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山有扶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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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这是当年他会说的第一句话，会诵的第一句《诗经》。他娘亲一遍一遍地教他，然后告诉他：“扶苏，扶苏，你便叫扶苏，以后等你加冠了，表字就叫子都。”
扶是国姓，单名一个苏。这是别人高攀不起的姓氏，他便是那个闲散快活的十三王爷。上之皇位与他无关，下之黎民与他无关。他本该这么无忧无虑到老，此时却出现在了王府几百里外的玄衣城中。
玄衣城是一座山城，因为城外的玄衣山得名。玄衣山有玄衣派，玄衣派有玄衣门，一朝踏过玄衣门，便是玄衣门下徒。
玄衣派是百年来新兴的大派，由于快速而细腻的剑法得名，又有天下三诀之一的《天衣无缝诀》，江湖中人皆慕之，便不在江湖也有所耳闻。
然而四年前玄衣派被灭了，据称是触犯了江湖不成文的规矩，被各大派群起攻之，昔日辉煌一朝散，令人唏嘘不已。
这样一来，本就是边境山城的玄衣城也败落了。可最近这里又热闹起来，茶馆中也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
扶苏走进去，本想选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却发现那里早有了一个黑衣斗笠的旅者。身量不高，约莫少年，也不与那些高谈阔论的江湖人士一处，窗外阳光落下一道阴影，恰好将他那个角落隔绝开来。
扶苏径直走了过去，一身玄色直裾，暗纹流转，和田玉于腰间，举手投足都是贵气。那边聊得正欢的一簇人也不由往这边看了看，想来他这个便服是换的形同虚设了。
黑衣人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中半杯清茶。扶苏便走到他对面，自然地坐下，端起那还剩一半的茶壶。
“这里人这般多，搭个桌可好？”他这样说完，那边小二早就看出这是个贵人，给他端上茶杯和小食。
对面之人沉默着，便当是默认了。
扶苏喝了两口茶，总觉着这茶浊，和自己府上清冽的名茶天上地下，便搁下不动了，转而问：“我初来此地，不知这里有何事，这般热闹？”
他本是对着对面人说的，那人却恍若未觉。反倒是旁边一个汉子听到了，过来搭了腔：“诶这你也不知道就来了？三日后，这里可是要举办武林大会呢，胜者被许诺了武林盟主和《天衣无缝诀》下卷。”
“为何只有下卷？”扶苏皱了皱眉。
汉子旁边精瘦的小老头咯咯笑了，“四年前玄衣派灭门时，上卷早被烧了。这下卷啊，也是因为之前失落江湖，才得以保全。”
“要我说啊，这时候办武林大会，怕是因为上头那位爷实在压不住了，这本是个烂摊子，可是下卷一出，谁不想见识见识呢？”
众人听着，都哈哈称是，这一位说着“盟主也实在是高人”，那一位说着“这一遭不知江湖大变”，还有一些人小声关心着玄衣派当年的真相。
扶苏在其中听了个七七八八，也算是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来错，毕竟他本来便是要找这《天衣无缝诀》的，只是看来获得的难度比预期的大。
他摇了摇折扇，摩挲着手中的杯子，他一个不学无术之人自然是不可能上他们的擂台，去体验那拳拳到肉、酣畅淋漓。因此，他要想成事，得有个打手。
环顾四周，这茶馆内的确聚集了不少高手，可他又兴趣缺缺。转头看了看对面人，眼前一亮，“这位小兄弟，可懂拳脚功夫？”
像雕像一样坐了那么久，黑衣人终于动了动，他抬眼和他的视线对上。
那边小二正好过来换茶，看到这两人对视，总觉得心中犯毛，怕有什么好歹砸了自己的场子。于是上前一步道：“哎呀这位爷，这人只是个打杂的，来着城里一个月了，四处干干杂活，也不爱说话。本来还在我们这当伙计的，活是干得不错，就是太渗人了。爷要是不喜欢，那边靠窗还有个雅座。”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扶苏的表情，然而这位贵人似乎并不想挪窝，反而挑了挑眉。
一个月前，那不就是刚刚放出消息，武林大会要在玄衣城举办的日子么？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想问问他懂不懂拳脚功夫。”他示意小二可以走了，还把茶壶茶杯端到了他手上，表示赶紧撤下去。
当店小二有些憋屈地走了，茶馆内的声浪又一阵高过一阵时，他终于听到了回答——
“略懂。”
谭水般死寂的黑眸，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扶苏冷颤了一下，总觉得这人比起初想的更加不好相处。不过本来便是看对眼的人，这样说来也是奔着武林大会来的，天时地利，只差人和了。
他折扇合上，扇骨敲了敲桌子，“正巧我现在缺一个打手，一个参加武林大会夺取那份秘籍的打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本以为对面这样冰冷的性子会当即拒绝，还在构思着如何开条件哄骗，不曾想那人直接问：“给多少？”
他笑了，伸出了五个手指。对面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似乎就算交易达成了。
扶苏还有些懵，事情进行得比他想象的顺利。于是他站起身，学着江湖人抱拳道：“那就这般定下了，不过可否告诉我小兄弟名讳，我也可立个字据。”
少年站起身，受了他一礼，然后低声道：“乔松，字子充。”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声音低低的，但很清越，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扶苏怔住了，这个名字他过于熟悉。
窗外的风吹开斗笠的一角，乔松一身灰布道袍，过于宽松但仍然能依稀辩得精瘦的身形，面上却是很干净清秀，完全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郎。
眉目如画或许还是含蓄了，他又看了一眼。
回过神来，他摇着折扇笑了笑：“那真是巧了，吾名扶苏，字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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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约好三日后在这个茶馆相见，并且扶苏给了乔松一百两银子的定金。乔松双眼都亮了亮，然后没说什么就走了。
扶苏有些纳闷，按理说扶是国姓，但凡谁听到了都应该有点反应，自己还编了措辞开脱，对方却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莫非江湖中人对朝堂阶级都是这般瞧不上的？
不然，就是自己这身便装当真很成功，所以听者都不愿相信？
嗯，玉佩，暗纹，显而不露，不注意的的确发现不了。
这厢十三王爷正在沾沾自喜，那边就看到窗口乔松走了过去，还是黑斗笠灰道袍，道袍过于宽松就像是虚虚披着，里面露出一截短打。
“诶，子充，你去哪儿？”扶苏叫住他，让他过来。
乔松站住之后回头，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是与人约定在这里见面来着。于是顿了顿，道：“扶苏，扶子都。”
看着他怔忡了一秒。扶苏顿觉挫败——敢情这家伙拿了一百两银子早就把自己忘了？
他努力说服自己保持形象，依旧微笑着应道：“看起来我虚长你几岁，你我姑且也是雇佣关系，你便叫我子都公子吧。这边是子据，你在上面压个手印就行了。”
前面几句话他是不知道乔松有没有听进去，但是最后一句肯定没差。少年很果断地咬了下食指，看也没看就把手印按上去了。
见他这又要走，扶苏赶紧起身出了茶馆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才发现这人身量不高，大约只到自己肩窝，虽然道袍虚披着，但身材能算得上纤细。少年腰间道袍里似乎别着一把剑，只有在走路时才显露一角，而他的背后背着一个极大的包袱，里面像是有一把琴。
看着挺笨重的，脚步却很快。扶苏打量完又看了眼刚刚的子据，又好气又好笑，便开口问他：“你看都不看便签了，也不怕这是卖身契？”
乔松停下来，定定看着他：“你卖不掉我。”
那个沉着又笃定的样子，扶苏恨不得这真的是张卖身契了。
这些不过路上的小插曲，待到了那边扶十三才明白为什么乔松要这般赶着时间。
场地是一处废弃的校场，临时搭了四个擂台，中间还有一个格外大的。边上靠着长安楼，便也算是自带了看台。到了现场他才知道声势何等浩大，自己三日前在茶馆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报名者有上千人，乔松去排队领到号已经是第1286号，而五座擂台上，较早的号已经开始比试了。由于人数过多，由一对一的比试变为了四人的乱战。台子不算很大，四个人乱战必然无人能够坐收渔翁之利，最后站在台子上的人便是晋级者。
乔松皱着眉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竹签，想想这么后的号怕是今天轮不到，就准备转身走了。扶苏赶紧拉住他，“就算今日轮不到你，你不看看你的这些对手么？”
“你……子都公子想我留下来？”他回头问了句。
扶苏觉着这句没头没脑的，也没多想，只说：“是啊，留下来看看，之后比试碰到，也有应对不是？”
乔松点点头，“既然是你的命令，那我就留下来了。”
？？？
扶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人留下来了，总归是好的……吧？
他哪知道乔松想着早上签了子据，他们应当是雇佣关系，那他作为打手就应该听从雇主的要求，雇主让他留下，就算他家里着火了，都应当留下。
人安稳了，扶苏心理平衡了些，就去长安楼找了处好位子，喝着茶看底下的你来我往。
他的确不太懂这些武功路数、名门邪派，他只看得这里面高壮之人似乎更占优，有人轮着千斤锤，有人拖着狼牙棒，当然偶尔也有身形灵巧的剑客刀客，甚至是专司暗杀的刺客。但是这些人在多人混战时往往处于劣势，最后总是大力出奇迹，一锤定乾坤。
扶苏有些担心了，他看了看身边这个邋遢慵懒的瘦弱少年，总觉得不太靠得住。可是人家看着底下的比试，巍然不动，又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大抵这人真的有什么杀招？听说武林有奇毒蛊医，说不准他就是这等妖人？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他想开口打探两句，“不如你说说你到底会……”结果刚凑近，他才发觉不对——
这个人早就坐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山有扶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