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存稿》安紫茵

16、无人知晓

　　一年后，尼古拉斯和阿尔伯特到了可以上小学的年纪。威廉猜得不错，阿德赫拉把孩子送到麻瓜小学只是为了让不能再动用魔法的阿尔伯特更好地融入麻瓜社会。

　　但威廉反对把尼古拉斯也送到麻瓜学校。尼古拉斯在他们的卧室门口听到了两人的争吵声。

　　“尼克是个巫师。他到底为什么要去学麻瓜的东西？你为阿尔考虑，但也要为尼克考虑吧？”

　　“阿尔一个人去上学我不放心。万一他在学校被别的孩子欺负怎么办？反正尼克闲在家里也没事干——”

　　“尼克的天赋是你我都没有的，我们必须从小时候就开始培养他。他在五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个巫师已经很晚了。你知道那个孩子和我怎么说？他之前不知道那是魔法，还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这不是责怪，安迪，但你必须得想想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精神有问题却不来和你说。”

　　“那是因为他自己爱胡思乱想，”阿德赫拉冷冷地说，“如果他以为自己是个变形金刚，我难道还要证明他不是金属做的吗？你就惯着他吧。总有一天他会和你说他其实是个外星人，到了晚上十二点就要回归母星了。”

　　一阵寂静。

　　“这不像你，安迪。我认识的那个阿德赫拉绝不会用这么恶毒的口吻去评价一个小孩子，更何况这是她自己的孩子。”

　　“你认识的？你认识的哪个？”阿德赫拉厉声问，“他能健康地活下来就已经足够了，不应该有更多要求了！”

　　尼古拉斯明显感觉到屋内的威廉情绪烦躁起来。

　　“你别这样，阿德赫拉。你这个样子我们根本没法沟通。阿尔去上学，完全没问题。但尼克没有必要去。我们一定能找出来一个两全之策。”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两全之策！”阿德赫拉突然冲他吼道，“你还不明白吗，威廉·普林斯，根本就不可能面面俱到！那些你以为的完美背后，都是有人在苦苦支撑着！你还不明白吗？”她哭喊道。

　　尼古拉斯在走廊上靠着墙壁蹲下来，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团。他知道，这场争吵最终还是会以妈妈阿德赫拉的胜利告终，他还是得乖乖和阿尔一起去上麻瓜小学。他不明白为何威廉总是在让步，总是在妥协。他感到了委屈。

　　既然他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那么两人的争吵就是毫无意义的，只能让人徒添烦恼。尼古拉斯慢慢站起来，鼓起勇气，推开了卧室的门。房间里的两人看到他走进来都是一愣。

　　“你们别吵了，”尼古拉斯握紧了拳头，表面镇定，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我愿意和阿尔一起去上学，我可以回家以后和爸爸学魔法。如果邻居看到阿尔去上学我却待在家里，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我也挺想去的。所以，你们用不着吵了。”

　　阿德赫拉抿紧双唇，一言不发。他的退让并没能换来什么。尼古拉斯愣愣地看着冷漠的妈妈，心里好像被针戳了一个洞。那些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正从那个洞慢慢漏走。

　　他耷拉下脑袋，闷闷地说了句“那我回去了”，转身走了。

　　威廉找到尼古拉斯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缩在床头默默地流着眼泪。威廉坐到他身边，将他揽到自己怀里。

　　“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呢？”他十分委屈地问出了这个他一直以来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六岁的尼古拉斯用一双倔强的黑眼睛盯着威廉。

　　“没有妈妈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威廉安慰道。他绝不会告诉尼古拉斯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我真的是她的孩子吗？”尼古拉斯怨恨地说，“我倒是觉得我像是她仇人的孩子。她是受人之托才不得不把我养大。”

　　“你真的是她的孩子，这一点我确定无疑。”威廉温声说，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亲眼看到了吗？”尼古拉斯不依不饶地问。威廉的手突然顿住。

　　“不，我没有，”他的声音变得涩涩的，“我直到你和阿尔两岁的时候才见到你们。”

　　尼古拉斯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大吼的男人，哭泣的女人——这到底是真是假？尼古拉斯无法将梦中那个态度粗暴的男人和处处关心自己的威廉联系在一起……

　　“你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吧？”尼古拉斯小声说，“比如什么不好的事……”他想起来了时常从邻居脑子里听到的那些“传闻”。

　　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威廉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和尼古拉斯记忆中的相差无几。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威廉已经冲了出去。

　　尼古拉斯跳下床，也跟着跑了过去。阿德赫拉和威廉的卧室门开着，尼古拉斯看到他的妈妈被爸爸抱在怀里，低声抽泣着。威廉一遍遍地对她说“没事了”，但她的身体还是在忍不住地颤抖。

　　阿德赫拉靠在威廉肩上的头慢慢抬起，失去焦距的目光落在了闯入的尼古拉斯身上。

　　那是尼古拉斯第一次感受到妈妈阿德赫拉的情绪和记忆。往常没有温度的厚墙在这一夜不知为何突然被记忆的洪流冲垮。尼古拉斯站在破碎的记忆中，他看到了一间装潢华丽的卧室，一个肚子微微凸起的女人和一个面容扭曲、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的黑发男人。

　　“阿德赫拉，既然你不能当一名战士，就只能做一名女人了。”男人说着，用手上的魔杖轻轻划过女人的肚子，咧开嘴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女人坐在床边，手撑在身后，心里害怕到了极点，可一动都不敢动。

　　记忆在这里突然中断。阿德赫拉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尼古拉斯。

　　“妈妈……”尼古拉斯怯怯地说。他站在原地，被记忆里的内容吓坏了。

　　坐在床上的阿德赫拉突然挣开威廉，赤着脚跑到尼古拉斯身边，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尼古拉斯的身体僵住了，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的怀抱从不属于他。他感受到一行液体从他的睡衣衣领滑进脖颈。

　　“你就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阿德赫拉喃喃道，“谁也不能……”

　　她细长的手指抓的他很疼，但尼古拉斯没有挣扎。他将头轻轻靠在妈妈瘦弱的肩膀上，渴望地汲取着这难得的温暖。他看到，威廉坐在床边，将脸埋在了手掌中，肩膀微微抽动。尼古拉斯感受到了如海浪般层层涌来的悲伤。他知道，他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