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情缘》一說

9、第九章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连曦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坐在床前给自己包扎伤口。

　　他穿着一身黑衣，神情冷漠，而自己感受到的冰冷感则是从他的指尖传来的，这个人的手是冰凉的。

　　“你是谁？”连曦想了想，问:“你是黑无常吗？”

　　“什么？”

　　连曦心想这个声音真好听。

　　“谢谢。”

　　连曦心里一惊他竟然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来又想他是黑无常，肯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啊。

　　“怎么没看见白无常呢？听说你们都是一起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看着连曦，然后说:“我不是黑无常。”

　　“我没死？”

　　“对，你没死。”

　　“是你救了我？”

　　“对。”

　　“为什么要救我？”

　　“生命很珍贵，你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我的事由不得你来说教。还不快走，不然我叫人了。”

　　“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恩公的吗？”

　　“我又没让你救我，而且现在你救了我，我又要再死一次，我啊，宁可你不要救我。”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活着不好吗？”

　　连曦叹了一口气:“我这样，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如果我能帮你呢？你是不是就可以不死了？”

　　连曦冲他投去质疑的目光，却见他目光坚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用的，能用的方法都已经用过了。”

　　“方法你不用管，你只要答应我，我治好你之后你就不能再寻死。”

　　“如果能活，我又为什么要死呢。”

　　“很好。”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是谁？”

　　此人似乎也无意隐瞒，“你还记得那日你从梯子上摔下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是否是一条黑蛇？”

　　连曦一愣，自己摔下去前看见黑蛇的事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认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微微一笑，“因为我就是那条黑蛇。”

　　连曦惊骇道:“你是蛇妖！”

　　他点了点头。

　　连曦瞬间警惕起来:“是你害我从梯子上摔下去的？”

　　他摇了摇头，“就算当时没有我，你也会摔下去，我只是刚好出现在了那里而已。”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你？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因为当时我看见有一团黑雾萦绕在你四周，知道那是命中该有的劫难。”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的偶然出现，确实对你的人生有一点点的改变，我一开始觉得这改变应该没什么关系，可是没想到这改变却让你有了轻生的念头，这才不得不出手。”

　　“什么改变？我原本的人生是怎样的？”

　　他想了一下才说:“其实，我也是猜测的，不是很确定。”

　　“什么？”

　　“你试着从床上起来看看。”

　　连曦都不用努力，一下就从床上下来了，她开心的跳了几下，问:“是你治好我了？”

　　“不是。”他用手指了指床，连曦看过去，看见自己面色苍白的躺在那，床上一片鲜红。

　　“我死了？”

　　“是的。”

　　连曦心里有一丝怅然，还有一丝轻松的感觉，终于摆脱了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躯体。

　　“既然这样你还说什么要治好我的话？”

　　“因为有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你已经死了快有一刻钟了，可是还是不见有阴间的人来带走你的魂魄。”

　　“可能他们太忙了，忘了吧。”

　　“不会的，阴间鬼兵千万，决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横死或者是阳寿未尽，阴间还不知道你已经死了。”

　　“可我这算是横死吗？”

　　“自然是不算的。”

　　“那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因为那时候我的出现而导致你的人生出现了转折，也就导致了现在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这就是你要帮我的原因？”

　　“对。你现在快躺回去，我会设法让你复活的。”

　　连曦看了看床上那具凄惨的尸体，一点也不想回去。

　　“我不回去，我这样挺好的。”

　　“你现在顶多算个孤魂野鬼，好什么呀？”

　　“至少不用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哪儿也去不了好吧！”说着，连曦就往外面走去，准确说是飘，自己好像只要一想就往那边过去了，不用腿走。

　　他一下子拦在她面前:“你不能出去，外面风大，一吹你就散了，到时候你想复活都不行了。”

　　“吓唬谁呢！”连曦根本不信他的话，径直穿过他就出去了。

　　院子里长满杂草，连曦心想这些下人们都不打理花园了吗？怎么能让杂草这样肆意生长。

　　一阵微风吹来，连曦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飞了起来，就像一张枯叶一样身不由己。

　　连曦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喂，那个谁！快帮帮我，我被吹起来了！”

　　“你不是说这样挺好的嘛！”

　　连曦被吹得在空中直打转，很快就头晕眼花，什么也看不清了。

　　男人本来只想逗逗她，没想到突然一阵大风吹过来，卷着连曦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这下遭了！

　　他回到屋里，施了个法，让连曦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将血迹也都去除，做完这一切他连忙往连曦魂魄被卷走的方向追去。

　　连曦只觉得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卷起自己，然后就是更大猛烈的天旋地转，浑身上下是被撕裂开的剧烈疼痛。

　　不知道被吹了多久，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连曦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山林间。

　　在地上坐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来，等到头不再晕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得感觉找一个吹不到风的地方躲起来。

　　好在现在不用走路，也感觉不到累。

　　走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连曦才看见一个山洞，这时候天已经微微亮，太阳就要出来了。

　　刚刚走进山洞，阳光就洒满了整片山林。

　　一走进山洞，连曦就吓了一大跳，里面竟然都是人。他们看见连曦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理都不理她。

　　连曦仔细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是一副面色惨白的样子，有的甚至还更下人，双眼突出，舌头伸得长长的，有一个甚至连头都没有了，真是各种死相都有了，而且各个年龄段都有。

　　“你们都死了，对吗？”

　　“废话，你不也是吗？”一个少了只胳膊的人回答。

　　“那我能在这避避风吗？我是被风吹到这儿来的。”

　　“请便。”

　　连曦找了块空地坐下，然后四处打量起来。

　　“喂，新来的，你是刚死没多久吧？”

　　连曦一看是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是啊，我叫连曦，你呢？”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死了太久，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怎么会？”

　　她笑了笑:“我们鬼魂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就是飘飘走走，四处游荡，时间久了，也就把一切都忘光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投胎呢？”

　　“我们都是些孤魂野鬼，因为没有坟墓，所以没有一个栖息的地方，只能四处漂泊，至于投胎，我们根本不知道阴间在哪，也没看见所谓的黑白无常，投胎无门啊。”

　　连曦想了想自己死后也没看见黑白无常。看来这阴间办事还真是效率低下。

　　“当然，也有不想投胎，躲过黑白无常变成孤魂野鬼的。”女鬼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看上去很清秀的书生，“他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得了风寒去世了，可是他不愿去投胎，想要回故乡再见一眼他的未婚妻，他答应了未婚妻一定高中后回去风风光光娶她过门的。”

　　连曦看了一眼那个书生，发现他的神色很是迷茫，“他怎么了？看上去好像……”

　　女鬼叹了口气:“可惜啊，他跟我们大家一样被风吹到这儿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你们都是被困在这儿的？”

　　“是啊。”

　　“多久了？”

　　“不知道，反正很久很久了。”

　　连曦怕了起来，自己不会也被困在这儿，一直困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吧！

　　“不行，我不能被困在这儿。”说着就要出去。

　　“你现在不能出去！”女鬼急道:“太阳会烧得你魂飞魄散的！”

　　连曦这次学聪明了，没有贸然行动，退了回去。

　　“为什么你们会被困在这儿啊？”

　　“外面那片山林，好像被人施了法，魂魄进来就出不去，我们每晚都出去尝试了，出不去的。”

　　连曦气愤道:“谁吃饱了没事干搞个这么个东西害人！”

　　女鬼被连曦逗笑了，“我们现在是鬼，人都怕鬼的，防着我们也没错啊。”

　　连曦心想没错，自己要是之前听说到鬼也是很怕，而且看这一洞的鬼一个个都很吓人，死相大多很凄惨。

　　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连曦就和女鬼攀谈起来，其实她也想和洞里其他鬼聊聊，可是其他鬼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惜这个女鬼对于自己生前的事已经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所以也没什么可以聊的，倒是连曦跟她聊了很多自己的事。

　　太阳一下山，原本还一副呆滞模样动也不动的鬼魂纷纷涌了出去，连曦和女鬼跟在后面。两人在林子里转悠，寻找出去的路。

　　“既然你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出路，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不继续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

　　“其实这里挺好的，几乎没有风，有很多鬼魂还慕名而来呢！”

　　对于前面一句连曦表示赞同，确实没有什么风，后面一句就不敢苟同了，怎么还会有鬼魂来这个进的了出不去的鬼地方。

　　想到昨晚的风连曦就觉得害怕，又觉得后半句可能也是真的。

　　连曦偶然抬头发现月亮竟然是红色的，她激动的喊起来:“不得了，月亮怎么变红了！”

　　女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那是因为你死了，所以看见的月亮是红色的。”

　　“是吗？”连曦觉得很神奇，同时又觉得红色的月亮很好看，比白色的更好看，所以一直盯着月亮看。

　　“你能不能找找出口啊。”

　　“你不是说没有出口吗？那干嘛还费那劲呢？”说完索性找了块大石头躺在上面安心赏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在山洞里睡睡觉，晚上出去赏月，在林子里瞎转悠，连曦对新生活适应的还不错。

　　一天，连曦正在赏月，女鬼突然凑了过来。

　　“你不去找出口了？”连曦问。

　　女鬼笑了笑:“今天休息。”

　　连曦看了看女鬼，心想她生前一定长得很好看，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女鬼突然问:“你是怎么死的？”

　　连曦不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比起一群横死的鬼自己这个自杀的鬼有点矫情。“我死得时间太久了，忘了。”

　　今晚不知道为何女鬼神色看上去有点难过，她问:“你去过自己的葬礼吗？”

　　连曦摇了摇头，自己被风吹走的时候家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女鬼:“我死后，还在家里逗留了很长时间，葬礼也是全程都在场。”

　　连曦在脑海里想象自己的葬礼，她能想象大家难过痛哭的样子，突然有点难过和不舍。

　　女鬼:“我是得急病死得，死后我舍不得丈夫想留在他身边多陪陪他。”

　　连曦点点头表示理解。

　　女鬼语气突然哀怨起来:“可是死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得急病死的，而是我的枕边人用毒毒死我的！”

　　“为什么？”

　　女鬼冷笑:“因为他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相爱了，所以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了，为了他的前程不惜痛下杀手。”

　　“那，这就是你不去投胎的原因吗？”

　　女鬼突然冷笑起来:“不是不去投胎，而是不能去投胎。”

　　看着她的笑，连曦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虽然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寒毛。

　　“你……你想干嘛。”

　　“我也没干什么，就是杀了那对奸夫□□而已。”

　　她把杀人说得如此轻巧，连曦感觉自己吓得牙齿直打颤了。

　　“好了，现在来说说你都干了什么才会到这儿来的吧？”

　　连曦站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鬼一脸不屑:“得了吧，要不是干了十恶不赦的罪你也不会到这儿来了。”

　　连曦:“什么意思？”

　　女鬼:“这儿是恶鬼聚集的地方，你说呢？”

　　连曦惊愕，什么？

　　“那个看上去很迷茫，弱不禁风的书生也是恶鬼？”

　　“是啊，他死后回到家乡，发现未婚妻已经另嫁他人，一气之下就把他们都杀了，连带着还灭了那个男人全家。”

　　连曦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女鬼步步紧逼:“你一定要说出你为什么会来这儿，说出你都做了什么大恶的事。”

　　“如果没有会怎么样？”

　　“那你就不属于这儿，只好请你离开。”

　　连曦讪笑道:“可是这儿不是没有出口吗？”

　　女鬼:“是的，没有出口。”

　　连曦已经打探过这片树林只有那个山洞能躲避风吹日晒，如果自己被赶出山洞，在没有出口的情况下，太阳一出来，自己就会被晒死，准确的说，是晒得魂飞魄散。

　　女鬼仿佛变了一个人，平日里她很温柔，但是今晚，她看上去很可怖。

　　连曦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我，我是大将军的女儿，本来是和太子有婚约的，可是，可是我却在婚礼前夕从梯子上摔倒，撞到了脑袋，瘫了。家人就让我妹妹代替我嫁给了太子，我，我气不过，在妹妹回门那天，杀了她，然后自尽了。”

　　一口气说完，连曦打量了一下女鬼的反应。

　　“你是怎么杀了她的？又是怎么自尽的？”

　　“我趁她不备，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扎进她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她死得很快，都没怎么挣扎，死前还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随后我拿匕首割了腕。”

　　女鬼精明的双眼看着连曦，看得她心里很没底。

　　太阳快出来了，其他的鬼纷纷回山洞了，连曦心里很着急。

　　女鬼突然诡异一笑:“你在骗人。”说完就往山洞走去。

　　连曦跟在后面:“我没有骗你，是真的。”

　　女鬼看着连曦:“你的双手只沾了一个人的鲜血，所以你只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比起没有杀人的鬼，我们更看不起自杀的鬼。”

　　女鬼已经进了山洞，连曦被其他鬼挡在了外面，不管连曦怎么说都不让她进去。眼看阳光一点点往山洞这边蔓延过来，再留在这也无济于事。

　　连曦转身往山林深处跑去，最后躲在最粗壮的一棵大树背后来躲避阳光。

　　阳光一点点铺满了整片山林，连曦能看见阳光一点点吞噬所剩不多的阴影，她只能尽量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温度也越来越高，她开始全身颤抖，感觉全身都烧了起来。

　　悔恨，是连曦现在所有的感受，感觉是自己一步步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同时也无比怀念那个温暖的家。

　　有脚步声靠近，但连曦不敢伸过头去看是谁来了，甚至连换个坐姿她都不敢，生怕碰到阳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连曦闭着眼睛，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坏人，千万不要是个坏人。

　　“原来你在这儿，找到你了。”

　　连曦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站在阳光下，像个降临人间的神。

　　“你怎么才来？”声音委屈像个孩子。

　　他微微一笑，然后撑开了一把伞挡在连曦头顶:“回家吧，下次可要乖乖听我的话。”

　　连曦不敢动:“你这伞靠不靠谱啊？”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说完伸出另一只手。连曦抓着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对于刚刚被太阳炙烤的连曦来说就像沙漠里的绿洲。

　　“你干嘛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可不可以牵着你的手啊？”

　　“你害怕？”

　　“嗯。”

　　他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那天晚上不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吗？”

　　连曦:“我后悔了，鬼一点也不好，还是做人好，你快点让我复活吧！”

　　他笑了笑，牵着她往外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连曦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因为没有人取啊。”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你救了我，两次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他看着连曦，觉得好笑:“你是人，我是妖，我们怎么会是家人呢？”

　　“我说是你就是！”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名字啊！”

　　“既然你是我家人，那你替我取一个吧。”

　　连曦想起第一次见到他，错以为他是黑无常的事，就说:“那就叫无常好了。”

　　“因为那天你以为我是黑无常？”

　　“你真了解我。”连曦心情很好，“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里不是没有出口吗？”

　　连曦突然反应过来，女鬼说这里是能进不能出，那岂不是无常要和自己一起被困在这儿了？

　　无常笑了笑:“那是对于鬼魂来说的，对于妖来说嘛，小菜一碟。”

　　连曦一脸憧憬的看着无常。

　　无常:“我现在要收伞了，你就躲在伞里面。”

　　伞收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又颠簸了几下。连曦突然听见有很多人尖叫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凄惨，忙问发生了什么，无常告诉她什么也没有，是她听错了。

　　山洞里，无常把最后一只鬼一把拎起来丢出了山洞，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在阳光下挣扎尖叫着化为灰烬。

　　伞打开的时候，连曦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还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气色看上去还很不错，她知道这些都是无常在帮自己。

　　“谢谢你。”

　　“你快躺回去吧。”

　　“好。”

　　连曦走到床前，躺了下去，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我回去了吗？”

　　无常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很好。

　　连曦从床上坐起来，回头看见自己还是静静地躺在那。她躺下去又坐了起来，重复了好几遍，灵魂还是无法回到肉身里。

　　“怎么会这样？”

　　“你的灵魂离开肉身太久，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相信！”说着又躺了回去，可是一切都是徒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连曦:“你快躲起来，别让人看见你。”

　　“放心，他们看不见我。”

　　进来的是连城。

　　他走到床边，看着连曦，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本公文。

　　连曦从床来起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从旁边看，突然发现两人现在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一样了，连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了。

　　连城:“这是昨日下来让我去漳州上任的公文书，明天我就要起身去漳州了。”

　　连曦心想漳州不是很偏僻吗？穷乡僻壤的。

　　连城:“我知道你一定要说那里很偏僻，很穷，但这正是我想要当官的原因，我要做一个好官，为那些穷苦的百姓带来富裕的生活，让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吃得上饭，上得起学。如果我去的是一个繁华的城市做官，似乎意义就不大了。”

　　沉默了一会。

　　连城继续说:“好可惜临走前不能看到你醒来，你什么时候醒呢？真希望你醒来的时候我能在你的身边。”

　　连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而且曼盈也会跟我一起去，你不用担心我。得空的时候，我会尽量回来看你，下次我回来，你应该就醒了吧。”

　　连城说了很久的话，床上的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叹了口气，连城起身离开，连曦跟着他一直来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才回到里屋。

　　连曦坐到桌边:“现在怎么办？”

　　无常:“当务之急就是给你找到一个新的可以依附的肉身。”

　　连曦惊讶:“鬼上身吗？”

　　无常:“我没说让你依附在活人身上。”

　　连曦:“死人更不行！”

　　无常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只笔开始作画，只见他挥毫了几笔就停了笔，连曦走过去，只见什么花着一个女人。

　　“这是谁？”

　　“你觉得怎么样？”

　　“你今后的模样。”

　　这么一说，连曦就仔细看了看，然后问:“这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无常摇了摇头:“这是我随手画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画。”

　　连曦:“我可以吗？我不是鬼魂吗？怎么画？”

　　无常:“你来描述，我来画。”

　　连曦心想这真好玩，“那就开始吧。”

　　想了想书中对美人的描述，“肤如凝脂，手如柔夷，螓首蛾眉，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无常提着笔无奈的看着她，“你会不会要求太多？”

　　“不多不多，你快画啊。”

　　大笔一挥，纸上就跃然出现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好漂亮啊！”

　　“就要这个了？”

　　“……”连曦想了想，“算了，这么好看不像我，还是用你之前画的那个吧。”

　　无常笑了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他划破自己的手指，指尖凝出一滴血珠，看了看纸上的人，他将血珠滴在了心脏的位置。

　　禁闭的房间里突然刮起风来，画纸被吹了起来，悬挂在空中抖动的厉害。画中的人皮肤开始红润起来，头发，肌肤，一点点都生动起来，就像真人一样，“准备好了。”无常对连曦说。

　　“准备什么？”话音未落，连曦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吸了过去，然后下一秒自己就摔在了地上。

　　连曦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身上，她能摸到自己了，甚至还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声。回头看见掉落在地上的那张画纸，上面已经是一片空白。

　　连曦跑到镜子前果然看见了画中的那个女子，伸手摸了摸脸颊，确定镜子中的就是自己。

　　欣喜之余，还有隐隐的担忧:“这真的是我吗？不会出什么事吧？”

　　无常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这就是你，一个全新的你。”

　　连曦终于松了口气，开心的笑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几圈，感叹能走能跑真是太幸福了。

　　“我们该走了。”

　　“去哪？”连曦奇怪。

　　“当然是离开这儿，要是别人进来看见一个陌生人，你要怎么解释？”

　　连曦看了看床上的自己，“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如果你想，你还是有办法回来的。”

　　清晨。

　　连曦夹起最后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感受新鲜的汤汁和入口即化的馄饨皮还有充满嚼劲的猪肉在嘴里纠缠，耳边是早间闹市的喧嚣声，迎面是清晨清新的微风，或许这就是简单的小幸福吧。

　　“无常，我跟你说，这家店的馄饨是全城最好吃的一家，我从小吃到大的。嗯嗯，还是这么好吃。”

　　无常把自己的那碗递给连曦:“那你把这碗也吃了吧。”

　　连曦一看他一口也没吃。“你不喜欢吃吗？”

　　无常:“我不需要吃东西。”

　　连曦把一半的馄饨倒到自己碗里，留了一半，“试试看嘛，真的很好吃。”

　　在连曦的一再怂恿下，无常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好吃吗？”

　　无常见她一脸憧憬看着自己，眼里甚至还闪着光，只好点了点头。

　　连曦对一旁忙活的老板说:“王妈，你们家的馄饨真好吃。”

　　王妈很开心，擦着手走过来，“你们喜欢就好。”然后看了看连曦:“姑娘眼生得很，是外地来的吗？”

　　连曦愣了一下，自己从小就和连城在这里吃馄饨，现在王妈却不认识自己了。“对，我是外地来的。”

　　王妈:“听姑娘口音，是金陵一带的吧。”

　　连曦心想我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好吧，哪来的金陵口音啊？“对，我是金陵人。”

　　王妈一听就兴奋了，“我儿媳妇就是金陵的，姓陈，你听说过吗？”

　　连曦见过她的儿媳妇，但是不知道她是金陵的，点了点头:“我知道，陈家二小姐，瘦瘦的，这里有颗痣。”连曦指了指嘴角。

　　王妈很开心的笑了，估计没想到自己儿媳妇在金陵还挺有名。

　　两人聊得很开心，王妈被夸得飘飘欲仙，完全没有去怀疑一个刚刚进城的陌生人对她了解得可怕。比如很清楚她有几个儿子，都在做什么工作之类的。

　　一直聊了很久，两人才依依不舍离开。

　　无常:“没想到你还挺健谈。”

　　连曦:“因为我跟王妈很熟了，碰到熟人我总是话很多的。”

　　一路上碰到很多熟人，李叔，徐妈，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连曦热情的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的反应无一不是一脸疑惑，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远远地，两人来到了连府门外，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家人都聚集在门口。

　　连曦知道大家是在送别连城。

　　陈婧拉着连城好像在叮嘱什么，大家七嘴八舌，连曦站在对面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想也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陈婧:“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了。”

　　连城:“我知道了，娘，我该走了，不然该晚了。”

　　陈婧:“好，好，路上小心啊。”

　　连城和众人一一道别，行李都已经放好了，他爬上马车，突然看见对面站着一男一女，正看着自己。

　　连曦见他看着自己，主动走上前去。

　　连城愣了一下，问:“请问有事吗？”

　　连曦:“我是想和你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连城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还是说了句:“谢谢。”

　　马车缓缓行驶，慢慢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连家的人送走连城，转身回了屋。

　　连曦看着在眼前一点点关上的大门，以及门内众人离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着再见。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你有钱吗？”

　　“怎么了？”

　　两人来到王城最大的酒楼，包了一个包间，连曦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还要了两壶上好的女儿红。

　　“我们不是才吃了馄饨？你又饿了？”

　　“没有，只是现在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菜很快就上来了，虽然不饿，但是为了不浪费，连曦还是努力往嘴里塞食物。

　　等到吃完桌上所有食物的时候，连曦已经饱得走不动道了，而还有两壶酒没有喝。

　　“你确定你要喝？”

　　“对啊，我以前只喝过一次。”那次还害得连城挨罚。

　　“少喝点，你要是喝醉了就麻烦了。”

　　“放心，不会醉的。”

　　连曦自信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打了个饱嗝，“好吧，我是真的喝不下了，什么都吃不下了。”

　　“可是这酒你都打开了，不喝可惜了。”

　　“那你喝吧。”连曦将酒杯递给他，他接过酒杯，先是闻了闻，然后赞叹果然是好酒。

　　是不是好酒连曦不知道，但是闻着飘逸出来的酒香就足够让她有种快要喝醉的感觉。

　　连曦举起酒杯:“这杯酒我要敬你，谢谢你帮了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新的生命。”

　　无常笑了笑，干了杯中酒。

　　“其实，我帮你，并不完全是为了你。”

　　“什么意思？”

　　无常开始自斟自饮，“说起来，这一切与我也有关系，如果我坐视不理的话，对我的修行是很有影响的。所以，与其说是为了你，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

　　“等到一切结束后，你会去哪？”

　　“估计是回到深山里继续修炼吧。”

　　“那你这次下山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家房梁上？”

　　无常没有说话，沉默的喝着酒。

　　连曦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不过很快无常就转移了话题:“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吧。”

　　连曦:“就这样吃吃喝喝不行吗？”

　　无常:“当然可以，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想去做的事，想做就去做吧。”

　　连曦笑了笑，“我还真的有一件事要去做。”看了看无常:“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无常摇了摇头:“我本来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就不陪你了，不过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会尽量帮你的。”

　　连曦:“你都不问我要去做什么事情吗？”

　　无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说:“我只负责你的安全，只要你不做太过分的事，我不会管的。”

　　连曦:“什么是太过分的事？”

　　无常:“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连曦笑起来:“你太看得起我了。”

　　无常举起酒杯做了个碰杯的动作:“永远不要小看自己。”

　　连曦看他快要醉了，连忙叫来小二结了账，不然等会他醉了自己可扶不动他。

　　两个人找了间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连曦就醒了，推开窗子，大口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看着天边像个蛋黄一样的太阳。

　　在楼下喝粥的时候看见无常脚步有点不稳的走下来，他坐到连曦身旁，揉着头，很难受的样子。

　　“来，喝点粥，会舒服一些。”

　　无常乖乖的接过来大喝了几口。然后问:“今天有什么打算？”

　　连曦:“我要进宫。”

　　无常邹了邹眉头:“你跟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连曦:“你说的，是连曦和他不会有结果，可现在我已经不是连曦了，不是吗？”

　　无常:“那请问您是？”

　　连曦咳了一声，然后说:“从今天开始，请叫我晨曦。”

　　无常:“好吧，晨曦，你打算怎么进宫呢？据我所知，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宫的吧？”

　　晨曦:“那这就要看你的了。”

　　无常:“我？我能做什么？”

　　晨曦:“很简单，你只要帮我变几样东西出来就可以了。”

　　王宫北面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一个嬷嬷坐在椅子上，看了下手里的文书:张亚，丹阳人氏，芳龄十五，祖辈世代务农，幼年丧母……提笔画了一个叉，然后说:“下一个。”

　　一双白皙的手递上文书，嬷嬷没有抬头，心想这双手一看就没有做过粗活。

　　展开文书，上面写着:“晨曦，金陵人氏，芳龄十五，祖辈世代经商，家境殷实……”提笔画了一个叉，可是画出来的叉莫名变成了勾，正奇怪呢，就听见一声开心的“谢谢”，抬头看了看是个面目清秀的姑娘，看上去挺有教养，点了点头，将文书交给了一旁的宫女。

　　晨曦笑了笑，回头看了看宫墙外面的那棵柳树下，已经不见了无常的身影。

　　转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走去，现在就算正式入宫了，连曦心里默默对那个人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