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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名残雪01 工作是忘掉 ...

  •   (01)
      新年过后,本丸连续数日的雪天终于放晴了。
      趁着天气好,歌仙将他的花盆都搬了出来。那几株山茶竟意外坚强地开了,深绿的枝叶上托着碗大的花,一朵朵洁白素雅,似冰肌玉骨的古典美人般,倒与院子里的雪景相称。
      别看我本丸就这么几振刀,但个个都是心怀诗与酒的妙人。歌仙也大方起来,许人靠近他的宝贝花了,甚至主动张罗起赏花会来。可惜我本来也想凑热闹,却被人搅了雅兴。
      这一天,时搜课的石川再次登门拜访。
      此时千叶薰的案子早已结案,这货上门必然没有好事。我很想叫人拎扫帚把他轰出去,奈何他这回身后还跟着一位大人物来——御神厅副厅长,兼对溯行军特别作战部队总司令官,我的顶头上司,源相雅。
      淦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带这位大佬下场,摆明了要我这条咸鱼老实躺好。我把这二位请进茶室,陪着笑脸听他们表明来意——果然不是好事,经过上次的合作,时搜课觉得我“骨骼清奇钟天灵秀”,希望我能协助他们调查历史修正者在现世建立的那个邪教组织。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仿佛我还有拒绝的余地。我不傻,但我叛逆,讨厌这种虚伪的社交辞令,于是呵呵笑着装傻。
      石川与源相雅对视一眼。这老狐狸随后就主动离席,留我和领导单独谈话。
      “神代审神者,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而你也是政府珍贵的人才,所以我不想强迫你。”
      “不过,还记得你当初是为了什么目的成为审神者的吗?”

      两个老男人走了,留下一桌凉掉的茶水和一个装着任务道具的档案袋。没有理那一袋东西,我推开窗户,让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冷静一下。
      正望着远处山茶点缀的雪景发呆,身后响起室内的全息投影仪被强制启动的声音。果然,这才是政府的风格啊,所谓自愿原则不过都是场面话而已。我待那段电子噪音安静下来后,懒洋洋地转过头,全息屏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老熟人的面孔——志水雅美。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千叶薰的事居然没让她被开除,看来石川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视她。我不禁邪恶地猜想了下,她该不会是石川的私生女吧?
      志水见我的态度倒也不尴尬,只是那张脸上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我们对彼此都不想多半句废话,于是这时倒心照不宣起来,省去寒暄,直奔主题。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位于东京如月区的白鸟私立高中。我们有调查员伪装成信徒,混进了历史修正者在现世的教团,根据他的情报,教团近期将在如月区有一场重大的集会活动,而白鸟私立高中是我们经过排查后,锁定的可疑地点之一。”
      “这所学校因背靠白鸟山而得名。白鸟山本是当地居民自古信奉的灵山,传说山神的形象是一只白鸟,故被人们尊称为白鸟神,这座山也由此命名。山下本来是设有神社的,不过后来随时代变迁,当地信仰减弱,神社也逐渐衰败下来。直到明治时代政府推行神社合祀,当时不少经营困难的神社都被废社了,白鸟神社就是其中之一。”
      “二十年前,有神秘财团将白鸟山连带着下面那一大片地都买了下来,建了所学校,也就是白鸟私立高中。而学校里最早的一座教学楼,就建在白鸟神社的旧址上。这座楼后来因为怪事频出,被学生们传言是惊扰了已沉睡数百年的白鸟神大人,遭到了报复,没多久就被学校废置了。”
      “二十年前,那不正是……?”我皱眉怀疑道。
      “没错,正是民间开始出现御夜天门教的时间,所以我们也怀疑这所学校背后的财团与历史修正者脱不开关系。哦,御夜天门教就是历史修正者建立的教团的名字。”
      “这什么中二品味的怪名字。”
      “因为他们信奉的是神道教的‘三贵子’之一——月读。”
      我想起之前调查中不止一次遇到的那个长得萌里带点邪的粉兔子布偶。因为月亮上住着兔子,所以发传单的吉祥物是兔子吗?这帮历史修正者的思路倒是蛮质朴的。
      “信徒们相信这位掌管夜晚的神明会打开异界的门,带他们前往正确的世界。”
      “……什么算是正确的世界呢?”
      “大概是没有悔恨与伤痛,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的世界吧。”志水淡淡道。
      “总之,白鸟高中那座旧校舍的位置本来就是一大片灵场,无人出入的废置状态也很适合避人耳目,虽然是在人多眼杂的学校里,但学校有校规,18点后禁止任何人员在校内逗留,包括教职工——基本算是一个搞非法邪教集会的绝佳场所。”
      “不过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御夜天门教的集会就会在那里举行,这就需要你自己机灵点,注意那里到底有没有可疑情况了。另外,你还有一项任务是寻找一个失踪的学生,这是你们源长官特别安排的。”
      随着志水话音,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资料。女孩名叫今井怜,17岁,是白鸟高中二年级的学生。照片上的她留着一头乌黑笔直的披肩发,面容清秀,却神情阴郁。
      “今井怜是一名审神者资质者,刚被政府发现,还没来得及正面接触。源长官很重视她的事。”
      啧,难怪领导会亲自上门,原来是刚看中的好白菜被隔壁圈的抢先拱了。我憋住吐槽,听志水继续说明。
      “具体的任务资料和你的□□明都在你桌子上的那个档案袋里。我们本来也有安排人在白鸟高中,但因为最近人手不足,基本都撤走了,不过还是有一名调查员留在那,会负责接应配合你。”
      ……可不可以申请不要搭档啊?我现在实在没心情与陌生人搞无用社交。
      我在内心哀叹,但也清楚抗议没用,只能闭嘴听凭安排。然而志水并没有下文,而是直接向我确认有没有听清刚刚的任务说明,开始收拾桌面文件的样子看起来是已经打算收工下班了。
      我忙叫住她:“等下,另一个调查员的资料呢?不需要向我介绍下吗?”
      “不需要,”志水眼也不抬,“你们很熟。”
      “哈?”
      然而全息投影到这里就被关闭了,只留我对着空气一脸懵逼。
      另一个调查员是我的熟人?可我在时政认识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能称得上熟的更是……唔,勉强就只有那一个。不会是那个脱线家伙吧?我开始头痛起来。
      要不要打电话去确认一下?然而想起每次通话那个女人的热情与吵闹,我就退避三舍。而且我能说什么呢?总不能直说我嫌弃她,不想和她组队吧。
      但就在这干坐着,内心又实在焦躁不安……
      啊啊,太难熬了!这种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是能有个人帮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不,这样太没出息了。

      在我看任务资料时,烛台切到茶室来收拾桌子。他知道石川他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从进门起就一脸忧心忡忡。把茶具都收到托盘后,他又盯着我的终端显示屏皱起眉,终于开口道:“主君,您真的要接这个任务吗?”
      “嗯,闲着也是闲着。”我随口回答。
      “……可时搜课的任务都太危险了,您上次受的伤才刚好。而且鹤先生说……”
      “鹤他说什么?”
      听他提起鹤丸,我下意识回头,却在他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失言后慌乱的神情。
      “咳,”掩饰地干咳一声,烛台切佯装无事地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这本来就不是您份内的工作,不想做的话您可以让鹤先生帮忙在政府推掉。”
      “谁说我不想做了?我不是说了嘛,闲着也是闲着。”我笑眯眯反驳烛台切的话,目光回到显示屏上。
      “再说鹤丸……你最近有见到他吗?”

      自平安夜后,我便没在本丸见到鹤丸了。
      哪怕大晦日他也没有回来过年。在经历那场争执后,他似乎便“识趣”地如我所“愿”,主动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
      托肩伤的福,我有充足的借口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慢慢去想很多事。
      我后悔平安夜那晚一时冲动,将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那样激烈地向鹤丸发泄出来,更后悔之后又将自己的软弱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他面前。我曾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以为已经将自己磨炼成一名坚强的战士,却在那场大雪里被狼狈地打回原形。
      不怪鹤丸看不起我,是我太没用了。
      也许鹤丸并未将我们的矛盾放在心上,他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本来就只是公事公办而已。也许他只是有了新的任务,没必要向我“汇报”而已,而我也没有资格去过问他的行踪。但无论怎样,我们现在的关系都本该简单明了,他只是时政派来看管我的监察官而已。
      是我自己心底那份荒唐的心思,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暧昧不清……这太可笑了。年少时对他的那份懵懂无知的憧憬曾酿下大祸,如今我竟不吸取教训,甚至陷的更深。
      这样一想,我反倒该感谢那场争吵成为了契机,让我清醒过来。

      那之后,我一直在习惯没有鹤丸打扰的生活。
      没有他的神出鬼没了,没有他老套又执着的惊吓把戏了,也没有他再擅作主张干涉我的工作了——虽然最近也没什么工作。我想这很容易习惯,无非只是又回到那四年的状态里。
      肩膀上的伤总要好起来的,日子也还是要过下去。
      谁又离不开谁呢。

      烛台切没有马上回答我。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其实只是觉得如果鹤丸平时还有回本丸,那他们伊达组见到他的机会应该比我多一些,毕竟要睡一个屋子。但烛台切的反应很奇怪,视线漂移不定,仿佛我的问题难为到他了似的。
      于是我善解人意地帮他转移了话题:“光忠,一会陪我去万屋挑两套西装吧。”

      两日后,我以实习教师的身份来到白鸟高中。
      然而迎接我的并不是什么“另一个调查员”,而依然是志水雅美。她此刻扮演的是学校的“人事部职员”。
      与上次通讯视频里的营业笑容完全不同,志水迎着我诧异的目光,毫不掩饰一脸的不满与抵触情绪。不等我开口疑问,她主动解释道:“另一个调查员我们今天暂时没有联系上,不过你应该能很快遇见他的。在你们汇合之前,石川先生让我先带你去教职工办公室,顺便做完剩下的案情说明。”
      显然她迫切地想早点结束这项“折磨人”的任务,也不容我插言问她那个神秘的“另一个调查员”到底是谁。
      “这所学校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学生失踪案了,这二十年的时间几乎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人间蒸发。但这些案件都被学校背后的财团给悄悄压了下来。而且因为学校有白鸟神作祟的传闻,当地人都说失踪的学生是被神明大人带走了。也曾有失踪者突然又回来的案例,只是他们全都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更坐实了‘神隐’的说法。所以今井怜的失踪,对学校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件。”
      “今井怜的成绩和人缘都不算太好,在班里遭受了一些霸凌。”
      “她十岁那年,父母为庆祝她的生日,全家自驾旅行,却在盘山路上出了车祸。父母因此丧生,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灵能力可能就是在那时觉醒的。她从此辗转在各个亲戚家之间,最近这一年是住在她姑母家里。”
      “她姑母家对她的态度与别的亲戚家没什么区别,基本只算是提供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甚至好像还在收租金。现在她失踪,最关心她的可能就是政府了,那一家人对寻找她的兴趣不大。”
      志水讲到这,语气有些嘲讽。我对她明显带有个人主观情绪的发言不置可否,安静等她继续。
      “今井怜是在平安夜失踪的。她在12月24日那天晚上8点离家,对她姑母一家人说自己和社团的同学约好了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按理说那么晚的时间还有什么社团活动就是件奇怪的事,何况白鸟高中还明文禁止夜间留校,他们能去哪里搞社团活动呢?但她姑母一家并不关心这些。他们没怎么理睬她,她就自己穿好衣服出门去了,那之后再也没回来。”
      其实志水所说的这些我在任务资料上都大致了解过了,但此时还是忍不住腹诽……怎么又是平安夜啊?那一晚还真是多事之秋。
      “在这所学校,与今井怜相关的有四个人,你可以关注一下。”
      “第一个人叫泽口拓真。他是学校的音乐老师,也是今井怜所在社团——摄影社的指导老师。这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在学生中人气很高。他很欣赏今井的摄影才能,今井怜与他也很亲近,找他谈过几次心。”
      “第二个人叫松田法子。她是国语老师,也是今井怜所在班级——二年A班的班主任,我们已经安排你到她的手下实习了,”志水看着我,露出古怪的笑容,“她是那种典型的只看重学生成绩的老师,严肃古板。因为今井怜成绩不太好,松田不怎么喜欢她。”
      “第三个人叫堂本俊太,是今井怜的同班同学。他以前还是学校剑道社的主力,但因为跟不良鬼混就被退社了。他与今井怜交往过一段时间,去年11月才分手。”
      “第四个人叫小泉安奈,也是今井怜的同班同学,还与她是同社团的。可能因为是同一个社团的交集比较多吧,她也算是今井怜唯一的好友。不过说是好友,别人都觉得今井怜更像一个跟班,毕竟小泉成绩优异又性格开朗,长得也很可爱,是那种才貌兼备的优等生,跟阴沉的今井怜根本不像是一路人。”
      志水介绍时,我打开手腕上的数据终端,配合着调出人员资料。
      在这四个人的照片中,泽口拓真是最引人注目的。作为男性,他的肤色很白,胡茬剃得也很干净;圆脸比起老师看起来更像大学生,细长的眉眼带着点偏女性的秀气。他的笑容很吸引人,好看的唇形在嘴角处勾起恰到好处的柔和弧度,搭配微微弯成月牙的眼,自然流露出一种温雅又人畜无害的气质。
      而松田法子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老套的黑框眼镜,给人印象确实如志水所说,严肃古板;堂本俊太是个高个子男生,也许是练剑道的缘故,身材健壮,长相还算端正;小泉则是个很会打扮的漂亮女孩,估计在班里蛮受欢迎的。她的确让人不太能相信,她会与“不起眼”的今井怜交朋友。

      说话间我们已经快走到教职工办公室。一名男教师刚离开办公室,向我们迎面走来。
      志水对我小声道:“他就是泽口拓真。”
      这倒不需要提醒,泽口出众的外形是我这种脸盲也能轻松辨认的。走近时他向我们打了个招呼,笑容礼貌又不失亲切,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早上好,志水小姐。这位就是新来的雨宫老师吗?”
      “你好,我是来实习的雨宫未央。”我微笑着报上假名。
      “你好,我叫泽口拓真,是这里的音乐老师。”泽口自我介绍道。
      “雨宫老师是要去办公室吧?负责带你的松田老师已经在等着你了,要抓紧时间哦。”
      说完他又对我友好地笑了笑,点头离开了。
      我目送泽口走远的背影,莫名觉得他刚刚的笑容里还包含了一种同情与安慰的味道。志水这时已经走至办公室门前,我回头看到她握上门把的手,突然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抗拒。
      “等一下!”
      志水停住动作,转头奇怪地看我。我顾不上她不耐烦的神情,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闹肚子”,扭头匆匆跑走了。

      一路像真内急那样冲到走廊尽头又连上两个楼层,我才停下来,扶着楼梯扶手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激烈的心跳声。
      我曾自信地认为自己多少有点社牛症,今天才发现原来社交也需要体力和心情。泽口最后那句“抓紧时间”与他的笑容让我直觉猜到,松田法子恐怕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等待我的也不会是热情的欢迎。
      本来我是不畏惧与任何难缠人物打交道的,但现在是真没那个体力与心情。自从平安夜之后,我的身体一直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堵在胸口,让我总是胸闷气短、烦躁不堪。我以为这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在屋子里闷出来的毛病,所以之前对烛台切说的话也不算敷衍,接下这个任务确实有闲着也是闲着、给自己找点事做的目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已经废到这种程度……那堵在胸口的东西又在作怪,被每一次呼吸带动着,压得心脏隐隐作疼。
      振作起来啊。日子你还要好好过下去,谁又离不开……谁呢……

      一使劲撑起身子,离开楼梯间。前面还真的刚好是厕所,我头晕脑胀地走进去,打算洗个脸精神精神。
      水龙头拧开的瞬间,嘈杂的水声回荡在盥洗区安静的空气里,这相似的情景让人又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前与千叶薰相约、遭遇险境的那晚。我一时恍惚,不禁闭上眼想摆脱这记忆的困境。
      突然,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向后猛扯过去!
      我狠吃了一惊,反应过来时后背已贴上坚硬的墙壁。怎么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我惊慌得要大叫出来,却被一把捂住了嘴。
      与此同时,我看清了眼前的人,声音哑在了嗓子里。

      距离那个回响着圣诞钟声的雪夜过去多少天了?我觉得我们好久未见了……他还是我熟悉的样子,雪色的干净的发,如少年人一样的俊秀的脸。堵在胸口那冰冷的东西悄然融化成一股暖流涌上眼眶,晃动了视野。我不敢眨眼,怕眼前的影像如易碎的梦境破碎在眼帘。
      可我又觉得他的样子有些陌生,不是因为鼻梁上那副学生气的黑框眼镜,而是镜片下那双琥珀般的金瞳里正盛着我从未见过的震惊与怒意。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鹤丸将我堵在墙角,如此低声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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