
　　淑娟坐在瑞琛身边，听了老爷的话心里砰砰直跳，她看了看老爷，又看了看瑞琛，没敢说一句话。谈老爷扭过脸对淑娟说道：“还有老太太呢，她年纪大了，你们要把她老人家照顾好。瑞琛是走不了的，在乡下，太太一个人带着你们，不容易，你也分担点。”
　　淑娟站起身回话：“爸爸放心，我会把老奶奶照顾好。”
　　谈老爷转过脸，看着下方站着的几个丫头又说：“小琴、桂香、多多跟着去，到了乡下，太太她们要你们照顾的。你们回房去把东西清理一下，衣服少带点，有换洗的就行了。”
　　小琴几个退出了中堂。谈老爷对谈太太淑娟说“要紧的细软都自己带好。”
　　谈太太站起身要走，谈老爷把手一挥说：“你去让奶妈把瑞琦瑞瑄的东西清理好，放在皮箱里。”淑娟明白老爷有事和瑞琛说，跟在谈太太身后往外走。
　　瑞琛对谈老爷说：“前两天听爸爸说要去长沙东乡，我跟两位司机都说妥了。让司机把局里的车开出来，送他们去浏阳河渡口。”
　　谈老爷说：“从南门口到浏阳河东屯渡很远啊，要不走湘江到浏阳河，多给船家一些钱。水路长一点，但方便多了。”
　　瑞琛说：“远是远一点，反正是把汽车开出来了嘛。要知道从湘江走水路慢，天黑了怕是到不了家。拖着一家老小，越方便越简单越好。”
　　谈老爷想了想又说:”瑞琛，你能不能请天假把他们送到东乡，长生带这么多人走，我不大放心。”
　　瑞琛想了想说:”好吧，长生一个人带一家老小是太为难。”
　　谈老爷又对瑞琛说：“我把祁管家留下来看家，其他工人给点钱让他们回各自的家。也是没办法，乡下那几间房子比不得这个庭院，不辞走怎么办。”
　　瑞琛说:”爸爸说得对，是不用那么多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