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鸾图集》谢西红

52、野兽之道 颠簸的马背

　　颠簸的马背上，透过不时浮起的车帘，青离看到如血的残阳将天空染成了一块红橙相交的画布，一路绵延到视线的尽头，不知走了有多远，车帘外的景象正变得越来越荒凉。
　　傅寿偶尔会坐进车厢休息一会儿，那个时候青离和爱丽丝便会无法动弹，但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是自由的，因为比起坐车，傅寿更愿意选择在外面骑马。
　　呆在包裹里的旅途是单调的，好在有爱丽丝的陪伴，青离可以趁着无人的时候和她说些悄悄话，讲讲童话故事，或者翻出包裹中的胭脂盒，小物件一起捣鼓一番之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夜晚的时间越来越长，虫鸣声也渐渐归于沉寂，青离琢磨着商队现在应该快要到抵达沙漠地带了，旁边的爱丽丝已经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静静地翘着，配着月明星稀的夜，让青离的思绪也不由静了下来，不由回想起离开鸢都的那一夜，傅城和傅寿在红色屋瓦上的对话。
　　鸢都的夜，叔侄俩并排坐在房顶上，静静地，傅城率先打破了沉默，“三叔，我真舍不得你离开。”语调伤感，眼中有晶莹的泪珠晃动。
　　“傻孩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很多时候，离别在所难免，但你要记住，我们的心是一直连在一起的。”
　　傅城吸了吸鼻子，趁着傅寿抬头望月的空档偷偷抹掉了欲出的泪水。“嗯，三叔，阿城知道的。”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泥偶，“三叔，你帮我把这两个泥娃娃带给二叔吧。二叔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敦煌，没有亲人陪在身边，就让这两个泥娃娃去那里陪他吧。”
　　傅城忆起自己在菜园子里捡到这两个泥娃娃时的打算，既然博果果他们不待见自己，那自己以后有了什么心事，就跟这两个笑容可鞠的泥娃娃说，它们只会乐呵呵地看着自己，不会露出那些鄙夷的眼神，但紧接着三叔的归来冲淡了自己心里的委屈，也让自己意识到自己身边并不缺关爱，所以现在看来，让泥娃娃去敦煌陪伴孤身一人的二叔，似乎是一个更好的决定。
　　傅寿接过傅城手里的两个泥偶，它们被傅寿稚嫩的胸膛烘得暖乎乎的，圆圆的脑袋看起来十分可爱，傅寿这两年走南闯北，还从未见过这种款式的泥偶。“不留一个给自己吗？”傅寿问道。
　　傅城并没有立刻回答傅寿的问题，而是思考了几秒，才小大人似地答道：“都给二叔吧，二叔比我更需要它们。可惜我手里只有两个泥娃娃，要是有更多，就能代表咱们一大家子了。”傅城的回答让青离放下了跟爱丽丝分隔两地的担心，对于两人口中心心念念的傅红罗，她更加好奇了。
　　第二天一早，青离是被晃醒的。包袱已经被拿出了车厢，傅寿把它背到了背上，同商队的负责人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牵着马脱离了队伍。这里没有树木的遮挡，毒辣的阳光很快让傅寿出了一身的汗，但他的表情却是欢快的。青离再瞅瞅身边的另一个泥偶，安安静静的，看样子昨晚爱丽丝真是听故事听得太晚，现在这样颠簸的情况下还在酣睡。
　　傅寿走了并没有多久便停下了脚步，接着青离听到他朝着洞窟的方向喊道： “二哥，我来看你了！”
　　彼时一身灰衣的傅红罗正站在高高的木架上描绘着佛像上的绿色佛衣，听到傅寿的声音转过头来，眼前的人儿让青离不由瞪大了双眼。虽然现在的傅红罗批头散发，脸上还挂着泥土屑，但一眼望去，仍然给人一种眉眼精致的感觉，星眸丰唇，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看到傅寿的傅红罗放下手中的画笔和颜料，嘴角带上了微笑。青离想到，难怪傅红罗的名字中带着个红字，他这一笑，便如同一团火，点亮了这片冷峻的石壁，只是这微笑一瞬即逝，青离还没欣赏够便熄灭了。“三弟，看样子这次的香料生意做得不错，你回来的时间比我预估得要早。”走下木架的傅红罗迎来了傅寿的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时的傅寿卸掉了成熟稳重，像小时候一样对事事优秀的二哥露出了钦佩的笑。“嗯，的确赚了很多。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傅红罗点了点头，把傅寿带到了一处阴凉的石窟。
　　两个人席地而坐，傅寿顺便把身上的包袱解了下来。这处石窟看起来还未建成，里面有两尊佛像，其中一尊已经造好，是青离从未见过的绿色佛像，而另一尊形态初具，但还没有雕刻上面容，还是泥土的颜色。
　　“二哥，我这次就是打算回西域补货来的，香料在南方销量一片大好，所以我想赶紧跟那几个供应商人建立长期合作，你看如何？”
　　傅红罗点了点头，“我看可行，毕竟这块生意目前还未形成规模，有上升的空间，”又随手在地上画下了西域的简易地形图，让傅寿记下路途中还有哪些生意可以留意。
　　傅寿一一记下之后，思索了一番说道：“这样的话，为了抢占先机，我今天中午便跟着商队离开，只是本来还想多陪你几天的，这下不得不改变计划了。对了，这是你跟我要的东西。”傅寿将身边的包袱递给了傅红罗。
　　“咦？这是哪里来的两个泥偶？”傅红罗指了指包袱中两个颇为显眼的泥偶。
　　“喔，是阿城让我捎给你的。”傅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他写给你的信，里面还有一幅他自己画的小像。这小家伙，一段时间不见，就长高许多，就是还是那么壮实。”说起傅城的傅寿有些滔滔不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手里只有这么两个泥偶，都让我捎来了，还说什么你比他更需要，明明这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傅红罗抚摸着手里两个憨态可掬的泥偶，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露出了淡淡的笑，“这人小鬼大的家伙，还这般小，就学会杞人忧天了。”
　　这是傅红罗今天露出的第二次笑，傅寿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二哥是不是已经在慢慢走出被好友背叛的阴影了？“二哥，等到明年，我赚到大把的银钱，便去府衙上下疏通把你赎出来。”傅寿笑着说道。
　　傅红罗却面色平淡地摇了摇头，“我呆在这里挺好的，三弟赚来的银钱补贴给家里便好。”傅红罗的回答让傅寿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乐观了，“二哥，你跟我说实话，陆之周的背叛你依然没有忘记吗？”
　　傅红罗顿了一顿，才接话道：“不是没有忘记，而是这件事已经成为了我心里的疮疤，虽然伤口愈合，但只要一想起，便有种难以言说的隐痛。你知道的，在这件事之前，我是个心高气傲，事事争先的人。”
　　“可你明明是个商业奇才，却要一直蜗居在这个地方，二哥你真的甘心吗？我不相信，你是这种会被挫折轻易打倒的人。”傅寿想起八年前于兵荒马乱之中一力担起家业的少年，二哥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总是那么伟岸，为何这次却塌下了臂膀？
　　“我心甘情愿。”傅红罗口中缓缓吐出了五个字，他摆弄着手中的两个泥偶，继续说道：“况且，像我现在这样心思单纯地生活，反而更好一些。倒是你，经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尤其在生意越做越大，合作伙伴越来越多的情况下反而要更加谨慎。过去的我只以为商场如战场，只要拥有足够的勇气和心智便可所向披靡，但陆之周的事让我明白了，要想将商业版图发展壮大，就要有踏入野兽之道的觉悟，而我，缺少这种觉悟。”
　　青离正听得起劲，耳边突然传来了爱丽丝稚嫩的声音：“哇，青离姐，我们这是到哪了，是阿里巴巴的宝藏洞吗？”
　　青离不由汗颜，昨晚刚好给爱丽丝讲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爱丽丝这是入戏太深了吗？只得赶忙同爱丽丝说道：“姐姐现在想先听一下这两个大人的对话，爱丽丝不是喜欢画画儿吗，这里的石壁上有好多画儿，爱丽丝可以自己先看看。”于是，爱丽丝乖巧地不再出声了，估计是看画儿去了。
　　恰在这时，傅红罗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他朝傅寿伸出了手，说道：“来，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画作。三弟，二哥想让你明白，我现在过得还不错，所以你不需要有太大压力，像现在这样做些小生意，平安顺遂地度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