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隐》秋字

38、归隐卷（下）：八

　　第八章：城门开，见故人
　　夜隐都的大门缓缓打开，开门的夜宫已是泪流满面。
　　这个守护了夜隐半生的人，这个夜隐最后一个站在赤魂身边的生灵，原来，早就做好了身殉赤魂的打算。
　　夜宫将千羡带至大殿，扶着千羡在堂上躺下，半晌才敢问，“婴笑，怎么样了？”
　　千羡侧过身子，挤出一个笑容，“夜宫，何不占卜一下？”
　　夜宫垂下头，“我不敢”。
　　千羡看到了夜宫生出的白发，叹息一声，“赤魂，安好”。
　　夜宫听后，浑身颤抖，好容易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好，那就好”，说罢，双手哆哆嗦嗦的扶着大殿的墙壁，身形颤颤微微的出了大殿。
　　千羡实在撑不住了，命大蟒盘上殿门，闭上了眼睛，念着净心经，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自己是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时看到夜宫正在自己旁边放着东西。
　　那是些小玩意。千羡拿起一个放在手中打量，“这些是什么？”
　　夜宫清点着这些小玩意，如数家珍，“这都是婴笑的，婴笑小时候不能见其他生灵，是我和夜璃把她带大的，你走以后，她长的特别快，这些东西没玩几天就得换新的，你看这个木雕，是我给她雕的，你看这件小衣裳，是夜璃为她缝制的。这些，我都留着了，夜璃之前还嫌我，老爱留这些旧物什，这不，现在就有用了，起码是个念想”。
　　千羡听着夜宫在自己身旁说这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那您，舍得给我？”
　　夜宫最后拿出她的卜石，“我要走了，这些带不了”。
　　千羡忙起身，“您要去哪？”
　　“我是夜宫，卜夜隐命数，引夜隐生灵，是我的职责，如今，夜隐生灵不需要我了，我现在只想去天地间走走，亲自去看看这夜隐命数”。
　　千羡自知自己留不住她，对着夜宫深深一拜。
　　“侧殿有伤重之人，之前婴笑交代好生照顾，现在我走了，就麻烦千羡姑娘了”，夜宫临走之时念了千羡的名字，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守石归位之前。
　　千羡起身去往偏殿，走在路上才回味起夜宫的话来。伤重之人，被婴笑留在夜隐之人，会不会是任伊风！
　　千羡加快了脚步。
　　侧殿的大门被推开，侧殿中的人就坐着桌前，好像是在等人。
　　听见推门声，殿中人抬起头来，“你来了”。
　　再熟悉不过的人，再熟悉不过的话，千羡反而变得胆怯，不敢再向前。
　　殿中人走到自己身边来，一把将自己抱住，“你这一路，辛苦了”，是熟悉的慰安吻。
　　两人就坐在桌前，任伊风的手握住千羡的手。
　　“你都知道了？”千羡看着任伊风。
　　“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任伊风拿起桌前的酒壶，“夜璃让我在这里等着你，不让我插手夜隐的事”，一只石杯盛满了酒。
　　“是你启动了探测楼的自毁装置？”这是千羡在浮极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顾丝颜打来的，只有一句话：“启动自毁装置的人，警方查出来了，是风”。
　　“是我”，任伊风又将另一只石杯也盛满酒。
　　“为什么？”虽然结果已经成了定居，但是千羡还是想知道原因。
　　“因为时机到了”，任伊风将‘到’字咬的格外重。
　　千羡知道，那个‘到’字是被毁掉的信号分析结果。
　　“你是浮初？”千羡最后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尝尝我酿的桃花酿，看看能否比得上你的手艺？”任伊风将一杯酒递给千羡。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你到底是谁？”一个生灵不会在世上存活三千年。
　　“我是任伊风啊，慕雪”，任伊风说的很自然。
　　“还有”，千羡有些疲倦。
　　“我是浮初啊，千羡”，任伊风每说一句都要念一次千羡的名字。
　　“还有”，千羡开始觉得不安。
　　“我是浮初的生灵之主”，任伊风终于说出了他本来的身份。
　　千羡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去浮初世界走了一遭，纠缠在一起的会与浮初的生灵之主。
　　“我是万年前在夜隐的风啊，守石”，这一句的每个字都似乎在叹息。
　　任伊风还要继续说下去，“我是布局人，亦是局中人”。
　　千羡没有再追问，他到底布了什么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布局。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生灵之主再怎么谋划，都是为了生灵。
　　可是就在刚刚的大战中，浮极的生灵已经全部亡了，浮极的生灵之主如何也救不回来了，就算他布了怎样的局都是徒劳了。
　　“他们，已经没了”，千羡指的是浮极的生灵。
　　“我感应的到”，任伊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早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任伊风抱住千羡，“还不如，不如多抱抱你”。
　　千羡感受的到，任伊风的生灵之气在减弱。
　　“你要走了吗？”
　　“你也知道，我的赤魂已经取不出完整的一魂一魄了，能撑到今日已经是极限了”。
　　生灵之主与天地之主相依相生，夜隐是这样，浮初也是如此。浮初的赤魂大限将至，浮初的生灵之主自然也是命不久矣。
　　但是千羡还是拍了拍任伊风的后背，叮嘱他，“回去以后要好好的”。
　　千羡知道她留不住他。
　　生灵之主在另外一个世界生命垂危，神识便会回到自己的世界，而身形需要赤魂魂魄相渡才可返回。可若是自己世界的赤魂都要毁灭，那生灵之主不需赤魂魂魄相渡，身魂皆会归位，归来与赤魂一同，葬世。
　　浮初再无天地，浮初再无生灵。
　　任伊风走了，千羡喝了那杯桃花酿，好喝，埋了三千多年的酒果然醇香。
　　大蟒将千羡载出夜隐都，千羡取了一把火，将夜隐都烧尽。
　　生灵不再心怀赤子心，夜隐不再需要夜隐都。
　　从此，夜隐再没有了千羡，也再没有了守石。
　　****
　　一万多年前，浮初的天地之主赤魂已魂魄多损，她告诉浮初的生灵之主沉风，自己载不了浮初生灵多少年了。
　　浮初生灵虽不信奉沉风，但生灵之主沉风却挂心浮初生灵。沉风心有牵挂：自己陨灭之时，浮初生灵必须有条生路。
　　如此牵挂，一念三千年。
　　终于有一日，沉风的一缕精气随着执念来到了夜隐，那里尚无天地，尚无生灵，一切还未开始。
　　沉风的精气化作一股劲风，在夜隐不住的吹掠着石壳，一盘棋局开始落子。
　　沉风羡慕还单纯的守石，怀念还只是裹着赤魂时的自己。这盘局既是为了浮初生灵，也是夹杂了自己的私心，三千年的吹拂吹乱了守石的心，也乱了沉风自己的心。
　　石壳突然出现了松动，那缕精气慌乱了阵脚，精气不稳，回来了浮初，沉风便知晓，石壳动了凡心。
　　浮元年间，浮初战乱，生灵皆苦。虽然浮王派将军路彻平定了天下，但战根仍在。
　　生灵之主沉风不忍生灵再遭难，与赤魂一同化身为人，降于浮初。沉风化身君王浮初，赤魂化身大祭司，可世间再难有路彻这般英勇的将军，沉风无法，只能让赤魂化魂成将，候在敬天城。
　　沉风却没想到她来了，她从夜隐来了。
　　他去见她了，草风里的悸动，信笺上的心意，都是不能自控的真情，可是他不能再顺着自己的心意继续走了。
　　她说人有“爱别离，求不得”之苦。他便给了她这两苦。他一直都知道梅妃是她，可他还是把对她的爱给了宸妃。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意，可他却从来不敢回应。
　　怀抱的温暖是真的，蓝夜珠的心意是真的，中秋的挽留是真的。可是他却连她的亲吻都不敢承，他问她羡慕什么，他其实都知道。
　　他后来把她困在夕凉宫，不让她参与渲国之事，不让她知晓渲国灭国之事，只是想让她多呆在自己身边，起码，夜深人静时，自己还可以去偷偷的看看她
　　可他需要她在浮初末世回来，来救走他的生灵万千，回来圆他的一个梦。
　　春落那日，桃花树下的承诺是真心的。
　　沉风终于用君王浮初的这一生平定了天下，布好了棋局。他在临终前留下的那个浮初预言是为了警醒浮初生灵，也是为了提醒自己。
　　浮极末世来了，她果然又回来了，终于再一次相遇，再一次心动。
　　预言里的‘末日’到了，分析结果的‘到’字是沉风为了提醒自己而弄的，是时候让夜隐生灵之主再回一趟夜隐了，所以探测楼坍塌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可以好好拥抱她了。
　　君王浮初兑现了他的诺言，生灵之主沉风尽了他的使命。
　　赤魂快要撑不住了，浮初的赤魂已经取不出完整的一魂一魄了。沉风只得取来曾渡守石的夜隐云魂，终于让夜隐生灵之主带着浮初的生灵逃到了夜隐。
　　可是沉风怎么也没想到，不同的天地之气怎么养的了不同的生灵，浮极的生灵又怎么承的了夜隐的生灵之气。
　　沉风就在夜隐偏殿内，感受着浮初生灵的生灵之气在消散。
　　沉风真的再没有办法了，他已经将自己的所有全都给了浮初的生灵，而今，已成定局，反而没有了牵挂。
　　浮初的生灵之主内心无比平静，他在等着夜隐生灵之主的到来。
　　对于浮初生灵，他问心无愧。
　　能在葬世之前抱一抱她，他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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