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隐》秋字

41、番外二

　　《青龙记忆》节选
　　青龙也不是每一世都这样可怜。也曾有一世是和另一半一起相伴白首，寿终正寝的。
　　只是青龙并不承认那一世。
　　卢旖是个盲女，一直生活在百草山上，十五岁那年，她去山脚下挖野菜，遇到了沈户。
　　“姑娘，请问这里可是百草山？”
　　“正是百草山。”
　　“姑娘是山中人？”
　　“自小便在山中了”。
　　“那姑娘能否带我去寻一株‘合颉’？”
　　“你跟我来”，卢旖说着拿起她的木柺。
　　“姑娘，看不见？”沈户说话间扶住了卢旖。
　　卢旖抽出手，“我打小眼盲，无法视物，不过百草山我熟的很，你放心跟着我便好”。
　　沈户没有再动作，跟在卢旖身后，“在下沈户，不知可否告知姑娘姓名？”
　　“卢旖，奶奶给起的”。
　　“想必老人家也是饱读诗书的”。
　　“嗯，奶奶是官宦子女，跟着爷爷才隐居于此”，卢旖停了下来，“只是三年前随着爷爷去了”。
　　沈户自觉失礼，刚想开口，就见卢旖拿起一株药草放在鼻尖闻了闻，“是它了，你要找的‘合颉’”。
　　沈户小心翼翼地接过‘合颉’，感慨道，“‘合颉’原来是这般模样”。
　　“你拿‘合颉’来做什么？味道苦苦的，又不好吃”。
　　“姑娘难道不知这‘合颉’是上等药材吗？多少人都寻不到呢”。
　　“想要，来百草山采就可以了，这里多的是，不算什么稀奇物”。
　　“姑娘说笑了，这‘合颉’只在百草山中有，他处是寻不到的”。
　　“那如果你用完了还想要，就再来这，我帮你寻”。
　　“那便多谢姑娘了”。
　　那沈户下山两日后，再次来到了百草山。
　　“卢旖姑娘，这百草山上可有‘好芷’？”
　　“是有的，跟我来”，卢旖又拿起她的木柺。
　　“卢旖姑娘识得百草，想必医术很厉害吧？”
　　“我所习不多，爷爷教我识百草只是给我解闷，也是怕我哪天吃了毒草，以防万一”。
　　“我是个大夫，若姑娘愿意，可否让在下一试，帮姑娘医了这眼疾，也是让在下报答姑娘的赠药之恩”。
　　“也好，反正已经盲了这么多年，总不会更差”，卢旖带着沈户来到山腰处的一间小木屋，“这是我的住处，以后可来这里找我，毕竟不是每次都能恰好在山脚碰到”。
　　不出七日，沈户果然又来了，“卢旖姑娘”。
　　卢旖打开木门，“今日来的早了些，可是要寻什么药材？”
　　沈户把自己的小布裹放在木桌上，“是了，今日要寻一味‘年韭’，这些日子我读了些医书，卢姑娘先试试这个法子”，说着展开布裹，拿出一盒药末，屋内立刻弥漫着一股草药味。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卢姑娘不必客气，叫我沈户就可以了”。
　　“那你也不必客气，直接喊我卢旖即可”。
　　“卢旖”。
　　卢旖没想到沈户就这么干巴巴的喊了一声，“嗯？”
　　“若是我不能将你的眼睛治好”，沈户声音逐渐变小。
　　“我早就习惯了，再说就算你不医治我的眼睛，来陪我说会话，我已经很是感激了”。
　　“卢旖，你放心，我救治过那么多病人，也定能将你的眼睛治好”。
　　“好，我信你”。
　　那日后，沈户便日日来百草山，为卢旖试着各种草药。
　　“卢旖，百草山可有一味草药叫‘百奇’？”
　　“是有的，我与你去取了来”，卢旖说着就要去拿木柺。
　　沈户将手递了上来，“卢旖，由我扶着你，不是更靠谱些？”
　　卢旖笑了笑，由沈户引着自己走，“也好”。
　　沈户再来百草山时已是半月以后，他来时神情急迫，脚步慌乱，
　　“卢旖”。
　　“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疑难杂症了？”
　　“对，是我从未遇到的病症”。
　　“那你说给我，我看看可有草药可解”。
　　“卢旖你识得百草，可知有哪一味能解相思？”
　　“这”，卢旖还在脑海中搜刮着，一个怀抱就扑了过来。
　　“卢旖，得病的是我，我为你害了相思”，沈户抱着卢旖不肯撒手，“恐怕这百草山上只有你这一味草药可以医治我了，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你若不想出山，我便陪你在这百草山到老好不好？”
　　卢旖笑着点点头，“好”。
　　沈户就在百草山上住了下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钻习医书。
　　卢旖劝他，“不必如此，现在这样也挺好”。
　　沈户亲过卢旖放下碗的手，“我想让你看见，看见我有多爱你”。
　　沈户的法子是有效的，卢旖可以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等我能看见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这话在卢旖嘴中说出，沈户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只能抱住卢旖喊着她的名字，“卢旖”。
　　卢旖眼睛恢复的那天，他们二人挑了最鲜艳的红布，沈户下山把红布交给裁缝，做成了嫁衣。
　　山中只有他二人，仪式便没有那么繁琐，叩拜天地，再拜山河，夫妻对拜，洞房花烛。
　　洞房后的第二日，沈户醒来时，发现卢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那目光很是锋利，把沈户吓了一跳。
　　沈户从被窝里伸出手要去抱住卢旖，却被卢旖一手打开。“赤魂，你想做什么？”
　　沈户吓的打了一个激灵，立马就醒了，“你记起来了？”
　　卢旖白了他一眼，“昨夜你尽兴时，喊了我一声‘青龙’”。
　　赤魂有些心虚，轻声唤了她一声，“青龙”。
　　青龙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赤魂，之前每一世你都取一魂化人潜在我身边看我笑话，这一世倒好，你直接化身为人来戏耍于我，有意思吗？”
　　赤魂不敢抬头看青龙，“这一世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办？”
　　青龙看都不看他，气呼呼地答道，“我直接化龙，准备赴下一世吧”。
　　赤魂一下子急了，“别呀，那你这一世不就又没有圆满吗，既然都已经为人了，不如就过完这一生呗。”
　　青龙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憋屈，咬了咬牙，“行吧，也能圆满一回”。
　　赤魂冲着青龙嘿嘿一笑，“那好，我去做饭。”
　　青龙没好气地说，“一个生灵之主，一个天地之主，还用吃饭？”
　　赤魂从被窝里出来，穿好衣服，“现在是寻常人，自然要吃饭的”。
　　青龙不再搭理他。
　　“娘子，来吃饭了”，赤魂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青龙吼了他一句，“乱叫什么！”
　　赤魂辩解道，“咱俩现在可是夫妻”。
　　青龙没话，拿起筷子来吃饭。
　　青龙用了一整天才从不情愿和对赤魂的埋怨中走出来。倒是赤魂仍旧乐乐呵呵的，还和沈户时一样。
　　夜晚，青龙刚躺下准备要睡觉，赤魂却一溜烟钻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了青龙。青龙翻过身来，冷眼看着赤魂，“你要干嘛！”
　　赤魂嘿嘿一笑，“寻常夫妻夜晚都是一个被窝的，昨夜你没记起的时候这样不是也睡得很好嘛”。
　　青龙懒得搭理他了，就任由赤魂这样抱着，睡着了。
　　青龙尽量还是把自己当作是卢旖，把赤魂当做是沈户，把他们当做是寻常夫妻。
　　寻常夫妻第一日。
　　赤魂为青龙编了一个花环。青龙拿着花环斥责赤魂，“这是樵夫那一世为我编的。你连打结的方式都是仿的他的”。
　　“这个是我编的，不一样”。
　　“你这个大夫医术一点都不行，都不能救活他”。
　　“他命数已尽，那时，我尽力了”。
　　寻常夫妻第二日。
　　赤魂为青龙写了一首情诗。青龙看着情诗斥责赤魂，“这是凌公子那一世为我写的，你一个字都没改”。
　　“我不会写，只能照着他的抄了”。
　　“你那时为什么不帮忙灭火？”
　　“我当时为了救火都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了”。
　　“你知道我指的是降雨”。
　　“当时去的那一魂不是云魂啊”。
　　寻常夫妻第四日。
　　赤魂送了青龙一方手帕。青龙攥着手帕斥责赤魂，“这是那一世我微服出巡时送给韩将军的”。
　　“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你能不能送给我？”
　　“那时你为什么帮他剃度”。
　　“那一世我只是个主持，自然遵从他自己的意愿”。
　　寻常夫妻第七日。
　　赤魂给了青龙一柄宝剑。青龙握着宝剑斥责赤魂，“这是我为王那一世赐给余将军的”。
　　“我后来捡了回来”。
　　“你为什么当时不帮我拦住他”。
　　“我当时只是你手下的一名击鼓手啊”。
　　寻常夫妻第十五日。
　　赤魂送了青龙一盒胭脂。青龙端着胭脂斥责赤魂，“这是在青楼那一世段少爷送我的，你连颜色都没改！”
　　不等赤魂开口，“哎，就算你出手也无能为力”
　　寻常夫妻第二十三日。
　　赤魂给了青龙一朵花。青龙掌着那朵花斥责赤魂，“这是那一世师弟为我培育的如是花”。
　　“我看百草山上有，就给你摘了朵来”。
　　“你当时为什么要驱使他？”
　　“我只是帮你测测他对你的真心”
　　“你还擅自把我们送去夜隐”。
　　“因为我不想知道最后的答案”。
　　“那你之前又为何把我送到浮初去？”
　　“我看你总是不能如愿得以圆满，就想助你一次，去浮初说不定……”
　　“没想到那守城将最后还是负了我是吧”，青龙打断了他，“老实说，那一世最后发现没有你在旁边看笑话还真有点不大习惯”，青龙白了赤魂一眼，“火都没地撒”。
　　寻常夫妻第三十九日
　　赤魂给青龙的木柺上装了一条剑穗。青龙盯了剑穗许久，“这是大皇子给我的定情之物”，摩挲了一阵剑穗，“你那时怎么不帮我把敌军退了呢”，还未等赤魂回答，“退了又怎样，他已经决定把我卖了”，说着把剑穗扯了下来，扔到一边，“我还得感谢你，感谢当时在我身边的是你的云魂，一场雨，全都冲刷没了”。
　　寻常夫妻第四十七日。
　　赤魂穿了一身道袍来到青龙身边，问道“好看吗？”
　　青龙看着眼前的赤魂斥责道，“你去把衣服换了！”
　　“可是你曾经说这件道袍好看的呀”。
　　“我那时是暗指道长好看”。
　　“我比你那一世的道长还好看”。
　　青龙终于忍不住了，“赤魂！你要做什么，要帮我回忆每一世吗？”
　　“我看每一世，你见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很欢喜啊。而且他们也有送重复的呀，但是你依然很喜欢”。
　　青龙有些无奈，“那个时候我已经化身为人，没有任何与青龙与前世有关的记忆，而现在，我是青龙，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世发生的一切！”
　　其实青龙还想说些狠话，但是觉得不要把话说太狠，就收了口。
　　赤魂两手一摊，“是我忘了”。
　　青龙两手扶额，很是无奈，“我怎么就和你有万年交情呢”。
　　赤魂走过去，拨下青龙的手，“那咱下山去，现在我们就是沈户和卢旖，趁此机会多去人世间体验一回”。
　　沈户和卢旖再回百草山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岁了。
　　因为赤魂说，“我们要有始有终，最后死在百草山上才算圆满”。
　　于是赤魂和青龙就回到了百草山的小木屋‘等死’。
　　“人间多少岁死去才算是寿终正寝呢？”青龙被赤魂搂在怀里看窗外的落花。
　　“两百岁，人们常说的长命百岁就是指两百岁”，赤魂给了青龙脸颊一个吻。
　　“那我就在两百岁的时候在这化龙，也算是圆满了一次。”
　　“好，我和你一起，我也算沾你的光，在世间走了一遭”，赤魂笑着看着青龙。
　　“对了，你之前都是将自己的一魂化成人，这次怎么自己化身成人了？”青龙抬头看着赤魂。
　　“你这个生灵之主老想着人世情爱，搞的我也很好奇”，说完低下头，落了一个长长的吻。
　　“相公，人的寿命怎么这么长啊！”一百八十岁的卢旖在冲着一百八十岁的沈户大喊。
　　“娘子，不要着急，再有二十年我们就圆满了”。
　　“好吧，我今天想吃鱼！”卢旖在梳着自己的满头银发。
　　二百岁的那个冬天，百草山上下起了鹅毛大雪。
　　沈户就抱着卢旖坐在雪地里，抚摸着两人的银发。
　　“你看，我们这叫白头偕老”。
　　“好啦好啦”，卢旖摆摆手，“这一世真的圆满了”，卢旖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大氅，“我们化身吧”。
　　“你化龙完我再归位”，沈户接过大氅。
　　一声龙吟，震歪了旁边的小木屋，青龙对这次的结局很满意，“赤魂，我走了”，说完就扶摇而去了。
　　沈户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红光弥漫，赤魂也归了位，雪停了。
　　“赤魂，你骗我，人没有活到两百岁的！”又过了一世的青龙才来责问赤魂。
　　“相爱的人长相厮守近两百年，不是最圆满的吗？”
　　“哼，你骗了我，我不承认，那一世不算！”
　　“那也不能更改了”，赤魂一高兴，晴空万里。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