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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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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四方流去的水,从天空而来,从海面挥发,又落回地面。
夹杂着雷电的大雨从万里高空倾而泻下,到处是抱头逃窜的人,教学楼下也挤满了人。
巨大的闪电落在高楼顶端,伴随着震耳的响动,仿佛要把地球劈开。
宜萧坐在五楼的大教室里,专注地在笔记本上演算着老师留下的几道题目。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巨响,雷电轰鸣近在耳旁,宜萧却毫无察觉,直到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直到宜萧耳尖渐渐发热,思绪一点点发散,方程公式在脑中乱成一片,抓笔的手才终于停下。
“写完了吗?”秦汀问。
宜萧还是不看她,也不回答,顾自收拾课本作业。
秦汀直接把脸凑到他的鼻子面前,乌黑的眼珠像盯着猎物一样紧紧盯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他,嘴唇微微撅起。
宜萧不着痕迹地移开脸,出口成冰:“你很无聊。”
秦汀用手把他的脸掰回来,比刚才的距离更近:“说话要看着人。”
宜萧终于对上她的视线,静静地看了好几秒,才说:“离我远一点,不要缠着我。”
不是命令,也不是协商,只是平淡的陈述,来自姓宜名萧这座冰山的陈述。
过了许久,秦汀才泄气地放开手,颓唐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
“想得美,我就要缠着你!”
赌气一样的话语,晶亮如晨光的眼眸。
宜萧不再理她,背起书包绕过她,呼吸均匀,步伐平稳,惟独耳尖微微发红。
“你去哪儿?”秦汀化身一块强力胶,紧紧黏在他身后。
“回家。”冷冷吐出两个字。
“外面在下大雨呢。”她说。
宜萧脚步一停,转头望出去,才发现外面大雨滂沱,雷电交加。
“你有伞么?”她问。
雨这么大,有伞也没用,宜萧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秦汀在他身后发出轻笑。
“其实我也没有带伞。”她说。
“不过好开心,因为你在。”她说。
宜萧坐回刚刚的位置上,把书和笔重新拿出来。
“又写作业?好无聊……”她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写作业是天底下最烦的事情。”
下雨才是天底下最烦的事情,宜萧心想,无法行动,无法安静,无法思考……身边的人还在不停地说话。
“请你安静。”耐心忍到了极致,他终于开口。
秦汀一愣,雀跃的俏脸像突然变暗的天,委屈地看他一眼,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宜萧重新投入到做题中,不过一会儿,旁边的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秦汀一手放在桌上,脑袋伏在臂弯中,脸对着他,另一只手拿着笔转过来转过去。
注意力完全被分散,宜萧写字的手停了下来,垂着眸思索了一下,然后猛地握住秦汀的手。
这个样子,她就不能再转了吧……宜萧心想着,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一声惊雷忽然落在附近,大风刮着大雨,是心情越来越恶劣的大自然。
直到秦汀的温度从交握的手中传来,宜萧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奇怪行为,就像被什么烫了一样,飞快收回了手。
“对不起。”他别过脸,语气僵硬地说。
“呵呵,呵呵……”秦汀低低笑出声,一声一声,伴随着雨声,越来越响。
宜萧心烦不已,右手在他还没意识到时就捂住了她的嘴——
“别笑了。”他说,与她相隔咫尺的距离。
明亮如镜的瞳仁里,沉静如水的目光里,装着许多宜萧看不懂的东西。
掌心被温热滑腻的东西扫过,奇异的触感把他吓了一跳,手反射性地弹了回来。
只见秦汀微微一笑,粉色舌尖如蛇信子一般,舔了舔嘴角,才缓缓缩回口中。
万年冰山的脸上终于开始染上一丝红色,像日出洒在沙滩上的霞光,像到季就要长成的红富士,引诱人靠近他,采摘他,吃掉他……
秦汀在他唇边堪堪停下,忍住想要吻上去的欲望,往后退开,再退开一点。
最后,她从座位上站起,什么也没说,抓起小书包就跑出了教室。
“……小汀?怎么淋着雨回来了?”
开门的中年男人,秦汀的养父,秀气的长相,温和的脾气。
秦汀没说话,雨水淋湿她的头发,流经上衣,流过裙子,流过丝袜,最后变成门口的一滩水渍。
“回来怎么不打电话?我可以去接你。”
养父把毛巾递给他,关心的语气并无一丝作假。
秦汀没说话,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屋里,经过客厅时,一个高大的男人静坐在沙发上,看见她,抬头扫了一眼。
“你骆叔叔今天刚好也过来看我。”养父在旁边解释,没有人搭腔,一个人干笑着。
秦汀对那男人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后,秦汀身体靠在门后,客厅里的交谈声隐隐传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小汀今天会回来。”养父的声音,温吞,平缓,好欺负。
“还出去么?”养父的男人,低沉带着磁性,稳重,从容,高高在上。
“今晚恐怕不行,小汀回来了,我要给她做饭。”
“秦山,你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骆亦,别这么说,她是我的女儿。”
“……”
“唔等等——你别这样,小汀还在呢……”
“给我专心一点。”
“嗯嗯……快放开我……”
“……”
秋夜的大雨,交织的雷电,天空的表演还在继续,像恶鬼一样的雨点,用力拍打着窗玻璃。
秦汀从柜子里拿出睡衣,脱下湿衣服,脱掉内衣,换上睡衣,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怀阙……”她从枕头下发出声音,闷闷地。
被呼唤的人从身后出现,弯腰,俯下身子,有力的双臂从后面抱住秦汀。
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头埋进她的脖子,鼻子贪婪地吸着她的味道。
秦汀转过来,那张酷似宜萧的脸,就在她的眼前。
“怀阙,为什么你那么像他?”她问。
怀阙怔了一下,头抬起来,深深望进她的眼里。
“你不喜欢么?”他反问。
他们亲密地相拥,在最近的距离对视,窗外的雨水忽大忽小,风声时有时无。
“你是我创造的,所以才像他,对么?”她说。
怀阙看着她,只是看着她,用酷似宜萧的眼睛看着她,惟有神情不似他。
怀阙没有那么冷的表情,他是溪水流过的山谷,是霞光照亮的天空,是春风,是太阳。
宜萧是万年凝成的冰山,从骨子里散发出极地寒气,仅仅一个对视,就能把人狠狠冻伤。
秦汀的手抚上怀阙的脸,手指沿着他的五官缓缓落下,在墨一样黑的眼睛上停下,划过硬挺的鼻梁,抵达弧线优雅的双唇。
怀阙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不要挑拨我。”
他眼里的情意几乎倾倒出来,秦汀不由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你不是宜萧,”她低声说,“宜萧不会这样看我。”
“我是属于你的,”怀阙在她的耳边说,“不要怕我,无需怕我。”
“怀阙……”秦汀重新睁开了眼,“我真的喜欢他。”
怀阙不由一顿,利剑一样扎心的话就落在他的耳旁。
“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她说,“怀阙,你帮帮我,好吗?”
雨点不要命地打在玻璃上,她的恳求,她的企盼,清晰可闻,清晰可见。
良久,怀阙才说:“我会帮你想办法。”
秦汀绽出笑容,欣喜地抱住他,身体与身体紧紧相贴,可以感受到那柔软的曲线,血液的温度,以及心脏的跳动。
怀阙微微收紧双手,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与她融为一体。
为什么他会和宜萧长得那么像呢?
第一世的决寺,第二世的泷夭,第三世的季梁……第九百九十八世的澜洲,第九百九十九世的祁修,最后到第一千世的宜萧,每一世的他都长得一样,和怀阙长得一样。
不是怀阙和他们很像,而是他们和怀阙很像。
像第一世的西铃深爱着决寺,每一世的秦汀都在自己爱而不得的时候,召唤出怀阙。
每一世的她,都会对他说:“怀阙,我爱他,求你帮帮我……”
每一世的怀阙也会回答她:“好,我会帮你想办法。”
会的,怀阙这次也一定会想出最好的办法,让宜萧死去,死在秦汀的手里。
怀阙把秦汀用力地揽在怀中,像揽着自己最爱的宝物,谁也不能抢走的宝物。
口中贪恋地汲取着她的香气,惟有和秦汀抱在一起时,怀阙才能短暂拥有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一个虚影。
真想就这样占有她,不让任何人触碰她……怀阙心里的野兽几乎就要破笼而出,但被他用最后的理智压制。
窗外的雷雨仿佛会下到天荒地老,阴暗的天空还会再次重见光明么?
秦汀在怀阙温暖的怀抱中缓缓睡去,心里记挂着宜萧,不知道他最后是怎么回家的……
怀阙在秦汀嘴边落下一吻,看着她孩子般宁静的睡脸,眼神幽暗复杂,一夜无眠。
温情开始的那一刻,谋杀也开始了……雨夜里有声音在说。
要像一个刽子手,手起刀落,不要犹豫……那声音在怀阙的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