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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一 ...

  •   《浮初奇异志》节选
      敬天城有桩奇事,善武的唐府和善文的黄府同一天诞下麟儿,唐府的少爷出生时便带了枚白玉珠,珠子上印有一‘云’字,唐家老爷大喜,立即为子取名为‘云’。巧的是黄府的少爷出生时也带了一枚玉珠出来,不同的是黄少爷的玉珠是墨色,一颗晶润通透的珠子上是无字的,黄老爷心里也高兴,为子取名为‘墨’。这件奇事一直被敬天城的人们所津津乐道。
      说来更巧的是这唐云和黄墨两位少爷自小在同一所书塾里,且打小交好。能文的黄墨跟着唐云练得一身好功夫,善武的唐云跟着黄墨也习得满腹经纶。
      黄墨总是拿起自己腰间的墨玉珠与唐云的白玉珠做比对,“我们的玉珠除了颜色以外都是相同的呢”。
      这时唐云都会不厌其烦地为他解释,“其实是不同的,你的珠子上没有字,而我的上面有个‘云’字”。
      每每这时,黄墨都会面露不悦,一把拽下唐云的白玉珠,放在眼前细细的看。开始时唐云还会叮嘱,“我府上都视其为我的命根子,你且仔细些”。
      可黄墨每次听到唐云这么说,都会将白玉珠攥在自己手里,把自己的墨玉珠递到唐云眼前,“大不了用我的赔给你。”
      唐云拿他没办法,就由着他去了。
      两人关系交好,自然两家的关系也走的近些。逢年过节,唐府都会收到黄府送来的刀枪剑戟,黄府则收到唐府送来的文房四宝。渐渐地,这之前平起平坐的敬天城里三大家也有了排名。武唐第一,文黄第二,甩了商孟一大截。不过这只是民间偷偷为他们排的名,三大家主倒不在意。孟家以商为名,孟老爷却将自己的儿子早早送到了山中修行,也是令人不解。
      唐云十六岁那年,唐老爷突然染疾,大夫回天乏术,没能留住其性命。黄墨前来追悼,却见唐云面色如常。黄墨怕唐云郁结于心,便在丧礼完成后来安慰他。
      黄墨拍拍唐云的肩头,手被唐云的手反抓住:“不必担心我,父亲临走时并没有痛苦。临终时已经将后事处理好,也为我取了字。”
      黄墨走到唐云面前来:“何字?”
      “喜白”,唐云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我有要事,要离开敬天,唐府的事还要麻烦你多照顾一些”。
      黄墨总觉得唐云此次出门不是什么好事:“去何处,何时归?”见唐云不答话,又想去拉唐云腰间的白玉珠。
      唐云止住黄墨:“不便详说,约一年归”。
      “好,一年后你要是不回来,你府上的兵器就统统归我黄府了”。
      黄墨是玩笑话,可是唐云的语气却很严肃:“嗯,家中有白事,今日就不便留你在府中了。天色已晚,你快回去吧”。
      唐云突然这样的语气让黄墨很不适应,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便转身要走,行至门前,又有些犹豫:“为何取字为‘喜白’?”
      “衔白玉而生故为‘喜白’”。
      黄墨回头冲了唐云眨眨眼,“喜白,我回府了”,说完便扭头出了唐府。
      唐云无奈地摇摇头,明明书生模样偏偏学那些个纨绔少爷的神态。
      “回来了?唐府的事都安置的怎么样了?”黄老爷一直在等自己的儿子回来。
      “都妥当了,对了,爹,我给自己取好字了,就叫‘喜乌’,不劳烦爹以后再给我取了”,说完就要进自己的屋子。
      黄老爷一下子气的脸发涨:“逆子,男子冠礼才取字,我还在呢,你就这般胡闹。”
      黄墨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任凭黄老爷对着自己吵。黄墨也知道虽然自己的爹经常训斥自己,实际上是很疼自己的,而且拿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
      黄老爷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叹气,自己的儿子明明饱读诗书,小时候还是文质彬彬,这几年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越发不成体统。再看看人家唐府的少爷,越来越稳重得体了,大有文武全才之风范。
      黄老爷越想越气,又只得安慰自己,自己的儿子虽然举止令人头疼,所幸肚中墨水还在,将来去做个文臣应该不成问题。
      真是一语成谶。这年夏天,黄父便因病去世了。
      黄墨仿照唐父出殡的仪式为父亲入了葬。做了家主的黄墨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还是一副公子哥气派。
      唐府的兵器都被黄墨玩了个遍,纵使唐府兵器众多,也架不住黄墨天天去,有时黄墨还要在以前留宿的客房里住上些时日。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光景。黄墨在自家客房又将日子数了一遍,整整一年不差,可是唐云并没有归来。
      黄墨一直坐到深夜,月光打进窗来,黄墨拿起自己的墨玉珠,将它放在月光下,呢喃道:“为什么我的珠子没字呢?真的不同吗?”突然一个‘云’字出现在黄墨眼前,再定睛一看,只有一个墨色的玉珠,和之前并无差别。
      黄墨自嘲起来:“我这是害了相思吗,还自己臆想起来了,好你个喜白,这般不守信用,一定给你讨个厉害夫人,好好管教你”,转念又一想,唐云武功那般好,寻常女子怕是驯服不了他。
      天亮时,黄墨发觉自己竟然趴在案几上睡了一夜,铺开信纸,着上墨,“归期未定”,落款:喜乌。
      黄墨刚要起身,就见自家小厮前来传话:唐少爷今天要回来了。
      黄墨示意知晓,将刚刚想要去寻唐云而留下的家信撕毁,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欲去城门处接唐云。
      许是走的太急,路过街上小摊时,将正在挑选袖扣的一男一女手中的一枚袖扣碰掉了,巧的是把袖扣中的那粒玉也摔碎了。
      黄墨赶忙笑脸迎上:“怪小生无礼,摔坏的那个我来赔”,说话间从袖中掏出银两。
      那女子气愤不已,“这要做定情之用的,做这两枚袖扣的老先生已经仙去了,你怎么赔”,说着带了哭腔。
      黄墨面露难色。还是那男子给自己解了围,不追咎自己的责任。
      看着那两人离去,黄墨不禁好奇的问摊主,那两枚袖扣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摊主只回答了他十二个字,“天生互补,天作之合,天定之缘。”
      思索着这十二个字,速度就慢了下来。约摸着,此时唐云快到唐府了,便又更改了路线,赶往唐府。
      巧在不用到唐府,就遇上了唐云。打马桥上与人言语的正是他。
      黄墨跑上桥,“喜白”。
      唐云应声转身,“还以为你不接我了”。
      黄墨走到唐云身旁,“唐家公子又未失信,我怎会不来”,在唐云手中拿过马绳,“刚刚那姑娘是谁?”,未等唐云回答,黄墨先取笑道,“莫不是你这一年里,找了个姑娘?”
      唐云对于黄墨的轻浮语哭笑不得,“那姑娘要去孟家,找我问了问路,我今日刚回城,又怎会认识”。
      唐云与黄墨走下桥,白马乖乖地跟在身后,夕阳将两人一马的身影拉的好长。
      “取字了吗?”唐云随口问道。
      “没”,黄墨说了谎,“还没有”。可能是那十二字的缘故,‘喜乌’这个字竟说不出口。
      说来也巧,第二日黄墨拉着唐云出去置办物什时又遇到了昨日的那个姑娘。那姑娘非要答谢唐云指路之恩,黄墨一时玩心,就让姑娘自己看着给。
      姑娘也是说到做到,给了黄墨一把路彻的宝剑,给了唐云一幅公孙亮的真迹。
      黄墨觉得真是有趣,原来在别人眼中,喜白是个文弱书生,而自己才是个舞刀弄枪的。
      那姑娘名为翟音,煞是可爱,常到府中来玩,黄墨与唐云待她如妹妹一般,三人在一起,好不热闹。
      那日,唐云为黄墨和翟音作了一幅画,黄墨不过是故意打趣,模仿翟音的口气,让唐云为自己多添几笔,在看到唐云为自己重描了几笔发丝,为阿音添了一朵花后,竟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黄墨特意去园中采了一朵娇花,为阿音戴上,“这样,阿音就和画中一样了”,这样,喜白多添了几笔的就只有自己了。
      日子这样过着也是甚好。
      确是那个十六的清晨,黄墨伸了懒腰,在房中出来,刚好看到端来早饭的阿音,“又是阿音煮的面啊,真香。”说着跟着阿音去饭桌前坐下。
      黄墨翘着二郎腿在桌前,等阿音端来第二碗面,“阿音,你唐哥哥还没起啊,可不像他呀,那咱就不给他留饭了”,这话是故意朝着唐云房子喊的。
      阿音放下面后,坐在饭桌前,“黄哥哥,唐哥哥昨晚走了。”
      黄墨拧紧了眉头,“他可说了什么?”
      “唐哥哥说,他要出趟远门,归期不定,不必牵挂。”
      黄墨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你再把昨晚他对你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给我,不要有遗漏。”
      “阿音,我出趟远门,归期不定,不必牵挂”,阿音接着复述了一遍。
      黄墨坐正了身子,“那他可有留给我什么?”
      阿音摇了摇头。
      黄墨沉默了半晌,那天的早饭最终也没吃成。
      打那以后,黄墨经常会让翟音重复唐云临走时说的话,明明已经熟背于心,可还是有所期待,期待唐云未提及自己是阿音有所遗漏。
      阿音也常问自己,“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每当这时,自己总会回到她,“还在世,定归城”,既是说给阿音,也是说给自己听。
      日子久了,唐云的痕迹就变淡了,黄墨开始作画,开始给阿音买糖葫芦,做着唐云曾经做过的事情,从回忆里汲取温暖,可能是思念过深,自己的墨玉珠上竟出现了和唐云的白玉珠上一样的‘云’字。
      也许是过于想念,竟有一日,唐云来到了自己的梦中,黄墨思念心切,“喜白,你在哪,可在世,可归否,何时归?”
      可终归是梦境,梦里的喜白没有回答自己,只是问自己和阿音现在过的好不好,明明知道是梦,黄墨还是回答着,“好着”,吐露着,“若有你,更好”。
      自己开始贪婪这样的梦境,虽然一直重复着同样的对话,可对于黄墨来说,这样已经足够。
      又是一日,喜白再次入了自己的梦,不同的是,这次的喜白腰间却没有了白玉珠,黄墨内心一惊,“喜白,你的白玉珠呢?”
      “今日忘了摘,落在战场上,寻不到了”。
      喜白你曾说白玉珠是你的命根子,今日不见可是有所指?我视它为你我之间的信物,这次的你没有了白玉珠,难道是暗示着你不回来了吗?若你不归,我宁愿将梦境当成现实,一如从前的你我。“那这敬天城,便只有我这一枚稀世珍宝了,我的墨玉珠身价又涨了。”
      黄墨越过越浑噩,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唐云,他做着唐云做过的事来安慰着自己,喜白还在呢,你看,他又作画了,他又为阿音买糖葫芦了。
      黄墨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梦到唐云。
      “墨,阿音现在过的好吗?”
      黄墨激动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喜白,你入了我的梦,为何不问问我。虽有怨却还是没好气的答了他,“好着呢,有我在,担心什么?”
      可接下来黄墨却听到了他最不愿听到的话,“我此番,可能回不去了,好好照顾阿音。”
      梦中的自己大步向前,想要留住面前的人,许是过于激动,把自己给惊醒了。
      这一梦仿佛给黄墨下了最后的判决。
      自己年年给打马桥加固,就是盼着他哪一日归来,可今夜喜白却说不回来了,两座府邸,孑然一人,此生都好似没了意义。
      喜白最牵挂的是阿音,喜白要自己照顾阿音,又如何照顾,那就让自己一生在阿音身旁。
      隔日,黄墨就向阿音求了亲。黄墨自然记得自己曾说过阿音出嫁之日就是为阿音取字之时,可是黄墨反悔了,他不愿阿音有第二个名字,就如同他不让阿音对自己有第二个称呼。
      与阿音洞房花烛那日,自己看着满房的喜字,房内的喜烛,觉得甚是明亮,那若是喜白夜间归来,可有灯火相照呢?
      黄墨一刻都等不及了,带上一众小厮,一夜未眠,给打马桥到唐府的路上装了明灯。
      长路十里,灯火通明。
      那日,黄墨路过倚栏楼,楼里的曲调唱尽了相思,那词好似替黄墨倒尽了心中的苦。
      “我们进去听一段”,黄墨对跟着自己身后的小厮招招手。
      “主子,那可是青楼”,随从的小厮面露难色。
      “青楼怎么了,要人命吗?”黄墨抬脚就要进去。
      “那,要告诉夫人吗?”
      “又不是一去不回”,黄墨的这句话听来倒像是抱怨。
      本以为听完会派遣许多,却不想是越听就越不得解。
      唐云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就连寄托之物都只有自己的墨玉珠。相思就如同积在胸口的大石,越来越重,压的黄墨喘不过气来。
      黄墨买了许多小厮,凡是与唐云有相似之处的都买进府了,他们在自己府中走动,就好似唐云的影子还留在府中。
      三年来,唐云都不曾再入过梦,可是这日,自己正留在倚栏楼听曲时,他来了。
      黄墨看着梦中的唐云,激动的竟吐不出完整的话来,“喜白,是你?你,你,你”。
      那梦中的人也答了话,“我活下来了,三日后就可回到敬天城了,阿音呢?阿音怎么样?我惦念阿音惦念的紧”。
      黄墨一怔,“我惦念你也惦念的紧啊”,纵使是喜白,黄墨也不愿再留在梦中。
      一梦醒来,对面的小曲里还唱在着,“庭前树影移,炊烟渐次,月隐何处寄相思”。
      黄墨一拍案几,“换一个。”
      对面的红衫女停了手中的箜篌,“黄老爷三年来都听的这一曲,今天是想换哪个?”
      黄墨想了一会,也不知有哪首可以排解自己现在心中的烦闷,索性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房中又是自己,又是空坐了一晚。
      黄墨留在倚栏楼没有走,希冀着在同样的地点可以再做同样的梦。
      不想第三日,自家小厮却来报,有人在府前闹事,且那人自报家门,名为唐云。
      黄墨顾不得修整,立马跑下楼,骑上马就往自己府邸奔去。
      远远就望见了那个身影,竟和梦中一样,长高了不少,硬朗了不少。恍惚间,黄墨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黄墨下了马就来拉唐云,“喜白,你,你真的回来了”。
      黄墨很是亢奋,不等唐云答话就把唐云拉上马,扯了马绳就走,也不等后面的人追上,直接到唐府中去。
      下了马,自己想要来拉唐云,却拉了个空,回头一看,唐云的腰间真的没有了白玉珠,黄墨低下头,满眼哀伤,就像是自己的情郎丢了两人间的信物。
      两人在凌云轩中坐下,唐云先开了口,“你和阿音?”
      黄墨瞬间沉下脸色,半晌回了唐云,“是真的,传闻,也都是真的”。
      “你不喜欢阿音,为何娶她?”
      黄墨不言。
      “既然娶了她,为何又那般待她?”
      黄墨不语。
      “我要见阿音。”
      黄墨终于压制不住自己,“喜白,你为何只关心阿音,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你为何不问我,这些年过的如何?”这话说的极是委屈,可黄墨顾不得了,生怕这也是一场梦,梦醒以后喜白又不在自己身边了。黄墨在等唐云一句体贴的话,哪怕是一句安抚。
      “你取字了吗?”
      却不想等来了这样一问,黄墨沉思了许久,六年了,自己不愿意再隐藏,握紧了的拳头里面已经攥满了汗,黄墨最终下了决心,“喜乌,我的字,喜乌”,一句话,说的这样艰难。
      “原来你还待我如兄弟”。
      “喜白,我,我喜欢你,我想与你结连理”,不过此生所愿,不知怎得,就这样狼狈地冲了出来。
      自己就像是一个在刑场的死囚,等待着铡刀落下。可喜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有自己呆愣在原地。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黄府,如同行尸走肉,是清晨喜白送来的一封信,召回了自己的魂魄。
      信中约自己傍晚时分在飞鹤楼相见。黄墨一刻也等不及,清早便去了飞鹤楼,在雅间中等喜白来。
      黄墨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不时的盯着过路的少年,好像楼下的哪两个恣意的少年就是曾经的自己和唐云。
      清晨到黄昏,喜白没有来,难道他要失了约,黄墨坐不住了,在房内踱步。最终是等来了消息,是自家小厮慌张的跑了来,“老爷,那唐云掳了夫人走了”。这个小厮的声音与喜白极像,就如同是喜白亲口告诉自己一般。
      黄墨笑了,告诉自家小厮,不要多管,又招呼小二,搬来了一桌好酒。
      六年的时间太短,短到黄墨相思难遣,穷途末路。
      今夜的飞鹤楼没有打烊,黄墨自饮自酌,终是捱过了一晚。
      宿醉后的黄墨还带着酒气,天刚刚亮就自己走回了黄府,清晨的冷气倒让黄墨醒了酒。
      他回到黄府,把府中所有的小厮都赶到了后院,自己在书房中坐下,摆好纸笔,这一次落笔终于不再是只有‘喜白’二字。
      不过半刻,一封休书就已落完了款。抬首见刚好见到唐云,黄墨内心自嘲,他这么急终不是为了自己,“喜白,你来了”。
      见喜白要开口,黄墨忙一个近身,抓住他的衣襟,自己听不得他说什么恩断义绝的狠话,“喜白,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休书我已经写好了,只要你与我欢好一日,我就给你”。
      黄墨所求,不过是喜白温语相待,再和年少时一般,与自己相处一日。却不想唐云一把将自己推在案几上,扯了自己腰间的藏蓝色腰封,掉落的墨玉珠滚在桌脚边,唐云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从外袍下穿过里衣直接扶到了自己的腰上,手掌就贴在自己的皮肤上,令自己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颤。
      “可是这样?”
      黄墨本没有多求,可就在此刻,他却想更进一步,黄墨顺势环上唐云的脖子,等待着,期许着,也害怕着,“这样也好。”
      门外茶杯的破碎声打破了房内的暧昧与僵持。唐云起身就要追出去,自己明知留不住但还是抓住了唐云的衣襟。得到的回应自然是喜白甩袖而去。
      黄墨还立在书房内,幻想着喜白能再回来,可等来的却还是自家小厮,“休书已经给唐公子了”。
      黄墨没有转身,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唐公子可有说什么?”
      “唐公子没有说话,他带着前夫人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去了枫霞山”。
      黄墨摆摆手让小厮退下了,他知道枫霞山中有一处木屋,那还是自己和喜白亲手搭建的,那时自己还说老了以后和他一起来住,现在想来不过是那时年少罢了。
      黄墨没有再去打扰唐云和翟音的生活,他驾马去了浮王城,去见了喜白效命的王。
      黄墨请命封将,浮王只给了一句话,“你和唐云,本就哪一个都可以”。
      喜白,从今以后,你的仗由我来打,你的使命由我来尽,你只管和阿音一起,平安和乐。
      不过一年光景,黄墨大将军就足以在营中立足,武艺高强,领军练兵,不输将候。
      浮王召来唐云,让他二人做最后的交接,赐了唐云的平民身。
      交接不过七日,唐云还是不愿与自己多语,自己还在渴求着什么,还特向浮王讨了护送唐云归城的赏。
      马蹄声越来越急,马背上的两个人都不言语,或者说不知如何开口,就这样,抵达了敬天城的城门,终是黄墨忍不住开了口,“喜白,唤一声我的字吧”。
      可唐云只扫了自己的墨玉珠一眼,那一眼中仿佛充满了失望,“你刻一个‘云’字又有何用,我们始终就是不同的,又何必强求”,唐云踢了一下马肚,疾驰而去。
      黄墨拿起自己腰间的墨玉珠,在手心摩挲了好一阵,半晌才缓过神,“这个‘云’是真的”,似是对唐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黄墨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决裂那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黄墨如往常般铺陈纸笔,写下‘喜白’二字。
      小厮慌慌张张跑来,“主子,出事了”。
      黄墨将笔放好,“慌什么,慢慢说”。
      小厮忙站直身子,捋了捋气,“唐公子去孟府刺伤了前夫人,而且看样子,前夫人怕是活不成了”。
      黄墨站起身来,没有了刚才的沉稳,“现在二人在何处?”
      “唐公子抱着前夫人骑马走了,孟府派人去追了,但好似跟丢了。”
      “备马”,黄墨的语气这才有了变化,掺杂了急躁,才反应过来一样。
      黄墨骑上马,奔去枫霞山,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唐云,抑或不知自己去以后又能做什么,可他已经来不及思考,此时的念头就是去见唐云,甚至产生了愿用自己一命换翟音一命的念头。
      看到唐云的马留在枫霞山下,黄墨反而更加忧心,来不及拴马,跳下马就直奔山上去。
      春花落了一地,不远处的身影仿佛被什么所牵引,径直向前去,突然化作一片云,随风消散。
      黄墨不会认错,那身影是唐云,现在的枫霞山上,没有翟音,没有唐云,只有黄墨。
      天开始变阴,街上的摊贩抓紧收拾,行人也匆匆赶着回家。
      黄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府邸,他刚把自己锁紧书房,天上的雨就落了下来。
      黄墨就坐在案前,兀自地写着‘喜白’二字,抚摸着腰间的墨玉珠,看着上面越来越清晰的‘云’字,竟自心底生出甜意,“取字‘喜乌’是我强求,可这墨玉珠却是老天强给,我取这天意有何错?”
      黄墨心里不甘心,门外小厮的叫喊声他也不理,索性趴在书案上睡起觉来。
      这一睡便是十日。十日里雨水未断,只是这雨却不是寻常的雨,雨落之处,树皮腐化,铁器腐蚀,连雕塑也剥落。
      这场雨惊动了浮王,浮王无法,只得取了赤魂一魄,让这一魄潜入黄墨梦中,化成一句话语。
      第十一日,黄墨醒来,雨终于停了。
      黄墨唤来小厮,“准备早膳”。
      看的出来主子心情很好,再加上天终于放晴,小厮也觉得精神抖擞,格外有干劲。黄府的下人们也都很识相,绝口不提唐少爷和前夫人。
      黄墨又回到书房,盯了一会书案上写有‘喜白’二字的纸张,开始责怪自己,怎么把喜白的字写的这么丑了,于是铺了张新纸,提起笔时才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于是又将自己珍藏的松烟墨取出,重新写了‘喜白’二字才满意。
      看着纸张上的字,黄墨心满意足的笑了,“喜白说‘不便详说,约一年归’”,等待有尽头,可真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一年很快就到了,黄墨大将军从浮王城赶回敬天城,可是唐云却没有回来。
      黄墨方察觉那承诺过于虚渺,而唐云离去就像是在刚刚所发生之事。他又趴在案上睡了十日,令人害怕的雨水再次落了下来。
      赤魂忙派之前那一魄又在第十日晚入了黄墨的梦,“不便详说,约一年归”。
      果然,第十一日,黄墨醒来,雨停了。这样的事,年复一年,持续到了浮初五十三年。
      浮初五十三年,黄墨大将军病逝了,按其遗愿葬回敬天城。
      喜乌化身乌云,归于敬天。
      回到天上的黄墨没有找到唐云,乌云找不到白云并没有焦急,乌云在等,等春落的那日,因为白云说过一年归。
      春花落满了浮初,白云没有归天,那令人间遭难的雨又开始了。
      第十日,浮王遣来的石像终于抵达敬天城,安在了黄府的院落中。
      赤魂的那一魄终是抗不住年年损耗,最终倾尽所有,给乌云幻了一个梦。
      时间又回到了那日的清晨,书房中只剩下了黄墨自己,刚刚已经派人送去了休书,想来自己和唐云算是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黄墨伏在书案上,心口处疼痛不已。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黄墨不曾察觉,听见关门声,才缓过神来,应该是送休书的小厮回来了,“可送到了?”
      “喜乌”,唐云抱住背对着自己的黄墨,将头靠在黄墨肩上,“世人皆说男女为爱,而今方觉,你我才为爱”。
      黄墨半晌才反身抱住唐云,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世间、眼中只有他二人,再无其他。
      黄墨矗立许久都未能抽身,这拥抱就是黄墨盼了许久都未达的愿,这怀抱就是在荒漠中探索多日终于沾到的白水,就是奔走数年终于归来的居所。
      晚晌着恩露,春宵化牡丹。
      那一夜,‘唐云’唤了千次“喜乌”,梦醒之时犹挂在耳,乌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也甘之如饴。余生再不会有白云入梦,往后尽是思念,但这一梦,足以慰藉此生。
      第十一日,雨果然停了。乌云将自己的墨玉珠挂在浮王塑的石像的腰间,与白玉珠挨在一起,两个‘云’字相互映,仿佛石像本来就是这样。
      自那年后,每到春落,仍会连雨十日,但这十日的雨和平常的雨并没有不同。人们也已经习惯,认为这只是这个时节的正常现象。
      敬天城有座云神庙,这云神是一少年模样,塑的是在执笔写字的神态。相传这云神庙原先是大户人家的府邸,主人姓黄,家主逝世那年被浮王改成了云神庙。
      神奇的是,春落十日雨停之时,两颗玉珠会发亮,尤其是石像腰间的墨玉珠上会出现与白玉珠上相同的‘云’字,这等奇观引得人们争相去看。
      其实,每当墨玉珠上的‘云’字出现时,云神所执的书卷上会出现一行字,“不便详说,约一年归”,只是书卷位置太高,便无人知晓了。
      而且这日的夜晚总会起风,时而凛冽,仿佛在斗狠,“你不允我,我便自己添”,时而温柔,仿佛在致意,“多谢赤魂,赐我一夜好梦”。
      年岁久了,关于云神庙,就只能从《浮初奇异志》中窥探一二了。
      《浮初奇异志》中记载:
      敬天有云,一分为二。喜白掌晴,喜乌掌阴。
      浮初廿三,白弃乌而去,连雨十日,万木锈枯。天神割一魄,使乌以为白,是年,多秋收百日无旱涝缠,风调雨顺。
      浮初五三,喜乌归天地,天地无白,赤魄殆尽。浮王塑白像,欺乌一年归。自此,去春落十日皆如昔,循环往复。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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