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的自我修养》宿札

31、第 31 章

　　作为一个武将，尤其是常年严格规律自身生活作息的武将，他的灵敏度是窒息的，也是致命的。仿佛窒息的敏锐，令敌人致命的警惕。
　　习武之人将五感融合在一起，凝神感受身边的一草一木的异动，能于第一时间警觉，是仇敌满天飞的朝堂命官必不可少的保命技巧。更何况之于萧焕，那更甚。
　　事实上，在和齐见喻胡闹的时候，萧焕难得蹿出来的男人的第六感就让他开始心神不宁。
　　他明明知道此时此刻阿盏就坐在两人的旁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却总是忍不住频频抬头向她的方向望去。
　　这该死的第六感。可是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第六感每一次到来的时候，又准得不行。
　　莫名地，他有些焦躁起来。他又一次望向阿盏的方向。
　　见少女一袭白衣着雪地弯膝盘坐，身子懒懒地靠着背后的枝干，眯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
　　一层日光打到了她的脸颊上，透过树叶交错，脸颊上光影影影绰绰，连她的眼睫毛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火，一掀一盖都看得那样清晰。
　　萧焕看得不觉皱起了眉头，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
　　没什么问题。
　　他告诉自己。

　　然而，几乎就在他转头的一霎那，齐见喻笑眯眯地朝他掷来雪球的一瞬间。
　　萧焕听到了身后灌木丛间，有一些细碎的摩擦声。

　　他以为他已经够快了。
　　然而，他刹那回头的一瞬间，只捕捉到阿盏软软的身子被一身黑衣的人影劫住，飞快地向丛林深处掠去。
　　少女甜睡的面容随着黑衣人的动作一闪而逝，令他的心跳几乎立刻就要停止。

　　“不许走！”
　　萧焕甚至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冒进去，身子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他追进灌木丛，身后还传来齐见喻大声呼喊他的声音。然而他的耳朵除了风声，已经什么都灌不进去了。
　　眼前周遭遍数被绿叶植物遮盖，脚底下是灌木丛，四周是没人被人处理过的任凭自己长势的野禾木，萧焕一时间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他一停下脚步，只觉四周安静地非同寻常。寂静的树丛，甚至连鸟声都没有。
　　只剩下此时此刻，他剧烈的心跳声。
　　安静、清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人呢？去哪里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未及思索的念头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里。他伫立着，怔怔地，不明白心底的失落缘何止都止不住。不明白——他怎么会把阿盏弄丢了。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能发现的。如果是平常，他一定能护好她的。如果是平常……
　　想到方才和齐见喻的笑闹，降了往日的警惕，他内心像是被一颗尖锐的石子击中，闷闷地痛，且凉。
　　一种近乎叫做后悔的情绪溢满了他。
　　他微微垂下眼睛。
　　要把阿盏找出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要把阿盏救出来，完完整整的。把阿盏救出来，就在她面前，再自责，再去向她道歉！
　　他沉敛下气息，闭目，感受空气中丝丝波动。

　　片刻，他右手用力地攥紧，用力到他修剪得光滑的指甲嵌入手心的纹路里。
　　下一瞬，他在原地消失了。

　　林间传来嘭地刮擦树叶的轻响，萧焕眯着眼睛，感受前方岑岑透过的日光忽隐忽现的规律。
　　他抬头望了眼前方，眼光沉寒，眸中水光一闪而过。
　　片刻，手中攫取了一片树叶，朝前方掷去。

　　眼前的黑影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微一停顿却没有回头，他稳了稳身子，一脚忽然发力重重踏向身侧的树枝，借力一跃而起。
　　萧焕皱着眉，侧身闪过了迎面而倒的枯朽树干，闪避间手微一拢，摘下了一枝禾木的枝干。
　　“咻。”
　　破空的枝干汇聚了巨大的内劲，宛若一支弓箭，朝前方人空门大出的背部投射而去。
　　黑衣人显然听到了声响，不得不抱着怀中的人，狼狈地堪堪转身。
　　一回头，望见不过数百米远，萧焕的眼神。

　　这一耽搁，萧焕已经将将追及眼前的黑衣人了。黑衣人手中怀抱着少女，轻功本已不及，奔跑间已略显吃力。更况追的人是萧焕，便更加不敌。
　　一个闪纵间，萧焕已离黑衣人不过数尺，掌风一动，劈向眼前人的背部。
　　只是令萧焕没想到的是，黑衣人在栽向地面的同时，却并未松开手中的人，他和怀中的少女跌入地面，因着萧焕的掌势向前摔行了数尺。
　　萧焕心里蓦地一惊，竟未料到没拦下阿盏。眼看着阿盏跌到地面，狠狠滚了几圈，他的眉头禁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你逃不掉的，放开她。”
　　他一面对黑衣人道，一面朝前方掠去。
　　黑衣人就势在地上滚了几滚，猛地一把拎住地上昏迷少女的衣领。
　　他回头看了萧焕一眼，拖着阿盏，往坡下跳去。
　　艹，萧焕内心咒骂了起来。
　　他往下追赶，心紧紧地揪了起来，越看越觉心惊。
　　两人追赶间早已离了山巅，此时不知跑到了何处。
　　看着一直蜿蜒向下的山坡，两旁的野禾木不知不觉换成了另一种植株，萧焕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额头冷汗涔涔。
　　这时，前方的黑衣人忽然一下子止住了势头，萧焕看到他猛地拔出了剑，狠狠地插到了地面。
　　“咣——”剑刃插入地面滑行的声音十分刺耳。黑衣人蓦然松开了拖住阿盏的手，双手扶在了剑鞘上。
　　萧焕大惊。
　　只见阿盏的前方道路忽然断层。前方赫然是一片断崖！
　　萧焕的心扑扑地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已经无暇顾及悬崖勒马的黑衣人，只见得眼前的少女一身白衣仿佛失去了着力点，开始一路滚落了下去。
　　黑衣人即将逼近崖前，他为自己赢得了充分的缓冲时间，这时一脚踏在了地面，一跃而起，攀上了树头，止住了落势。
　　几乎同一时间，萧焕从树下掠过。
　　他眼中只剩下几乎要尽在咫尺的阿盏，少女一闪而过的脸颊上处处是脏污的泥土和鲜红的血迹。萧焕甚至根本看不清她此时的面容，只知道少女双眼紧闭。
　　她的身前，已经是断崖了。
　　萧焕根本来不及，也拦不住。
　　少女紧闭双眼这一画面宛如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入了他的脑海里，烫红了他的双目。
　　萧焕几乎红着眼，看着眼前的少女滚向了崖坡。
　　萧焕没有再比这一刻更安静的念头了。
　　安静到，他几乎想都未想，便落下的决定。
　　他绝不能，任凭这个女人，在自己眼前，在这片断崖前，消失不见。
　　一种浓烈到令他发狂的舍不得与疼惜，近乎弥漫了他整个胸腔。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电光火石间，心疼了起来。
　　心疼了起来，他的眼神却不知为何，闪起了一道坚韧的光。
　　不，有我萧焕在，便绝不会让你死。
　　我会保护好你，被我萧焕保护在身后的人，怎么能死。
　　———
　　他终于，在少女摔落下崖前的一刻，抓住了她。
　　跌落山崖的一刹那，他抱住了怀中的那个人。怀里沉甸甸的，重得让萧焕以为是整个江山一样。
　　他低垂视线，看着眼前闭着眼的人，抱紧了她，一置身将她转到了自己的身前。
　　在两人直直跌入崖下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一转，朝断崖边望去。
　　黑衣人蒙面的布巾已经被刮烂，那人的面貌正朝着萧焕的方向，看着两人。
　　萧焕眯了眯眼，崖上的景象便已一跃而过。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