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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苦味 今年的结婚 ...

  •   今年的结婚纪念日过得兵荒马乱。

      我们那时候是夏天订婚的,本来订的结婚日子是在秋天,可他不要。

      “别在秋天,一股衰败味儿多不好,走的是下坡路——我们不要这样。”

      我笑话他吹毛求疵,神经兮兮,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我知道他想我们好——受的苦到此为止,现在好,以后好,样样好。

      所以我们等到了来年春天,万物疯长的五月。我们都不怕等,好事多磨嘛。

      这个时节已经可以穿漂亮的裙子,不必再负着沉甸甸的冬装,可又没有那么热,阳光肆虐,可又不毒辣,热情却又点到为止。

      真好。

      去年我们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他刚好在家,他煞有介事地送了我一条项链,晚上我找出来好久没穿过的裙子,冒着春雨和他出去吃饭,回来就冻得感冒了,可还是非常,非常快乐。

      我们吃的是西餐。他定的包间,从高高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见很美的夜景,我们俩其实都不怎么喜欢吃不熟的牛排,也不注意什么西餐礼仪,等服务员上完菜一走我们就马上如赦般放松下来——管他怎么切,吃饱就完事了。

      我们俩互相一边嘲笑对方没见过世面,难登大雅之堂,一边一个不小心弄翻了酒杯,一个把餐巾围在了脖子上。

      在对方面前所有的无知和蠢事都可以毫无保留地暴露,而不会觉得难堪,这个道理很简单,而我结婚一年后才发现它。

      笑够了之后,我举起酒杯,深吸一口气,“老张,一年了。”

      他和我碰杯,也认真了起来,“一年了。”

      那两年风风雨雨,两个人对面坐着傻笑,劫后余生似的。

      好不容易。

      而到了今年的纪念日却变成了多事之春,先是从我开始。

      我在一家体制内的报纸工作,活不累,不过工资也不高,每天运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组织语言,当好政府的耳目喉舌。这半年忙,我很不积极,可能是觉得对不起一直带自己写稿的上级师傅,就自动请缨了二版的一篇通讯报道。

      稿子写好了,交了,审过了,也发了,但是却出了问题。被采的企业告我们某个点失实,这种官司媒体其实很不沾光,输的概率有六成。

      果不其然。

      写稿子的三个人里面我是主笔,所以我要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责任。

      扣工资扣奖金取消评优评先我倒不太在乎,主要是把我在全会上点着名批评,真的让我觉得非常抬不起头。

      那几天我简直像一只瘟鸡,无精打采,有气无力,上厕所的时候照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上写着,“我是loser。”

      我开始浑身散发一种失败的气息,这其实很危险,在自然界,这是即将被吃掉的信号。

      老部长找我面谈,开门见山,“一条新闻那么多人把关,为什么出了事就要你担着?”

      我一下子抬起头,对上了部长含笑的眼睛,“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部长接着说,“如果这条新闻拿奖,领奖的也是你,不是别人。这条新闻有了麻烦,承担责任的,也必须是你。”①

      我一时愣住了,“给你放两天假吧,好好歇歇,也想想。”他递给我一张盖好章的假条,“以后的路还很长,小姑娘。”

      事儿还没完。

      我揣着假条回家后就开始上火,出满嘴的溃疡,稀饭都喝不下去,喷雾药粉都用了一遍也不管用,每天吃饭跟上刑似的,他看不下去了,带着我去求医——吃中药。

      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吃这玩意,黑糊糊的稠稠的一碗,一股中药味,我拿筷子点一点放进嘴里,苦得呀。

      “别品味,捏着鼻子往下灌一点都不苦,你要是跟喝奶茶似的喝一口品品味,不苦才怪。”他在一边给我传授经验。

      我把碗端起来放到嘴边,一吸气又苦着脸放下了,“你都不知道这有多苦!”

      “我怎么不知道?我小时候发烧感冒都是吃中药吃过来的,谁跟你似的,都是一口气就完了——你赶紧喝一会凉了。”

      “……那你小时候真可怜。”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喝个双黄连都要死要活的。

      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他在骗我,一股中药味直冲天灵盖,苦得人喉咙火辣辣地疼,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知道一停就再也没有重新再端起来的勇气了,勉强喝了大半碗,放了碗就龇牙咧嘴地一边喝凉白开一边翻出来装白砂糖的罐子——我要是天天这样喝药,我非死了不可。

      他好笑地看着我,“有那么苦吗?”碗里还有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然后很欠打地看着正往嘴里放第三勺白糖的我说,“这有苦味吗?”。

      这表情,跟嘲笑我不能吃辣一个样。

      我懒得搭理他,我的味觉特别敏感,用他话来说,吃辣的菜跟条狗似的——一边伸舌头吸凉气,一边擦眼泪擦鼻涕。而他这时候就会夹一筷子菜再加一勺辣酱,一口吃掉,然后无辜地眨巴着眼看我,“这辣吗?”

      看我这样今天是不会喝的了,他去厨房把剩下的药倒掉的时候,我还没缓过来,趴在沙发上含糊不清地问出来困惑我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味觉失灵?”

      他哗啦啦地冲掉碗底的药渣,“吃多了就好了,你主要是不习惯知道吧?”

      品得苦味多了,也就不嫌苦了。

      那天晚上是五一前,我发微信问他回来吃饭吗,他很快回复,“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他提着鼓鼓囊囊的一包回家,我接过来一看——几个菜和一只烧鸡。

      “过几天我又不在家,今年纪念日提前过吧。”

      哟。

      他去换衣服洗漱,我赶紧把熬着粥的锅端下来,闷上米,搜罗搜罗家里的菜,零零散散炒了两个盘,加上他带的烧鸡和菜,也不过四五个家常菜。

      和去年那桌后来让我看着账单咂舌的菜相比,今年的是那么普通,可我依然非常,非常快乐。

      他托着腮坐在桌上看我找出来以前过生日的小蜡烛点在桌边,关上灯后细细的一点光啥都看不清,他慢悠悠地说,“你省省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灯开开,但没拔掉蜡烛,“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

      仪式感让人活得庄重。

      他挚爱楼下熟食店的烧鸡,逢年过节总要买一只,我这两天吃药吃得嘴里没滋没味的,但事实证明,胃口和味觉的关系并不太大。

      他破天荒地拿出家里的酒,他其实出事后就很少再喝酒了,一年屈指可数的几个例外中,我们的纪念日,总会占一份。

      他端着杯子要喝,我一把拦住,很自然地端着杯子跨过他的胳膊,摆出了点恋爱时候才有的娇态,“我要这么喝。”

      他难得地没有说我肉麻,很配合地架着胳膊笑着配合我。

      “祝——我们角儿开箱顺利——”我随口说了个祝酒词,嘻嘻哈哈,语气夸张。

      他反而瞪了眼睛,“你摆半天架势就说个这啊?”

      我们大眼瞪小眼,“那……不然呢?”

      “咱们俩纪念日你不得说点关于咱俩的吗?”

      “哎呀反正年年都过——那祝我们以后都能同甘共苦,长长久久!”

      我非常喜欢同甘共苦这四个字,总觉得一段坚强的感情不仅要撑得住糖衣炮弹,更要能顶得住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我总是说要是我们认识早一点就好了,要是早一点,再早一点,这样结婚前那点小风小浪绝不会在我心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他从来不觉得可惜,每次我这样说的时候他都会极力试图让我改变这个遗憾的念头,今天也是,“只有同甘,没有共苦。”他很认真,“我们会越来越好。”

      行行行,我摆摆手,不像平常那样和他辩论我的意思。

      我一直等着他突然给我掏出来一个礼物,吃到一半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难道把戒指藏烧鸡里啦?我扒拉两下,心想那万一被吃了咋办?

      我担惊受怕地看着我们吃完了烧鸡——没有。

      吃完饭他回屋里,我收拾完桌,去摸了一遍挂在门口的包——我以为他会像情人节那次,偷偷把礼物放进我包里,但是也没有。

      打开屋门,他站在窗边看手机,很认真,我悄悄过去也没发现我,我一把拍上他的肩,靠上去时,才看见他皱着的眉松开,然后按灭了手机,捂着胸口问我要吓死他吗。

      “咳咳,礼物可以拿出来了。”

      他迷惑地转过头,“什么礼物。”

      “你说什么礼物?”我理直气壮。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我,“烧鸡啊,你刚刚不是吃完了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扑倒在床上哼哼唧唧耍赖,每次我做出这种可笑的动作都会逗得他大笑,然后作势要来打我,两个人笑着滚成一团。

      我不是没看见他饭桌上强打精神,我不是没听见他今天叹的气,我不是没注意到他飞快熄灭的手机。

      我不是不知道。

      可我选择假装没看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这样会让他好过一点。

      “我们不要这样。”

      “我们会越来越好。”

      “只有同甘,没有共苦。”

      一碗苦药,他习惯捏着鼻子直接一口气灌下去,囫囵着到胃里,这样苦味少一些。而我没那个魄力,总是一口,一口地品,把苦味拉得很长很久,每一缕都在唇齿之间苦涩地回味,咂摸,被苦到了就喝水,就吃糖。

      性格亦如此。

      他觉得我太敏感太感性,总想的太多,他总觉得苦味对于我来说会更加难以忍受,会放大,会绵延,会更痛。

      可是我还有糖。

      我想告诉他,琐碎繁忙的生活里,只要吸允一点点的甜,我其实就能再撑好久,我想告诉他,其实你可以把苦味分我一半,因为我还有糖,我想告诉他,你就是我的糖。

      他就躺在我身边,可我说不出口。

      至亲至疏夫妻。

      他这几天生病感冒,睡得早,而且还有接下来的出差,等回来吧,等你从上海回来再说。

      我那时还不明白,老天爷最不爱眷顾的就是像我这样怂人拖延的一句“回来再说”。

      原来生活突如其来的苦味灌进喉咙是这种感觉,让人毫无招架之力,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翻卷着拖入谷底。他平日里挡住的那些太微不足道,真的波涛汹涌来时,谁都无能为力。

      手机里的信息好像要爆炸,我实在回不过来,就扔到一边不管它。

      我随手拿手边的喝药的碗倒了杯水,苦的。

      我学着他教的方法,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真的不苦,只是酸涩。

      你看,你教或不教的,生活总会来教。

      不给你停顿喝水的余地。

      电话响了。

      他的。

      我接起来得很快,他知道我没睡,他没话说,反常地嗫嚅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成这个样子,你看……其实……我……

      他说,对不起。

      我把着碗坐在窗边榻榻米上,月亮是昏昏的一轮,周围是黑压压的云,一层一层,背后是未知的遥远。

      那些说出的,未说的,其实我都明白。

      “你以后,”我说,“早点睡觉。”

      ——————————————————————

      ①柴静《看见》 今天想起来,总觉得贴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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