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隐》秋字

26、归隐卷（上）：五

　　我的记忆就是从临籁山开始的，不记得是哪日，我落在了临籁山，没有半分记忆，对世事一无所知，是师父收留了自己。在临籁山一待就是三年，开始只有自己，后来就来了孟哥哥。
　　那年春天师父给孟哥哥的剑还没铸好，孟哥哥就下山回了家。剑铸好之时，已经到了仲夏，师父派自己下山去给孟哥哥送剑。
　　我赶了五天的路才到了敬天城，前两天是骑马的，可第三天马跑了，我只能徒步来，一路上也没有马车可以搭乘，到达敬天城时已经累到不行。
　　赶到敬天城的时候是黄昏，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我没下过山，不识路，路径错杂，自己摸索，绕到了打马桥。
　　突然看见前方有一男子牵着白马走的缓，我忙上前去问，那男子为自己指了路，谢过那人，西北行去，好在晚饭之前赶到了孟府。
　　我怎么也没想到只是指路之缘，竟会牵绊一生。
　　孟哥哥说我第一次下山应该出来转转，我百无聊赖，就自己上了街，却不想又碰上了昨日指路的那人。
　　师父说过受人恩惠，应当有所回报，我问那人想要什么谢礼，那人却说小恩不必言谢，可他旁边的男子却告诉我他们名叫唐云和黄墨，若我真想送谢礼说送个适合他们的。
　　我将他们二人细细打量。那两人手中都持有折扇，唐云手中折扇绘的是山水，黄墨手中折扇描的是长矛，两人腰间各挂有一玉珠，只是一白一黑，白的上面还有一“云”字。二人都未带有兵器，看其形态，却应该都会武功。观其神韵，想来唐家公子乃书生一介，黄家公子为武夫一个。
　　我回到了孟府，请孟哥哥帮自己筹备，孟哥哥一听他们的名字就有了主意。孟哥哥给了自己一把前朝将军路彻的宝剑，一幅当朝才子公孙亮的墨宝。
　　我到唐府的时候，看到唐哥哥正在作画，黄哥哥正在练剑，不禁喜上心来，看来自己猜对了。我把宝剑送给黄哥哥，墨宝送给唐哥哥，黄哥哥却告诉我“文黄武墨”，这着实令我惊讶不已。
　　孟哥哥整日在家看书参道，师父给的宝剑也不怎么拿起，好没趣。还是唐府好玩，唐哥哥和黄哥哥也都是极疼我的。他们都和师父一样是我的亲人。
　　在山下待了好些时日了，那日师父召我回山，我心里有些不乐意。在热闹的山下待久了就不愿再回清冷的山上，相比和师父喝茶论道，我更想和黄哥哥和唐哥哥待在一起。
　　我邀了唐哥哥和黄哥哥陪我回山。我以为见过师父一面后，就可以跟着哥哥们回敬天城，可是师父竟然让我在山上和山下做了抉择：若执意下山，则不得再回临籁山，若留在山上，则此生永不出山。
　　我选不出，坐在蒲团上急出了眼泪，仿佛一下子跌进了黑暗的深渊，急需一根绳索将我解救。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阿音”，我一下子从混乱中清醒，抓住了那根救我的绳索。
　　我夺门而出，扑向那声音的怀抱，终是选择了山外的世界。
　　我又回到了敬天城，有唐哥哥和黄哥哥的陪伴，让我觉得下山的决定应该就是最好的选择。
　　那日上街，唐哥哥给了我一根糖葫芦说以后常给我买，我吃在口中，甜在了心里，黄哥哥给了我一盒胭脂说以后给我做嫁妆，我谁都不想嫁，只想留在两个哥哥身边。
　　日子过的很快，我从没有想过日子会有变化，可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出来赏月，却撞见唐哥哥要离开，唐哥哥告诉我“阿音，我出趟远门，归期不定，不必牵挂”。当夜唐哥哥就走了。
　　第二天黄哥哥问我，可见过唐哥哥，我就将昨晚的事全部告诉了他。黄哥哥又让我复述了一遍唐哥哥的话，还问我唐哥哥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摇了摇头。然后黄哥哥好像不开心了，都没有吃饭，自己在唐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那天后，黄哥哥的性情发生了一些改变。没有以前爱玩了，说话也比之前稳重了。
　　黄哥哥经常会问自己那晚唐哥哥留下的话，我一字不差的重复了好多遍，可黄哥哥还是不厌其烦的问。
　　我也会问，问黄哥哥，“你猜，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每当这时，黄哥哥就会默默自己腰间的墨玉珠，告诉我“还在世，定归城”。原来那个墨玉珠是个占卜的灵珠啊。
　　黄哥哥有时是黄哥哥，有时却像唐哥哥。
　　黄哥哥也爱作画了，经常为我画像，每次都会给我的发间添上一朵花。上街时，黄哥哥总会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和一盒胭脂，先摸摸我的头发再拍拍我的脑袋。
　　有时我都会产生错觉，是不是黄哥哥和唐哥哥变成了一个人。
　　三年了，唐哥哥还是没有回来，所幸一直有黄哥哥在我身边，尽管唐哥哥不在，但是温暖一点都没少，让我不觉得生活少了什么。
　　那日黄哥哥突然郑重地对我说“阿音，嫁给我吧”。
　　我是极愿意的，若说让我一辈子留在谁的身边，我自然是选择黄哥哥和唐哥哥，而现在唐哥哥好像不会回来了，我能留在黄哥哥身边应该是最好的事情了，何况我喜欢和黄哥哥在一起。
　　几日后，我便和黄哥哥成了亲。成亲那日喜婆叮嘱了我许多，我很害羞也很紧张，可是洞房花烛夜，黄哥哥没有来。
　　打那天后，黄哥哥就像变了一个人，对我有些冷漠，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些冷漠。
　　我出门时，街上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很委屈。回到黄府，下人告诉我黄哥哥去了倚栏楼，我知道那是烟花之地。我每次出门，外面的人的言语总会传入我的耳朵，多半是讥讽，我不愿意听，索性整日把自己关在府中。
　　我仿佛又跌进了那黑暗的深渊，我开始期盼唐哥哥能够在哪一天突然回来，就像上次在临籁山一样把我解救出去。
　　黄府没有唐哥哥，可到处都有唐哥哥的影子，黄哥哥新买了一些小厮，看门的声音像唐哥哥，挑水的走路像唐哥哥，扫地的身形像唐哥哥，陪黄哥哥练剑的武姿像唐哥哥。每次一晃神，我都以为是唐哥哥回来了，以为又可以回到那段时光。
　　又过了三年，我已经适应了黄府夫人的身份，习惯了黄老爷不是去倚栏楼就是和自家小厮厮混的日常，接受了此生留在渊底的事实。
　　可那日，家中小厮突然来报，唐哥哥回来了，我一时晃了神，我不愿让唐哥哥见到现在的自己，就让小厮回了四个字“夫人不见”。
　　第二日，唐哥哥又来了，我害怕见到他，不敢面对他。唐哥哥却冲进了府里，把我掳到了唐府，我觉得我在做梦，下了马才回过神来。
　　唐哥哥为我夹了饭菜，我强忍住了泪水，唐哥哥待我还是那般好。可我现在毕竟是黄府的夫人，不便与其他男子独处。
　　唐哥哥不让我走，竟一把抱住了我。我们就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彼此的眼睛，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唐哥哥轻声地对我说“阿音，我好想你”。
　　泪水在我心里决了堤。我只能趁唐哥哥睡着了唤他一声“唐哥哥”。我去握住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我觉得只要牵住了就可以将我拉出深渊，我悄悄地亲吻了唐哥哥的额头，然后仓皇而逃。
　　清早，我看到了门外的白马，知道是唐哥哥来了，我唯一的希望来了。
　　今日府中竟然没有下人，我便亲自为唐哥哥泡了茶，走到书房门口处，却看到了那一幕，唐哥哥正欺身压在黄哥哥身上，手撩拨开了黄哥哥的衣襟，黄哥哥的手环在唐哥哥的脖颈上，好像下一刻，两人就要相拥而吻。那是喜婆叮嘱过我的事情。
　　我一时不能接受，刚刚逃离深渊的我一下子又被推到了谷底，我一路奔跑，穿过青石巷，除了哭泣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的我再没有了依靠和指望。
　　原来师父让我一生留在临籁山才是正确的选择。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河水也变成了黑暗，我，看不见了。
　　有人从身后抱住我，我想此刻还能来关心自己的只有孟哥哥了吧，我问他“孟哥哥，是你吗？”
　　他在我手心写下了‘是’。可就在他握住我手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是唐哥哥，我不愿意戳破，我更不敢去了解真相。
　　唐哥哥带我来了枫霞山，过起了寻常日子。我很快乐，也很知足，我的唐哥哥啊，你可要把我拉紧，我再不愿意跌进那万丈深渊。
　　深秋的枫霞山一定很美，我躺在吊床上把玩着飘来的枫叶，摸着纹路，想象着漫山的红色。我正沉浸在想象中，突然唐哥哥来抱我了，我也不知怎么了，就大着胆子亲了唐哥哥。那味道很美，那怀抱很暖，我不愿意离开，唐哥哥以为我在做梦，晃了晃我的肩膀，我壮着胆表露了我的心意。
　　原来唐哥哥也是中意于我的。白布覆盖下的双眸亮过了皎皎明月，软榻滴露出的红血艳过了漫山枫叶。
　　在枫霞山上住了一年多，眼睛上的草药布缠了一年多，我盼望着拆布的那一天快要到来，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唐哥哥，那时候我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告诉他：“唐哥哥，我就知道是你”。
　　草药布拆掉后，我确实能看见了，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孟哥哥，我没有言语。我将整个枫霞山寻了一个遍，又将敬天城走了一个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唐哥哥把我抛下了。
　　我又跌下了万丈深渊，黑暗笼罩的我无法呼吸，现在的我万念俱灰，只想在看完孟哥哥成亲以后，去临籁山脚下，不问世事，过完余生。
　　孟哥哥成亲那日，唐哥哥却回来了，他以为新娘是我。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急迫，我知道他一定是来带我逃离黑暗，我跑上前去，承了他的剑，就让这一生停在岸上吧，我再也不想去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哥哥，你猜我喊的是谁？”
　　“唐哥哥，我一直都记得你掌心的温度。”
　　摘音归位，再无牵挂。

　　唐云看着翟音热泪盈眶，“阿音，我不过是天地一魂，无法像生灵那般生出复杂的情感，我认定了你，千年都不会改。阿音，这千年来，你可想我。”
　　翟音面无表情，“我亦非生灵，偶然得以在人世走了一遭，你执念太深，才在今日将我牵了出来”。
　　唐云走上前想去抱住翟音，却扑了空，“阿音，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翟音的声音依旧冰冷，“离世之后，世间就再无翟音，亦无我，生灵之主仁慈，才得以让你今日见我一面”，翟音转过身去，“牵挂了你三千年的人，不是我，你该回去了”。说完又一次在唐云眼前消失了。
　　唐云笑了，自己等的人不在了，执念也不在了，原本的那一魂已经回来了，想来自己是该回去了，毕竟自己的位置还留着，牵挂自己的人也在等。
　　千羡拍拍自己发昏的脑袋，从桌子上爬起来，牢房已空，想来唐云已经走了，‘云神’应该已经回到他原本的位置去了。
　　可千羡的目光有些呆滞，那云中的唐云她不认识，黄墨她不认识，翟音她也不认识，可浮王城高堂之上的人她不可能不认识，后世没有一张浮王的画像，可就在刚刚唐云的记忆里，千羡看到浮王的一刹那，便认出了他，浮初时代的王---浮初。
　　一段老套的故事被记起，尘封了三千年的记忆被掀开。
　　【归隐卷（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