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鸾图集》谢西红

53、绿度母 趁着傅红罗

　　趁着傅红罗和傅寿欣赏壁画的功夫，青离也仔细打量起了这石窟的内景。石壁的顶部绘着数以万计的金色花纹，如同连绵的群山一般重复连结在一起，给人一种目眩神晕的视觉冲击。下方的一面石壁上绘制着手执金刚杵，双眉倒竖的怒目金刚，另一面则绘制着怀抱琵琶，身披白色轻纱的飞天。
　　“姐姐，我看完了。这里的画儿画得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青离听到了爱丽丝的惊叹声。“不过为什么这里没有金光闪闪的宝藏呢？到处都看起来灰不溜秋的。”
　　青离不由失笑，也不知道爱丽丝从哪里学到了灰不溜秋这个小城方言，但用它来描写洞窟中的景象还真是蛮贴切的。“小傻瓜，这里不是宝藏洞，而是佛窟。你看，这里连门都没有，你要对着什么说芝麻开门？石壁上的画儿，都是跟佛家有些渊源的。这里就跟上次楚姨带你去的佛寺有点像，是供求佛之人前来参拜的。”
　　青离刚给爱丽丝把现在的处境解释得差不多了，便看到了傅红罗折返回来的身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身边已没了傅寿的跟随，看样子，傅寿已经离开了。青离心中不由蔓延出一些伤感，两兄弟相见不易，好不容易碰面之后却又要这样匆匆离别了。
　　“哇，这个哥哥好漂亮啊！”逆光而来的傅红罗如同步步生莲的佛陀，配着深邃的眼，立体的五官，引得初见到他的爱丽丝惊叫起来。爱丽丝充满活力的感叹打断了青离的伤感，青离听她兴奋的语调，要不是再次失去了行动自由，估计一定会迈着小短腿扑到傅红罗身上。真是奇了怪了，爱丽丝天天跟大美女妈妈呆在一起，看到傅红罗居然还会这么激动，还硬生生把人叫小了一辈。
　　回到洞窟的傅红罗找到包袱中的刻刀，开始雕琢起了那个未成形佛像的面容。也不知过了多久，青离跟爱丽丝解释清楚了傅红罗的身份，同她一起对着傅红罗专心雕刻的侧影发了好大一会儿的花痴，睡了个午觉，又起来给无法行动的爱丽丝讲了个关于九色鹿的佛教故事，傅红罗依然未曾离开。
　　石窟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血红色的太阳即将隐没于黄沙之下，傅红罗刀下的佛像面容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青离发现她与旁边那个已经塑好的佛像极为相似，如同孪生姐妹一般，不由疑惑，难道一个洞窟之中要摆放两尊一样的佛像？
　　雕好佛像面容的傅红罗起身伸了伸胳膊，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站了很久，才放下刻刀收拢好东西离开了。胭脂盒和两个泥偶都没有被带走，只有傅城的信被傅红罗揣到了怀里。
　　终于恢复了自由，白天憋了许久的爱丽丝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绕着洞窟跑了整整两圈才停下来。而青离，也终于有机会走到这尊自己以往从未见过的绿色佛像前，细细打量起来。
　　这尊佛像呈现出少女的面容，一面二臂，显得平和淡然。她通身翠绿，头戴宝冠，身披璎珞，右足呈蹍踏状，左足踡屈，端坐于粉红色的莲花宝座之上，下身衣褶重叠，犹如薄衣贴体，中间几条绘有葡萄细纹的丝带则垂到了宝座之下。整个佛像足有两米高度，单底座高度便占了一半。
　　爱丽丝跑圈完毕，凑到青离身边问道：“青离姐，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这通身绿色的佛像呢，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还有旁边这尊佛像，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也好想知道啊。”爱丽丝学着青离思索的样子接话道。“青离姐，你说我们能不能爬上去看看？”
　　对于现在只有巴掌大小的青离和爱丽丝来说，这座两米高的佛像就像巨山一般，不过下垂的丝带和叠起的衣褶可以作为攀缘的踩点，要想攀到底座的平台上还是可行的。只是这样做会不会对佛像不敬？青离心中有些纠结，而没有得到否定答复的爱丽丝已经动手爬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爬到底座中央的爱丽丝叫唤道：“青离姐，我爬不动了，需要帮忙。”算了，不管那么多了，青离赶忙过去托住爱丽丝的身子，给了她一个向上的支点。爱丽丝就着这股劲儿，像灵巧的猴子一般噔噔两下爬到了底座上。“姐，你也赶紧上来吧。”爱丽丝探出身来，朝青离叫道。
　　青离刚打算动身，便听到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吟唱的佛音。石壁上精美繁复的花纹突然飘扬了起来，它们汇聚成浮动的咒语萦绕到了绿色佛像的四周。
　　看到这番奇异景象的青离不由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向佛像底座上望去，爱丽丝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接着，头顶上的绿色佛像竟然换了个姿势，本是结印的左手撑在了膝上，红唇轻启：“有缘人，恭喜你进入我的小世界。愿意成为我的传道者吗？”
　　传道者？可是我什么也不会啊。青离摇了摇头，试图从眼前的幻像中挣脱出来。
　　“你见到的并不是幻像。我名为绿度母，因我可以消众生烦恼痛苦，除诸病苦业魔障，度人生狮、象、蛇、水、牢狱、贼、非人八种苦难，所以世人又称我为救度速勇母。我乃观音悲泪的化身，二十一度母之主尊，总摄其余二十尊化身之所有功德。我对面那尊佛像乃其余二十尊度母之一，名为白度母，身相白色意为息灾，全身有七只眼睛，又被世人称为七眼佛母。”
　　佛像似乎可以感知到青离的所思所想，将青离之前的疑问逐一解答了出来。“我自诞生之日起，脑中自得佛法传承，便知自己的使命是倾听众生苦难，助其催灭魔业，却是无人来做我的倾听者。既然你我有缘，我便赠你一番感悟如何？”
　　青离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觉一股源自天地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身前，等到再次恢复清明，青离只觉自己来到了散发着阵阵檀香的地方。
　　东宫一角。
　　“殿下，文选楼的地址选好了，便在招隐山的开阔山脚处。”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恭敬地呈上了工匠监按照太子之意设计的新楼图纸。
　　一身白色素衣的太子殿下阖上正在观赏的小像，抬起头来，眉眼平和，龙章凤姿，自有一股出尘气质，但他脸上却现出了一副惆怅的表情。青离听到了太子的心语——萧家是汉朝相国萧何的后人，传至自己这一代，已是第二十六世孙，家族地位也更进一步，父亲贵为君王，自己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这亲情，却愈加无法顾及了，很多时候，兄弟不在身边，只得看着画像睹物思人。
　　“大哥，我回来了！”正在这时，殿外走进了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样貌与太子有些相像，但他的身上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七弟怎么样了？”太子起身迎接。
　　“太医为他仔细看过了，服药之后好多了，大哥你就放心吧。对了，他还让我给你带幅他最近为你画的小像呢，走得急，让我给忘了。”少年拍拍脑袋，脸上有些懊恼。
　　“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真该好好改改了！”太子语气中夹杂着无奈，“幸好七弟现在无事，我心情好，就不说你了。父皇近来愈加沉迷佛道，着我监督朝政，对你们两个弟弟看顾起来却是更加分身乏术，你可要担起哥哥的职责，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贪玩了。”
　　少年听了太子苦口婆心的话，依然显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父皇文武兼备，英明神武，将大梁治理得井井有条，愈加繁盛，太子哥哥你又仁才兼备，广受臣民爱戴，我可真想不明白为何你总是这般忧心忡忡。”
　　太子摇了摇头，卷起案桌上的小像小心揣入怀中，说道：“你随我来。”
　　青离发现自己的视野似乎吸附在了大殿顶部，并能随着其中人物的移动而转移，于是便看到太子将少年带入了东宫内的藏书楼。
　　藏书楼内弥漫着一股好闻的书香味道，数不清的文卷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格子中间，看起来经常被人打扫，上面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太子从中抽出了一本卷籍，示意少年翻开看看。
　　“这本卷宗所记内容虽为野史，但与正史内容颇为吻合，所以我认为里面所载大部分应当是真实的。”青离开始追随少年的眼睛阅读卷宗上的文字，耳边同时传来太子温润的声音。
　　“汉高祖十三年，刘邦平定淮南王英布叛乱，得胜还乡途中，于宴席之上击筑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然而正是这一年，追随他建立大汉，军功累累的汉初三大名将皆因叛乱被诛，刘邦自己也在随后的一年因此次平乱所受箭伤加重而丧命。
　　刘邦驾崩之前，戚懿是宠冠后宫的后妃，颜色妍丽，擅跳翘袖折腰之舞，又为刘邦生下少子如意，可谓红极一时，风头无两。刘如意也因母宠而备受刘邦宠爱，八岁便被封为代王，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刘邦一死，这母子俩便惨遭横祸，被善妒的吕后一个斩断手脚，挖去双眼做成生不如死的人彘，一个征兆入宫，小小年纪便被下药毒死。皇家之事风云变幻，灾祸瞬间即来，我又怎能不忧心呢？”
　　“大哥，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过我们与七弟一母同胞，倒不像吕后之子刘盈与刘如意之间到底隔了一层，只要我们相亲相爱，又怎会发生惨剧？”
　　太子听了少年的回话，抬头朝楼顶看去，双眼轻闭，低声回应道：“那大汉末年，曹植又为何被亲兄长曹丕所逼，写下脍炙人口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家无情，这是古已有之。”
　　青离看到少年委屈地撅起了嘴，一脸无从反驳的样子，太子却又转身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过二弟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做那为了权力残杀手足的兄长，反而会尽力护你们周全，只是你们也要提高警惕，防止意外发生才是。”
　　少年被说服了，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青离便发现镜头一转，自己竟来到了清风拂拂的山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