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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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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怔怔地看着大女儿,陌生又疏离的女儿早不似记忆中的印象,她动了动酸麻的手掌,堪堪扶着椅子坐下,眼泪似断了弦的珠子往下落,这个巴掌耗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她几乎是瘫坐在椅子里,厉喝声变得虚弱,却难掩痛心失望:“你太自私了,你可曾为你妹妹考虑过?可曾替我们这个家考虑过?嫁给林家有什么不好?林少爷娶妻娶妾有何妨?你难道指望他这辈子唯你一人吗?”
江茉强忍着却未能忍住最后一声抽泣,猩红的双眼盯着周氏,一字一顿道:“您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何必藏着掖着让我猜不透,你若是早些向我坦白,我必定会满足您的,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与林致丞成亲那日,保证你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阿姐,阿姐......”小江岚搂着她的胳膊,楚楚可怜的唤她。
江茉如何忍心,于她而言周氏母女是身份上的母亲妹妹罢了,她度过多少个辗转反侧的日夜说服自己要尽为人子女的孝道,要尽为人长姐的责任。
日日夜夜,朝夕相处,血浓于水,即便抗拒,那也是深入骨髓中血缘,她颤巍巍地抚摸妹妹的脸颊,用拇指抹去滚落的泪珠,几欲开口说些什么,最终硬下心肠未吐出半个字。
“岚儿过来。”周氏抓着帕子坐起身,神色复杂的望了一眼江茉,语气冰凉道:“从今往后,你再没这个长姐,你是我唯一的女儿。”
“阿娘,不要赶阿姐走,我要阿姐。”
江茉只觉脚下生寒,冷得她心里打颤,良久,她合上眼,转身回到屋里收拾了两件衣裳,在江岚的哭喊中,毅然决然的踏出大门。
谁都别想左右她的一生,她不是任何人的铺垫!
耳边是江岚的哭喊声,背对着江家的破落小院,背对着周氏与小妹,她捶着隐隐作痛的心口,眼泪似决堤的洪水一顷而下,即便泣不成声,脚下的路仍未停住,负着一口气走上前往送仙城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脸上的泪水风干了,紧巴巴的皮肤像搓揉成一团的纸,她抬手揉了揉脸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倚着一棵粗壮的老树歇脚。
此时的江茉有些麻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空洞的目光遥望远方,脑海里空白一片,激烈起伏过的情绪似一根突然被绷紧的弦,弹不起半分涟漪。
回江家是不可能的,她要趁着天黑之前进城,想办法找个落脚的地方,等明日去了衙门就好办了,毕竟要等到天黑开工,白日里随意找个亭子睡一觉就好。
或许是想证明自己对她们仁至义尽,先前蒋琮琤给的十几文钱,她收拾包裹时都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起码在她挣到银子前足够度日了。
岚儿年纪小,正是身子发育的年岁,可不能让她瘦巴巴的面黄肌瘦,一定要圆润又招人稀罕才成,想到这儿,江茉的双眼又热又湿润,忍不住啜泣了两声,蓦地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在她向周氏证明自己不靠林家仍能活得有滋有味之前,多愁善感,悲春伤秋的情绪决不能泄露半点。
夜幕尚浅,送仙城的影子就在不远处,她忙从包裹里掏出一块破布,把女子的发髻拆了,胡乱用布裹住,似讨生活的伙计一般,再用包裹挡在胸前,夜色里谁也瞧不出她是个姑娘。
身无半文钱,在城中偏僻的地方找了一圈,竟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江茉肚子饿,但眼下住的地方更迫切,她绕了一圈又一圈,猛然间想起一个地方,或许有些不吉利,但总比露宿街头要好。
顺着记忆里的巷子钻进去,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就是这个地方,沿着狭窄逼仄的路走到尽头,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出现在面前,拴在附近的几条大狗已不见踪迹,里面黑压压的散发着惊悚的气息。
江茉搂紧包裹走向门口,略有些慌张的眸子四下乱瞟,夜未深,一团一团似雾气的东西并未钻出来,但她有强烈的预感,这个地方定有冤魂。
她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踏进破屋,从房梁上落下一丛灰尘,正巧砸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忙退出门拂了拂头上的灰,抚头发的手倏然间顿住,神经瞬间绷紧。
有异响,就在身后,既然能发出声音来,必定不会鬼魂,想来那群歹人也不会去而复返......但,江茉脑海中冒出一个令她恐慌的想法,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难道不法之徒因此去而复返了?
她今日穿着麻布长裙,打眼瞧似男子的长袍,而且长发裹住,定不会有人发现自己是女子,如此想着,她紧绷到泛酸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
周遭安静的只有清风掠过的细微声响,她犹如入定般一动不动,静下心来细听周围的动静,但直到她腿麻都未捕获一声异响,她甚至怀疑方才是幻听作祟。
等江茉迈出一条腿要进门,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尚未反应,几乎是刚冒出逃跑的念头时,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揪着她的衣领子,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拽她的人究竟是何模样,怒喝声究竟说了什么,窒息到头脑犯晕的江茉已无力分辨,只隐约见到五大三粗的男人影子,身形足有两个普通人叠加那么粗壮,她一个饥肠辘辘的姑娘,就算有满身的本领也使不出来。
直到她被推入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两扇朱门重重合上,又落了锁。
江茉跌坐在地,扯了扯勒住脖子的衣领,又环顾了一圈屋内的情形,古时典型的会客厅,正前方中央是主人家的位置,左右各六张椅子并着小几,是招待客人所用。
五六盏油灯映得屋内如同白昼,器具摆设一目了然,青花瓷的古董瓶足有一人高,墙壁上的字画栩栩如生,定不是凡品,就连每张椅子上的垫子都是墨色锦缎绣金花。
江茉无暇感叹房间布置的如何精致,打量四周无人,便起身去推每一扇窗子,纹丝不动,窗纸封得严实,隔绝了外面微凉的风,她尽量让自己放缓呼吸,稳住心神,双手抓住瑟瑟发抖的腿。
有脚步声在周围走动,而且不止一两人,看来附近除了自己必定还有旁人,她把食指放进嘴里润湿,戳破泛黄的窗纸,凑近窟窿往外看。
有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曳,映出周围的建筑肃穆又阴沉,她盯住黑暗处几个晃动的人影,算准他们路过此处的间隔,紧咬下唇把整张窗户纸悄悄撕开。
此地不宜久留,且不知会发生什么,有机会逃跑自然不能放过,幸好她身材偏瘦,否则必会卡在窗户上动弹不得,一条腿迈到外面,弓着身子正要钻出去,屋里的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江茉心下暗叫不妙,咬紧牙关往外钻,身子方探到外面,就听里面浑厚的声音高喊:“他要逃!快抓住他。”
江茉的另一条腿卡在窗子里,只感觉被人揪住了脚踝,她奋力抱住廊下的圆柱,撑住身子往外挣脱。
她哪里是几个壮汉的对手,一片混乱之中被捆在廊柱下动弹不得,五花大绑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这个王八羔子居然把咱们窗纸撕了,等会让我先揍他两拳讨回来。”
闻嗓音定是魁梧大汉,动起手来自不是他的对手,江茉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逃跑不成,往后就凶多吉少了。
离家出走需谨慎,世间险恶人心叵测,殊不知一时冲动会令自己陷入何种危险境地,此时的她有些怀念东阳村的小破屋,下雨漏水的屋顶,满是土坷垃的小院,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定是温暖的。
不知周氏和江岚在做什么?有没有担心自己只身在外,阿娘又是否想通林家那群蛇鼠并非良家,倘若自己死了,她又会不会后悔今日说的那番话。
江茉深感此时的她如同案板上的鱼肉,插翅难逃,索性表现的乖顺些麻痹的敌人,再寻时机逃跑。
她扬起脑袋露出丝丝尴尬的笑容,略有些僵硬,但双眸眯起的模样甚是讨人喜欢,笑容里又添几分恐惧,如此复杂的深层次的情绪,足够以假乱真。
“江......”
“江兄弟。”
蒋琮琤惊讶的呼声尚未落音,温元廷突然开口打断,眸光深邃如同此时的夜色,漆黑的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意味。
江茉一时愣怔,定神看清面前几人的穿着打扮,一身玄色的箭袖,腰间佩戴样式相同颜色不尽同的玉佩,人前的男子正是温元廷,英姿飒飒的站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些威严,眸底的光亮似乎闪了又闪。
蒋琮琤忙上前解开绳索,上下打量一番,颇不悦的踢了两脚魁梧大汉:“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这是咱们衙门新招来的捕快,得罪了他看你们怎么办案。”
方才绑她的几人纷纷拱手告错,倒让江茉有些站立难安,频频向温元廷投去求救的目光,温元廷目光一移,偏过头不做理会。
江茉眸光一缩,咬着下唇又望向训人的蒋琮琤,牵起唇角笑了笑:“不怪他们,是我贸然去了胡同里的宅子,兴许错以为我是歹人才抓的。”
“江兄弟深明大义,我实在没想到天黑之后会有人去那,就想着是那群人落了东西又回来找。”
说话的人正是捉她的大汉,壮实的如同一堵墙,她若想看清此人容貌,要仰起头自下往上看,想起自己像小鸡崽子一样被拎起来,抬手捏了捏此人如同她大腿粗细的胳膊,讪讪的笑了两声:“不妨事,不妨事。”
温元廷看着面前即便裹住长发也挡不住灵秀之气的女子,唇角忍不住动了动,幸而夜色浓重,不易叫人察觉出异样,但……他目光下移,那微微耸起的胸脯格外突兀。
他卷手在唇边咳了两声,面沉如水的扫了一眼众人,凌冽的声音有些疲累之意:“叫人送些饭菜,再拿身衣裳,从今往后江莫便是我们的同僚,明日再互相认识。”
江茉改成江莫,她跟在温蒋二人的身后进了屋,食指在掌心比划着,探头问:“哪个字?”
“莫须有的莫。”不等蒋琮琤出声,坐在前方正位的温元廷拨了下茶盖,微微抬眼看向她,语气不冷不热的问:“你可想清楚了?从今往后你若在衙门便要藏起女儿家的身份,与我们一群男人混在一处。”
如今她没得选择,一直蠢蠢欲动的自我价值是其次,养家糊口不至饿死街头才是要紧的,而且她要向周氏证明,不依仗林家的亲事,凭她自己的双手,照样可以创出一片锦绣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