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湘人家》潇竹紫清

14、第三章 吃过中饭，

　　吃过中饭，瑞琛在房里坐了一会，听了一会收音机，还是忍不住，走出宅院，叫了一辆黄包车去颜玉芬家。”
　　瑞琛站在巷口，这条小巷子是贫穷市民的住宅地。那天送颜玉芬回来，天黑没有看清。今天抬头一看，真是乱糟糟。小巷很狭窄，连黄包车都不好进去。巷子两边人家密集，高高低低的棚户矮屋挤在一起。中间一条不宽的曲折的泥沙路，路两边倒了些脏物污水，什么洗衣洗菜的水呀，瓜皮烂菜叶呀，经太阳一晒，气味很难闻。
　　瑞琛穿着白皮鞋，小心的找干燥点的地面朝前走，不是来找颜玉芬，他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瑞琛寻找着颜玉芬的家，那天晚上站在路灯下没看清颜玉芬的家门，更别说看门牌号了。瑞琛凭感觉在那几家门口转悠，他走来走去的，不知道是哪家。他希望看到颜玉芬出门来，转悠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人影。
　　一个中年妇女在门口洗衣服，看见瑞琛在这一段路上走来走去，她觉得瑞琛眼生，抬头问瑞琛：“这位先生你找谁呀”
　　瑞琛忙笑着走到她面前说：“我找颜玉芬家，是这儿吗”那中年妇女用手一指说：“再往前走几家，门外晾着白床单的就是。”
　　瑞琛很感激，说了声“谢谢”。
　　瑞琛找到了颜玉芬家，抬头看门牌号，那木片已经破损，看不清什么号。只是颜玉芬家的门比两边几家的门宽一点。瑞琛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门。
　　一个清瘦整洁的中年妇女开门，瑞琛想这是颜玉芬的妈妈。于是很礼貌的说：“颜伯妈好，请问颜玉芬在家吗我是她的同学。”
　　颜玉芬的妈妈上下打量瑞琛一番，便客气的请瑞琛进屋里来坐。
　　瑞琛走进门，这厅堂也就十多平方，厅堂里的摆设很简单，正面一个四方桌靠墙摆着，桌边放有三个方凳，右边有个本色小木门，直通里间卧室。厅堂右边有一个简易的深红色木洗脸架，搭了两条毛巾，放了一个洗脸盆。厅堂左边一个深红色三层小木书架，用一块浅绿色的花布当书架帘子。整个厅堂很小很整洁。
　　屋内气氛也冷清，瑞琛估计颜玉芬不在家，他想着车夫还在等他，便说：“颜伯妈，颜玉芬出去了吧。”
　　颜玉芬的妈妈笑着说：“玉芬上同学家去了，吃了中饭才走的，一会儿该回来了。你坐下喝口茶。”
　　瑞琛没有坐下，他对颜妈妈说：“我还有事，请您告诉颜玉芬，五点我在强民饭馆等她。”

　　颜玉芬一回到家，红着脸直叫天气热，颜妈妈赶紧给她打洗脸水，对颜玉芬唠叨：“玉芬，大热天到处跑什么。”
　　颜玉芬说：“有个同学过生日，请我们几个人到她家玩玩。”
　　颜玉芬把手放到凉水里泡着说：“这样很舒服。”
　　颜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说：“刚才有位公子找你。”
　　颜玉芬刚把湿毛巾从水里提起准备洗脸，听到妈妈这句话，两手把毛巾一下按到水里，扭头问道：“什么样的公子。”
　　颜妈妈笑着说：“很有派头的，西式衣裤，西式白皮鞋，白脸皮大眼睛，仪表堂堂，是位少爷吧。”
　　颜玉芬说：“他是我的同学叫谈瑞琛，他父亲是金号的老板，他在警察局做文书。”
　　颜妈妈微笑着点头，又说：“前不久你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长条花纸盒和一个红纸包，是他送的东西吧。”
　　象是秘密被人揭穿似的，颜玉芬的脸微微一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低下头洗了一把脸，说道：“是他送的，不过是一把扇子和一块手帕。”
　　颜妈妈笑着说：“你以为妈不识货，就是那把扇子，也不是便宜的。”
　　颜玉芬马上解释说：“再贵不就是一把扇子吗。”
　　颜妈妈说：“可别这样说呀，一把好扇子要买几天的菜呢。他怎么这样舍得为你花钱。”
　　颜玉芬觉得妈妈看出了什么，心里砰砰直跳，大声说：“我和他只是同学，没有什么的。”
　　颜妈妈收起笑容认真的说：“是同学就好，别看到人家家里有钱就贴上去，把关系拉远一点，女孩子不可以太轻率的。”
　　颜玉芬洗完脸，端走脸盆把水倒了，回到厅堂对颜妈妈说：“妈，我知道的。他找我有什么事。”
　　颜妈妈说：“他约你五点去强民饭馆吃晚饭。”
　　颜玉芬看看颜妈妈说：“妈妈，我可以去吗。”
　　颜妈妈轻声说：“去吧，同学好意约你，不去不礼貌的，早点回来就是。”
　　颜玉芬说：“好吧，我去换件衣服。”

　　瑞琛从黄包车上下来，慢步走进了强民小饭馆，强民虽是小店，在长沙城有点名气，龟羊汤是这家小酒楼的名菜。瑞琛不喜欢吃羊肉，但他为了颜玉芬特来到这家饭馆。
　　他找了个合适的座位，坐下来等颜玉芬。伙计送上茶来，瑞琛对伙计说：“客人一会儿才到，等一会点菜。”
　　瑞琛看看手表，才四点多钟，便拿出带来的报纸看。瑞琛看报纸很入迷，直到颜玉芬走到桌子边用手敲着桌子，才抬起头来。
　　颜玉芬今天换了一件细布浅绿色格子的短袖衫，一条白布短裙，衬着有几分稚气的学生脸，显得活泼可爱。
　　瑞琛抬头对着颜玉芬笑着说：“才从同学家回来呀。”
　　颜玉芬笑了笑，在瑞琛的对面坐下，把小手提包往桌上一放，问道：“你有什么急事呀，跑到我家去找我。”
　　颜玉芬打开粉红色薄纸面的折叠扇扇着，扇面上有几朵小红花。
　　瑞琛沒有回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颜玉芬倒了一杯茶说：“你去同学家做什么了。”
　　颜玉芬笑着说：“有个同学过生日，约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玩玩。”
　　瑞琛笑着说：“给别人过生日，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呀。”
　　颜玉芬喝了一口茶说：“还早呢，八月中秋之后。”
　　瑞琛说：“那我可得记住，到时候我给你过生日，到西餐店买个大蛋糕。你事先想好，要什么礼物。”
　　颜玉芬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瑞琛说：“你先喝茶，我给你慢慢说呀。”
　　他转身向伙计打了个手势，伙计走过来，瑞琛说：“这个馆子里的龟羊汤有名，给她送上一小碗。”
　　颜玉芬说：“怎么只给我买。” 瑞琛说：“我不喜欢吃羊肉，给你买一小碗，这汤很滋补的。我妈妈喜欢来喝这龟羊汤。”
　　颜玉芬一笑说：“你不喜欢就别叫，一小碗我都吃不完。”
　　瑞琛用手一摆说：“吃不完就剩下，这有什么。”
　　那伙计在一旁说：“还有五香牛肉也很好。来一盘吧”
　　瑞琛点头说：“好吧，来盘五香牛肉。有别的炒菜没有”又问颜玉芬说：“你想吃什么，叫他们炒来。”
　　颜玉芬说：“就这些吧。”
　　瑞琛问道：“有大红袍和卤菜吗”伙计回答：“有。”
　　瑞琛笑了笑说：“那好，一样来一小碟。”
　　颜玉芬心里纳闷，看着瑞琛说：“点这么多菜干什么。”
　　瑞琛说：“今晚多坐一会儿，慢慢吃，晚了我送你回去。”
　　颜玉芬说：“你好象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对吧。”
　　瑞琛笑着对颜玉芬说：“是有事告诉你，特约你出来。先把话说好，我说出来你别生气。”
　　颜玉芬一笑，把头一偏说：“你的事，我生什么气。”
　　瑞琛看着颜玉芬说：“我爸妈为我定亲了。”
　　颜玉芬没有吃惊，平静的说了一句：“是你的喜事啊，哪家的千金呀”
　　这让瑞琛有点失望，想不到颜玉芬对他这么冷淡。瑞琛不紧不慢的说：“是湘绣店铺文老爷的千金。”
　　颜玉芬反而笑起来，说道：“好哇，哪个文老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湘绣铺面不小，大户人家的千金当然好，有身份，和你家门当户对呀。”
　　瑞琛不解的看着颜玉芬说：“你也说门当户对。”
　　颜玉芬说：“我说错了吗，哪个豪门贵族娶亲嫁女不讲门当户对。”
　　瑞琛说：“我就不明白讲，我这样对你好，陪着你玩，让你高兴，你一点都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颜玉芬说：“我当然感谢你呀，除了你没人对我这么好。”
　　瑞琛又说：“那你刚才说什么讲门当户对，大家千金好，是真不在意我，还是有意讽刺我呀。”
　　颜玉芬头也不抬的说：“象我家这样的穷家小户，怎么能高攀你呢，你谈瑞琛是大少爷，怎么看得上我。我从来沒有做这个梦。我妈说得对，有多大脚就穿多大的鞋。你对我好，我在心里记着。”
　　伙计送上他们点的菜，瑞指着桌上的菜说：“时间还早呢，慢慢吃。”
　　颜玉芬说：“先谢谢你呀。”
　　瑞琛喝了一口茶说：“说什么谢谢，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鸭肉放到颜玉芬面前的小碟子里。
　　颜玉芬看着瑞琛说：“那位文家小姐一定很漂亮吧，要不然你瑞琛这么感兴趣。”
　　瑞琛“哼”了一声说：“我还没有见过文家小姐，我对这件婚事不感兴趣，可我又不敢顶撞爸妈，心里正烦着呢。”
　　颜玉芬说：“你别顶撞老人，他们是为你好，为谈家好。虽说是自由恋爱，其实还是大人说了算，尤其是象你们有钱的大家。我们身边这类的事还少吗。”
　　瑞琛抬头说：“你说得很对，我也有这样的体会，但我无法摆脱。我们总不能私奔吧。”
　　颜玉芬一惊，把筷子放桌上说：“你可别瞎说，谁和你私奔，我和你有什么约定？我觉得你和文家小姐很合适的。你去见见她，也许是个漂亮小姐。”
　　瑞琛说：“我知道，不可能和你私奔，我们不能对不起自己的父母，可我又不想对不起你。难呀。”
　　颜玉芬冷冷一笑说：“瑞琛，你别把我扯进去，我们只是好同学，我从来没有想那么多。你现在该想的是文小姐，你妈妈是个精明的太太。她不会看错人的。”
　　瑞琛一看颜玉芬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凉飕飕的，说道：“颜玉芬，你对我这么冷淡。那怪我自作多情了。” 颜玉芬不说话。
　　这时伙计送来了汤，瑞琛站起来，小心的把汤端到颜玉芬面前说：“听我妈妈说，龟汤很补的，快趁热喝。”
　　颜玉芬猛的听到瑞琛提亲的事，心里很乱。表面上满不在意，心里却隐隐作痛。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呢？她真是无心吃东西了。她勉强的笑着：“这么一大碗，我吃不了。”
　　瑞琛用手指了指汤说：“慢慢喝，多喝点，再吃点卤菜。”
　　颜玉芬看着瑞琛，心中一丝温暖，瑞琛总这么关心她，除了自己的妈妈，没有谁对她这么好。心头马上掠过一丝苦痛，可惜他不属于自己。
　　颜玉芬不是象瑞琛说的那样冷淡，每次瑞琛带着她外出游玩，她都感到很幸福。她又不是木头，自然也喜欢上了瑞琛，不过，她没有敢把自己的一生和他联系起来。今天瑞琛竟然对她说出一番表白的话，又使她很感动，可是这个人偏偏要和别家的小姐定亲，心里不能不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感情上的事由不得自己作主啊。她想到自己的家境，无法去高攀瑞琛。
　　颜玉芬眼睛都湿润了，怕瑞琛看见，她低下头喝汤，极力的控制自己。喝了几口汤，她抬头微笑着说：“文家小姐人品一定好，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瑞琛停下筷子对颜玉芬说：“我能幸福吗。”瑞琛心里藏着几分伤感，又说：“我只是无法抗拒爹妈的安排。”
　　颜玉芬眼里闪着泪花，把头低下去。瑞琛觉得她很可怜，在心里说：我现在除了对她好一点，别的都无法给她。他对颜玉芬轻轻的说：“我还会帮你的，我会一直帮你。”
　　颜玉芬心中有一种不能言说的刺痛的滋味，她抬起头有意的把话支开，用筷子指着桌上的菜说：“这五香牛肉真好吃，还有这汤也好喝。”
　　瑞琛用筷子指着盘子说：“喜欢吃就多吃一点，下次再带你来。”
　　颜玉芬苦笑了一下，带着伤感的口气说：“不会有下次了，你今天这么客气，是和我道别的吧。你下次再来这酒楼，该带文家小姐了。”
　　瑞琛激动的抓住颜玉芬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谁说是和你道别，我们还是好朋友，下次还会带你来的。”
　　颜玉芬马上把手抽出来，惨然的一笑。
　　瑞琛又说：“颜玉芬，从明天开始，我给你雇辆车送你上下班。真的。”
　　颜玉芬摇着手说：“别给我雇车。我没有享受的命。”
　　瑞琛坚决的说：“今天出去就给你雇好车，你放心的坐，我会提前把钱给别人，我能帮你做点事，心里好受些。”
　　颜玉芬没有再说话，她知道瑞琛这是在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