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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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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焕左顾右盼,挑来挑去,终于选了个上乘的席位,一看就是贵宾维埃皮座,他美滋滋地落了座。
牌面懂不懂,牌面。
新郎官还是没回来,场面已经又开始恢复闹哄哄的气氛,只是他极其忍受不了其他桌上的客人频频向他投递来八卦又怜悯的眼神,脸上忍笑忍得虚情假意。
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暗暗想道,这陆淮远的媳妇倒是真性情,一句话说出来其他人想道又不敢道的话,委实可爱。
他摇了摇头,心下又浮现了少女那日在月夜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脸上微微显出一丝怔忪。
陆淮远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只听得到邻桌的食客不挺劝酒的吵闹声,以及陆淮远冷清中隐隐透出一丝醉意的语态。
陆淮远平日里极其不好相与,今天却意外地好说话。他的酒量在萧焕的印象里,不大好,也不大坏,断然不会喝太多的酒,总是保持十分清醒冷静。他早已不知喝了多少杯酒,脸颊上氤氲出一丝红晕,隐隐显出几分醉态。然而眼眸间温柔的笑意却是明亮温存,令萧焕惊诧不已。
也、也许是因为今天太高兴了吧?
萧焕不确定地想,一边漫不经心地举箸夹菜,食髓知味。
以往要是有人在他面前多唠叨几句无聊的话,他一定冷下脸色,面上显出极其的不耐,一副你没看出我想走的态势,毒得不行。你要是还不识相,对不起,那你要领教下他一点也不照拂你脸面的嘴了。往往你有再厚的脸皮在他面前也会被他嘲讽得青一阵白一阵,掩面而去。当然,动手的话更简单了。他向来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的。
有的时候萧焕觉得他这样的活法挺好的,恣意潇洒,而他,要背负太多在意太多,虽说早已鲜少有人能约束他,然而终还是要面子,自己束缚了自己。
他回过头,望向陆淮远。
他素日不爱笑,在坊间还有另外一个别名,人称冷面将军。
只是今日,萧焕却见到了比从前的二十年加在一起更多的笑意,虽然淡淡,但已不多得。
...惆怅。
娶了媳妇看起来傻了好多。傻兮兮的,笑起来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气质,令他感到肉麻。
萧焕越看他唇角掀起的弧度越嫌弃,遂不忍再看,只顾低头品茗美食佳肴。
同一桌上还有萧焕叫不出名字的一个什么上卿,还有一个吏部还是礼部的啥尚书,名字前缀一长串好像是他太府寺里的延蔚,连他入内统共四人,萧焕摆出一副装/逼的模样,惺惺作态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萧焕被无数同僚上来灌酒灌得生出几分醉意,他酒量倒是不错,但也撑不住这么猛喝,当下头有些晕沉,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这时好像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在他们这桌落了座。萧焕眯了眯眼,扭头望去,面前人只露出一张侧脸,容貌一时有些模糊,只显出一身红得刺目的衣裳,墨发披散,静静端坐在他旁边,动作娴熟地倒了一杯酒。
萧焕眯了眯眼,慢半拍得意识到了什么,头脑清醒了些许,望着陆淮远,有些迟疑。
陆淮远转头望向他,面上红云绯薄,眼神却十分清冷,他低垂着眉眼,冷峻的脸没什么表情,手上把一杯酒递了过来。
萧焕瞟了他一眼,心里微微发毛,不知道当下如何反应,于是也端得一脸面无表情,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空了的酒杯置于桌上,皱了皱眉,看着陆淮远的表情,想说些什么,下一秒,陆淮远的手又伸了过来,酒液清澈地下落,不一会,酒杯又满了。
萧焕于是将组织语言的思绪又憋了回去,闷闷地拾起酒盏,一杯见底。
他卜一喝完,刚透了口气,一个“你”字还未出口,便又见陆淮远为他满上了一杯,轻描淡写,像是相伴十几年的老友无言间的种种默契。
又是一饮而尽。
就这样来来回回,萧焕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觉眼前陆淮远的容貌却是再也无法看清,他迷瞪着眼,努力想说些什么,舌头都有些打结。
眼前浑浊的红衣男子的轮廓也渐渐隐了去,萧焕浑浑噩噩间,脑海里只一直在徘徊一个想法。
他要找他问清楚,问他这样算什么?他久经官场,深谙人与人相处之道。他知道如果彼此之间不肯敞开心扉,在这人心难测的浮沉乱世,曾经的默契只会逐渐消耗殆尽。谁也不肯低头,心里却都怪责对方冷漠。于是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慢慢慢慢,心里建固起一层堡垒,然后便是山高水长,要么变仇人,要么变路人。
他不想这样。他从小无父无母,是以将兄弟情谊看得很重,在他眼里,早已将陆淮远视为一辈子的兄弟,他不要他们之间莫名其妙就疏远了。既然他不主动,那么就权由他主动好了。
他这样想着,脑子越发昏沉,慢慢睡了过去。
萧焕睡梦间迷迷糊糊感觉到很寒冷,浑身贴在一块硬邦邦毫无温度的东西上面,他皱了皱眉,想要转身换个姿势,却被后脖颈处传来刺骨的酸痛吓得立马停止了动作,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亮堂。
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许久,恍然反应过来已是第二日白昼。他四处梭巡了一圈这房间,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等等!这里好像是每次他来陆府暂住时睡的房间吧?
他又转头移向雪白的瓦墙上,果不其然,陆淮远的字画仍旧飘挂在墙头,一如记忆里的摸样。
“嘶……”萧焕又一个猛地扭头,牵动到后颈处入股的刺痛,痛得龇牙咧嘴,感觉到一根筋被绷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当他看到床上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床褥和枕头,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一身衣服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汤汁黑一块灰一块,衣裾凌乱,他心爱的鞋子尖蹭上了许多灰尘,整个人贴在木质的地板上,好不可怜的姿态。
宿醉的头脑开始模模糊糊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情,顿时气得跳了起来,内心咒骂了陆淮远这个禽兽无数遍。跳起来的时候又不小心闪到了腰,直直地倒了下去。
萧焕猛地打了三个喷嚏,气得他的脑壳都开始嗡嗡发疼。
最后还是他一手扶着腰,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刚一站直,眼前就一阵眩晕,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萧焕走了几步,头晕得不行,s形曲线地晃出了房门。
他推开房门,走出方见,一路蜿蜿蜒蜒,沿着小路瞎JB走,却一路上也遇上下人,更别说陆淮远了。
他此时已经浑然摸不清陆府的格局,只是凭着感觉,扶着腰虚弱地走着,权当散步,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他泪眼汪汪,十分怀念自己府里的早膳。
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色令他开始觉得有些熟悉。直到那一汪碧绿的池水出现时,才觉得似曾相识。
大抵是白天,于他上次晚上来时有些许不同,此时的池水,碧绿荡漾,微风波波,又是另一番韵味。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脚下的动作快了些许。
他这厢刚刚转入一条羊肠小道,尽头处就传来他此时恨得牙痒痒的人的声音。
与女声交缠在一起,模糊氤氲,从远处随风裹挟而来,吹到了他的耳畔。
他正欲气冲冲地迈上前去,却见前方桃枝掩映里,陆淮远背对着他,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两人围坐在石桌前,相谈甚欢。
桃花丛丛迷人眼,他甫一接触到女人的面孔时,不知为何晃花了眼。他又走近了些许,才渐渐看清她的容貌。其实应该是预料得到的,女人便是那日夜里他见到的名唤“阿盏”的少女。
说不上来什么缘由,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丝奇妙的东西划过,快得令他抓不住,也无暇品味。
距离近了,萧焕耳力目力都极好,他隐约能听清两人交谈的话语。
“蜜月?那是什么?”陆淮远沉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蜜月,就是新婚夫妻两个人,不带任何人,去全国各地好玩的地方玩上数日,增进两人感情的好东西啦。”少女眼角弯弯,眼阔底部泛起可爱的小小卧蚕,笑意明媚,说起话的时候似乎是在想象这叫“蜜月”的东西有多美好,脸上透出神采奕奕的表情,叫人由不得看痴了去。
“哦?听起来很不错。”萧焕依稀听到陆淮远发出一声低浅的轻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语气中听出他此时的愉悦。
萧焕忿忿,他此时最是看不得陆淮远高兴,遂徒手折下一枝簇桃花枝,暗暗使力,朝陆淮远愚蠢的后脑勺砸去。
他的动作似乎被少女瞧见了,瞬时圆溜溜的双眸略微睁大,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显出一副惊奇的样子。
却见陆淮远头也未回,拾起卓上一枚东西,像长了眼睛一般朝后掷去,力道之大,那簇桃枝在半空中被蓦地打了下来,桃花散落,零零碎碎,下起了一小阵桃花瓣。
少女低垂眼睫,盯着其中一片飘扬到她眼前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了它,皓亮的眼眸扑闪着纤长的睫毛,细细凝望着它。
萧焕觉得那飞扬出去的桃花瓣就好像他的心一样,也被少女用温软的手掌缓缓接住,包裹了起来。
他努力将这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也不惊讶陆淮远的反应,负手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方才没有刻意压下内息,想必陆淮远早已察觉到他在树后了。
“咦,是你呀,小萧萧。”未及陆淮远开口,少女看见他,毫不掩饰眼底的笑意,软软的声音开口,冲他打了声招呼。……在未经过他允许之前乱起名字。
萧焕呆滞,不知道如何回应。
从小到大,身边根本没有一个异性、和同一个异性说话不超过三句的萧大人,感觉自己的耳廓温度高得不正常,内心居然有一丝小小的紧张。
他脑子里百转千回,想尽了一千种回答的方式,平时巧舌如簧,此时却笨拙地不知所措。于是,他采取了以不变应万变,以装/逼的高冷来应对所有一切的变数:“嗯。”
说完,他居然又开始后悔了起来,后悔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莫名不知为何,不太敢看少女失望的眼神。
萧焕活了二十八年,虽说没怎么和女人打交道,但平生见过的其中不乏有令人惊艳的女子,或娴静,或文雅,或率性,但都不是眼前这个少女的摸样。
她,和她们完全不同。
当她坐在面前的石桌上,双手捧着脸颊,两眼弯弯,既带着些许俏皮又令人感到舒适地笑,萧焕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怎么不按寻常女子的套路出牌。令他措手不及,令他心跳失常。
他努力回想自己曾经与异性之间的对话,却发现什么有用的也想不起来,仅有的几次他都客套疏离,言语淡淡。他才发觉,她是那样特别。面对少女这样的言辞,他竟然完全想不起什么经验,官场老油条什么乱七八糟的buff根本不存在的。
索性,在收到他僵硬的一个“嗯”字后,少女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失望,眼睛仍旧笑弯弯,眯得连眼眸都要找不着了。少女脸上没有流露出失望,不知为何,萧焕心里却隐隐有丝失落。
他还来不及细细品茗这来之不易的小情绪,陆淮远略微不悦的声音响了起来:“阿盏,莫要胡闹。叫萧大人。”他不动声色地立了起来,恰巧挡住了少女看向萧焕的视线,在萧焕与少女之间隔起了一座人墙。
少女脸上微微一愣,眼眸闪烁,看向陆淮远的眼眸眨巴了几下,脸上显出几分小心翼翼。她糯糯的声音响起,对萧焕道:“萧大人,是奴家无礼了。还请您赎罪。”
这一声“萧大人”,倒听得萧焕很不受用。他的眉头连自己都没察觉地轻轻蹙了起来,只是微微颔首,像是默认了。
两人于是也无话。自始自终用后脑勺看他的陆淮远终于转过了头,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你没事找事跑这里来做什么?”
这不说起他倒还忘了,一说起萧焕可是想起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他遭遇的凄凉待遇,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我今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衣冠不整……”
萧焕说到一半,将将收住了声。他看到少女原本规规矩矩的脸上出现一丝龟裂的表情,半晌,萧焕才看出来,那丝东西叫作忍笑。
他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生气,于是语气冷硬了下来:“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辣鸡。”
我厚着脸皮来参加你们的婚礼,还好心准备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可你们就这么对我?
萧焕冷哼一声,看透这对狗男女。
陆淮远没有回答萧焕的话,只是用无可无不可的语气对萧焕道:“我明明记得,我没有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陆府不欢迎不速之客。”
萧焕气炸了。他瞪着陆淮远,正欲发作,后者却表情忽然一松,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萧焕,面向妻子的时候,语气轻柔道:“阿盏,你要吃食可以再让下人拿,你先一个人坐会,我去陪陪客...智障。”
少女:“……”
在少女莫名其妙的星星眼目送中,他被陆淮远一把拖走了。
嗯,他心想,是该到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
其实自昨日两人于酒桌上那无言间的一举一动后,萧焕心里就明白,两人算是冰释前嫌了。男人间的情谊不需要多言,几个动作,几个眼神,便已明了。
只是他现在想要弄明白,这个前嫌到底是啥,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堂堂大司马莫名其妙被人嫌弃了?
陆淮远走在他身侧,冷漠的脸上向来不显山水。
树欲静而风不止,池塘清帘,吹散一树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