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的自我修养》宿札

9、第 9 章

　　萧焕晕晕沉沉地想了好久的路，走错了好几条巷道，磨磨蹭蹭约摸半个时辰才在月上枝头的时候摸回了他的家。

　　他浑身浓烈的酒气，也懒得沐浴，推开房门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纵过了，接连两日喝到断片。

　　上次这样可能还是半年前吧。他模模糊糊地想道。

　　陆淮远估计情况和他差不多，可能比他还要醉一点。

　　他想起方才两人一壶一壶不要命的喝法，像是暗地里自个较起了劲，谁也不服输，谁也不肯倒，喝酒为主，聊天倒成其次了。他脸上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只觉畅快淋漓。

　　只是……他想起陆淮远酒醉三分时，对他说的话。

　　他这才想通这三个月来为什么陆淮远会变化这么大。

　　只是他想通又想不通。陆淮远怎么会是相信这种事情的人？

　　陆淮远此前去西凉一趟办了点私事，路上碰到西凉的巫师说什么也要给他算上一卦。只说不早日避免应该避免的人，将来追悔莫及。

　　陆淮远本来十分不信这些，只听得那人的言辞半信半疑，便叫他算了一卦。

　　算卦巫师道，陆淮远命里红鸾多劫，脉细凌乱浅薄，且歧路突生断口。将来遇到命定之人，要小心提防身边人，否则寡情缘，命孤苦，孓然一世。

　　陆淮远说到这里，眯了眯眼，将萧焕从上到下望了一望。

　　萧焕刹时出了一身冷汗，酒陡然醒了几分。

　　此人五行属水，鬓云似潘安，身居高位，校场戎马，生前身后万世名。

　　萧焕越听，越觉得不对。五行属水，他就是属水的，阴年历亥时三刻生，缺火，他生前的父母因此给他起名萧焕，托孤到军营的一个伙夫手下。

　　他不到片刻，便想了一遍，心里端得十分灵清。这个人，普天之下，还真的，就只能是他。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陆淮远你以后找了老婆，要小心提防他？不防着他的话以后他就会把他的老婆拐走？然后你陆淮远一个人孤苦伶仃，度过这一生？

　　萧焕只觉匪夷所思，忍不住笑出了声。首先他就不是这样的人，其次他陆淮远也不是这样一个人。

　　他看着陆淮远，陆淮远也在看着他。

　　他扶额，无奈叹道：“你怎会相信这种东西？你就因为一个西凉巫师算的卦，对我产生了怀疑？”他真的内心感到好笑之余又无可奈何，显然他的好兄弟是真的信了，他对此无力辩解。

　　陆淮远垂下眼眸，淡淡道：“本来我也不信。我起先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怕他是敌国奸细派来离间你我，达到某种目的。后来我差人去查了此人的身份，他真的就是一名巫师。”

　　萧焕挑眉：“所以？你就信了？老哥，万一他是个神棍呢？”萧焕内心哭笑不得。

　　陆淮远给自己满上了一碗酒，抿了一口，半晌，道：“可是第二天，我就遇到了她。”

　　她？萧焕愣了楞，随即反应过来她是谁。

　　“然后呢？这只是个巧合而已啊。”萧焕说。

　　陆淮远眉目忽然锐利了起来，他用手拧了拧眉心：“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你要知道，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有的只是时机，和...以防万一。”

　　萧焕有些微怒：“我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么，可是那和这根本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陆淮远嗤笑一声，却也未反驳他的话。他只是视线低垂，眼睫盖住了他眼眸里的情绪和真实想法。他似乎品着酒，在默默地想着谁。想着想着，面上的神情居然开始柔和，柔和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可是你不知道她有多好，我真的怕，怕她被人抢走。”

　　不知过了多久，萧焕一口一杯闷闷地喝着酒，耳边恍然钻入了这样一句话。语气是那么彷徨，患得患失，又满足。轻乎飘渺，让萧焕差点以为是他产生了幻听。他从未见过陆淮远这样流露真情的时刻，一时有些怔住。

　　那时，萧焕心里隐隐感觉到，也许，人们的流言有时也是真的。

　　陆淮远真的对他的妻子很好很好，也很爱他的妻子。只是他真的无法对这种情感感同身受。

　　至于他，他只把今日陆淮远与他说的一切当成笑话。

　　他萧焕再怎么不要面子，也不可能去动兄弟的老婆。

　　更何况，他又是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

　　是年，齐徽宗二八年，冬至姗姗来迟，即使是上元节前后的气温仍旧像三月初的长安，温温雅雅地令人升起一丝倦怠。节气使们反复敲定，终于定下了春节日期——上元节后半荀。

　　昭告甫一发出，长安的天便灰蒙蒙地飘起了雾雪，象征着冗长的一年终于画上了句点，于此同时，为期十日的春假，也悄然而至。

　　但凡官品居于七品以上，在朝廷领取俸禄的官员，这十日可休沐在家，不必朝会。

　　年的气息也愈来愈浓。

　　这年，齐王朝刚刚北定匈奴，南平蛮夷，朝野形势回暖，因此人人都想过一个安定舒适的新年。

　　就连萧焕这样的一品狗官，御前红人都赋闲在家，过个年就知道吃猪肘子添新衣裳，整日游手好闲啥事没干，十日的节假便要溜掉一半。

　　萧焕委实惆怅。倘若以往，他还能自己请命前往边疆打发打发时间，可是这些年，宋朝前景大好，国力强盛，今年更是一举讨伐了疆土边上的叛贼倭寇，边境从没有这样宁静祥和过。

　　而春节期间马场也一率封停，害得他一个人在府上，无处可去。你要说叫几个酒肉朋友，那也是有的，虽然不若与陆淮远交情之深，但是喝酒吹牛还是可以的。只是当他发现他的这些狐朋狗友们不是被长辈带去各个地方休假，就是在家享受子孙满堂的喜悦，人人都忙得抽不开身，过年期间，酒馆里这些狗官的身影都要削减一半。

　　陆淮远新婚燕尔，更是逢上过节，喜气洋洋，趁着这次机会，和他的媳妇两个人也不知会他一声，就一声不吭地出了远门。他也是在一次登门拜访碰了壁后，被陆府里的小厮告知的。美其名曰，度蜜月。

　　萧焕是不懂这些个什么意思，无非是现在的小年轻花里胡哨的弯弯绕绕，心下十分不屑。

　　他早看清了，陆淮远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恋爱上脑什么拜把子交情，呸。

　　就在他觉悟要度过一个心宽体胖的春节时，却在一日的深更，收到了一封来自大齐皇宫的绝密信笺。

　　送信之人萧焕认识，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平日跟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

　　只是却在这个时候，只身一人来到镇北侯府，将这封信交给他。

　　他疑惑地低头看着手中镶着红丝翡翠边的御信，耳畔响起来人叮嘱他的话：“此事皇上吩咐，请萧大人千万小心，切莫让有心人知晓。”

　　收到信后的翌日，萧焕便决定动身前往江西。

　　此番行动，事关皇家机密，受圣上委托调查江西千机楼宝库失窃一案。此事皇上没有声张，只是秘密派他前去调查，想来一定是有所顾虑。萧焕在朝时，因为和皇家交往甚密，隐隐知晓，江西千机楼有关乎前朝机密的传闻，只是却尚未得到证实。这次皇上亲自委托，想必千机楼真的藏着皇家的秘密。此事事关朝廷，萧焕思来想去，决定自己只身一人前往，什么人也不带。

　　“萧卿家，此番让你前去查探，朕知并非易事，因此不必声张，只要有新的进展便通知朕，切忌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