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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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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未,玉漏二更,我和不酩像之前一样,光明正大的摸到了何叶府里。
何府周围的花草已有了复苏的迹象,不知何时迁来的秋蜇在夜里不住哀鸣,声声切切,被微凉的夜风送了很远。
何叶这一次没有在那之前那栋楼里。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点着灯处理事务。
虽早就知道他是个为了差事不要命的,可没想到他这才刚续过命,又开始一刻不停的作死,我也着实有几分无奈。
叹了口气,我毫无形象的从屋顶上爬起来,将瓦片丢回房顶上。
“这家伙还真是个劳碌命!”
不酩亦收回视线“这般也是此地百姓之福了。”
从房顶上下来后,我们二人又去了那日被那黑斗篷弄塌的红楼,这座楼现在已经完全报废了,大概是何叶醒过来之后让下人收拾过,周围倒是挺干净的。
不酩在废墟上走了一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我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坐。
他大概也知道我有不少问题想问,此间倒是自己提出来了。
我点了头,便就近去了何叶府上的八角亭。
月上中天,秋蜇不知何时停住了鸣叫,整个夜里静得只有我们二人的呼吸声。
微黄的灯笼下,不酩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茶具,从容不迫的开始沏茶。
我等的有些急躁,忍不住搭话“我有问题!”
不酩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我,眼里带了些许笑意“施主请讲。”
砂壶的水腾起烟雾来。
“你一开始挨家挨户的做净化只是障眼法对吗?”我问。
不酩点点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他用茶镊夹着茶杯放进茶碗里慢慢烫热“第一遍是真的,第二遍不是。”
我咬唇“雪腻的姐姐也是假的?”
“不,”不酩抬眼“那是真的。”
我一愣,真的?怎么可能?
若是妖精死了还可以重生,我那优秀的哥哥就不会给地府做牛做马两百年了,可出家人不打诳语,不酩作为已证佛位之人,自然也不会骗我,只是,我想到这秃驴眉飞色舞的带着我去砸狐狸精场子的模样,又不禁怀疑起他说话的真实性来。
我皱着眉,思考良久,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纠结了一阵,我索性把这问题丢到一边,继续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何叶和那黑斗篷有勾结?”
“不是,”不酩摇摇头“我只去查过雪腻施主,并不知道那穿黑斗篷之妖之事,不过那日我们去见何叶施主之时,我发现了那藏在楼里的阵法,便怀疑雪腻身后还有他人,恰巧何叶施主又越施主三日后,也就是十五那日见面,便多留了个心眼。”
“喔?”我挑眉“也就是说,你一早就知道我会被那混账暗算?”
不酩将煮好的茶倒进闻香杯,利落的扣过来,才把茶端给我,然后,认认真真的道“抱歉。”
咔嚓,上好的茶杯被我捏了一条缝。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张姣好的脸“好吧,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不酩点点头“施主请说。”
“镇压重泉的东西就是重种?”
不酩的握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半晌,他道“抱歉,我不能说。”
我的心颤了一下。
“那绑我的黑斗篷说,天下只有我知道重种怎么开,看来他们是找错了人,北洛尊者你怎么看都比我知道的多嘛!”
不酩不置可否,淡淡的品着手里的茶。
我一下子站起来“若是你不告诉我,他日我若因重种而死,那就是你害的!”
微温的灯光下,不酩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少顷,他抬起眸,眼里依有无数星光,看得我腿直发软,我拼命提醒自己切不可中了他的美人计,气势却还是不争气的萎了。
“并非我不说,只是···”他扇子般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抬头望定我。
我心中有了些许预感。
来不及阻止他,我便听见他一字一句的道“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无人能害你性命。”
啊?!
对于完全超出我预料的话,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当机了。
这秃驴说,说他会护着我?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毛病了!
正神游着,我恍恍惚惚听见那秃驴顶着那张漂亮的脸,一脸关切的对我道“夜深了,我送烟花施主回去吧!”
此后,我便一直懵到了天光微明,纸影成幄,才终于结束梦游的状态,反应过来那和尚的确是说了要保护我的话。
一清醒过来,我立刻想把自己掐死在床上,如此明摆着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竟然还上了当,这简直是,简直是!
我都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自己了。
罢了,我叹了口气,又想起黑斗篷同我说的人,思考了一阵,也没有想出个边边角角,倒是昨夜不酩回答我的话全然中了我的猜测。
实际上这整件事非常简单,不酩应该是一开始就知道那狐狸精在做的事,也早就决定了要收拾她。
恰好他准备动手那日遇见了我,不过那狐狸精遇见我就不知道是不是安排的了,毕竟听了那黑斗篷的话,我越发觉着自己这次的晋州之行甚是可疑。
但不管如何,我没能当场料理了那狐狸,引得不酩和我打了赌,然后我们一边破坏狐狸精吸取精气替何叶续命,一边做净化防止狐狸精潜入人家吸取精气。
当做完第一遍的时候,不酩的网其实就已经布好了,狐狸精当年遭受过灭门之痛,所以不会轻易招惹人家,但是第二遍净化,便是在告诉已经被我们逼到了山穷水尽的狐狸精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还有一半的人家没有受到保护,逼她不得不动手。
而实际上第一次净化之时,不酩就已经布下了幻阵,一旦狐狸精对单独的人家下手,便会被困入与她当年相似的幻阵,见到自己死去的姐姐,并以此为契机,渡化狐狸精。
可没想的是到眼见就要成功了,我却半路上跳出来把那狐狸精杀了,不酩无可奈何,只好转而完成狐狸精的遗愿。
而在见到何叶之后,他发现了那个续命的阵法,并且猜到了何叶背后有人,也许说他早就猜到了何叶背后有人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故意说自己要去地府为何叶续命,又给了我佛珠作为最后救命的稻草,然后便等着鱼儿咬钩。
之后的结果相当明显,不酩不禁成功试探了何叶背后的人,并给了他们一次漂亮的还击——搅黄了他们的计划。
至于那个计划是什么,大概就是和那个重种有关吧!
这便是最上等的阳谋。
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却算计的对方人仰马翻,狼狈不已。
想到这,我我的眼前浮现出不酩眸色清澈,目承星光的模样,不禁有些变了脸色。
这就是佛吗?风轻云淡,谈笑风生之际就把一干性命逼到绝境。而从头到尾,不酩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合着俊秀眉眼,怜悯众生。
那么,他说他会护我周全,也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么?
我皱了眉,不愿深想。
一转念,我又想到了那黑斗篷所言之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禁就有些泄气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想着,我不知道何时竟睡着了。
睡梦中,我做了一个梦,又似乎是我还很小时的记忆。
高楼巍峨,红阁林立,我跟在盛装打扮的父亲身后,牵着母亲的衣角,从楼间御风而过。
所经之处欢呼声几近震天,各色流光萦绕不息,彩色的丝绢与花朵飞满了整个视线。
父亲回身将我抱起来,放在肩上,对我道“烟儿,看到这些欢呼了吗?以后你也要好好守护重种,守护这些笑脸!”
我似懂非懂得点点头,眼睛却一味地跟着空中飞舞的光路打转。
母亲笑着嗔了父亲一眼“烟儿还这么小,你说的事还早得很呢!”
父亲亦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可惜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待我从梦里醒过来,天色已经大亮。
我擦掉脸上残留的泪,又用法术把枕头烘干,下定了决心再去见一次不酩。
到寺里的时候,不酩正在接待外头来的僧人,我在待客的禅房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才抽出时间来见我。
见他进来,我丢掉手里把玩的灯花剪,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我已经知道自己和重种的关系了。”
不酩一怔。
我早就打定主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所以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紧接着道“我们一族都是守护重种的妖怪,你不必在瞒我。”
不酩眼里闪过一丝顾虑。
这样的神色,立即就坐实了我心里的猜测,但我没有声张,只是一直看着他。
半晌,他走进房里坐下,沉默了好一阵才道“烟花施主你记起来了?”
“不错。”我转过去看着他,淡淡回答“所以你也不必再瞒我了,重种到底怎么了?”
“重种没有事,”说完,他又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起码现在没有。”
“怎么说?”
不酩端坐在几案边,眼睛看着看被我揭去灯罩的油灯“这次你看到的那个吸取生气的阵法实际上并不是将人的精气转化为寿命,而是通过精气来连接重种,以便于盗取其中的生气,这就是为什么当时何叶所在的小楼死气最重,植物却长得最好的缘故。”
“所以呢?”
“我怀疑你到这里并不是偶然。”
我一惊。
他这一句,恰好是说中了我现在最怀疑的事,但我并没有表现更多出来,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无论是何叶施主还是雪腻施主,他们都不过只是棋子,引你上钩的棋子,并且这只是一次试探。”
我皱起眉“他们还没有掌握打开重种的方法。”
“不错。”不酩将放在一旁的灯罩安置回灯上,又把被我丢在几案上的灯花剪摆好“我现在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会在对施主下手。”
我思考了一阵,少顷,我偏头“北洛尊者的意思是?”
“这件事还要看烟花施主的。”
我挑挑眉,忽然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纵身趴上桌子,凑到离他鼻尖只有一寸远的地方“那简单,我们一直呆在一起便是,你不是也说了要护我性命吗?”
不酩长长的睫毛扫了扫,也没有退开,只是缓缓的低了眉,避开我的视线“此乃贫僧荣幸。”
如此秃驴,实在是不解风情的很!
我退回来,莫名有些烦躁。意兴阑珊的扫了两眼桌上的灯笼,扫兴起身“那就这样,我要走了,你若是有事便来客栈找我。”
“施主稍等,”不酩出声叫住我“半月之后,我们动身去冼海一带,所以现在我陪施主一起回客栈收拾收拾,这几日就住寺里可好?”
我回头“我能说不好吗?”
不酩风轻云淡的一挥袖“那施主稍等,我去收拾片刻,然后便同施主一起到客栈住。”
我莫名愧疚一炷香的时间。
见他果真要去收拾,我急的赶紧拦住他,然后拽着他朝着自己住的地方就是一路狂奔,生怕慢一秒,他便改了主意。
不过好在一旦我决定下来,办事的速度还是相当快的。
只是,为何我总觉得自己又中了不酩的下怀?
当天夜里,我便搬到了落沢寺,住在了不酩的边上。
按道理说白天忙了一天,我实在不该失眠的,可大概是到了新的地盘,有些认床,翻来覆去的滚了半宿,也没睡着。
我索性不睡了,披了衣服到院子里坐着。
弦月西下,月色空明。
入秋的露水已经凝成了白色的霜华,在偏西的弦月下折出幽幽的光泽。
我盯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却听见旁边不酩的门吱嘎响了一声。
奇回头,恰好看见同样披了衣服出来的不酩。
我弯了眉眼,笑着和他打招呼“不酩,你也睡不着?”
不酩点了一下头,走到我身边站定,柔声问道“不习惯吗?”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有点认床。”
不酩微皱了眉,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愧疚“硬让你搬过来,实在委屈你了。”
我侧头看向不酩的侧脸。
他察觉视线,亦转头来看我。
那是不带任何情欲的对视,可我却依旧有些沉沦。
而一回头,我又想到黑斗篷所说的那个人,只觉得五味陈杂,一时间连挣扎都懒得再挣扎,由着自己在不酩的目光里沉下去。
就在这时,我眼前忽然一黑。
原来是不酩伸手盖住了我的眼。
我正想问怎么了,便感到不酩凑到了我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烟花施主,你着相了。”
我浑身一震。
良久,我退后两步,躲开他捂着我眼睛的手,对着他扬起一个笑容“我想好你答应我的那个愿望是什么了!”
“施主说。”不酩温文尔雅的道。
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就是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要你以后叫我烟花!”
对面的不酩呆住。。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脸上的佛般平静的神色总算有了几分裂痕“傻丫头,”他的声音仿佛在叹息着什么。
“为这种事浪费了,不值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不酩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许久,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