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秉烛游》裁薄岚

1、第 1 章 天光刚刚从

　　天光刚刚从远方絮絮地露了出来，芭蕉叶上积的雨水还在一串串往下滴，城郊这座竹林环绕古朴大气的宅子就已经有了人匆忙起身活动的声响。
　　约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宅子门前便列好了两队穿着喜庆的奴仆，浩浩荡荡地排出老远，打头的一匹枣红大马毛色润泽，配着大红的鞍辔，胸前还挂着朵硕大的红绸花。
　　若是走在路上，一眼便能看出是大户人家的娶亲队伍。
　　事实上，昨天敲锣吹号大张旗鼓地路过这座碧缭城时，也确实引来了不少人出来张望。
　　大多数人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非要说看到过，还是上回京城南下的军队来附近扎营，外出溪边浣衣的妇人们远远地瞧见了偃旗行进的队伍，整齐又神气，与这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看起来一般无二。
　　只是，这队中两抬华盖摇摇的花轿，前头却只有一位郎君骑着高头大马。
　　即便是姊妹两个同侍一夫，照理来说也应该有妻妾之分，妾室必定不能与正妻同时抬进门，更不能共用一支迎亲队伍。
　　两个穿红戴绿的喜娘一前一后扶着两个盖着盖头的新嫁娘从大门出来，一路送上了花轿。
　　仔细看过去，前头的那位嫁衣层层叠叠的，上头不仅绣着凤纹金线，还缀着少说几十颗光华亮丽的珍珠，环佩一步一响，弓鞋上都缀着硕大的明珠。
　　后头那位就显见得差了些，除了裙幅上白金线绣出的龙凤呈祥，少有其他妆饰。
　　陆照眠就这样被喜娘搀扶着，低下眼只能看见足下浅浅的水洼和浮在水上的海棠花瓣。
　　昨夜下了那样大一场雨，海棠都落了一地吧。
　　“等一等，我想同妹妹说句话。”昨夜为了躲雨急急地赶路到了这处别院，新嫁娘又不好随意出门走动，陆照眠憋了一晚上的话，此时不说，怕是到分别都没机会开口。
　　喜娘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前头那顶轿子：“大姑娘，二姑娘已经上轿了，再说这下雨路滑的也不方便走动，不如午时停下歇脚的时候您再说体己话也不迟。”
　　陆照眠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一路上赶路跟有人在后头催命似的，用午饭的时候多吃两口都要被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飞两个眼刀子，哪有时间说话。
　　“既然如此，烦请大姐帮我将这枚香囊转交给二姑娘，算是全了我们姐妹的情分。”
　　与那香囊一同递给喜娘的，还有从手上退下来的一只红玉镯子。
　　喜娘将身子一转，遮住了两人的手，悄悄接了两样物件，应了声是，就匆忙将陆照眠推上了轿子。
　　队伍缓缓行进了起来，两顶轿子走的又快又稳。
　　陆照眠坐在花轿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红麝串，前几日在那只红玉镯还没送出去时，也在她手里转了上百遍。
　　她想掀起盖头朝外头看看，其实十四年来，她都不曾坐过这样好的轿子，父亲官做得小，平日出门都只是一顶青纱软帐的小轿，慢慢悠悠的。
　　如今被推上这漆红绣花的八抬大轿，不知是祸是福。
　　比起自己，陆照眠更担忧自己十二岁的妹妹，身量未开的小姑娘，试喜服时一张小脸露出来，显得瘦瘦弱弱的，可怜的很。
　　临行前，婶婶哭着来找她，反复叮嘱她好好照顾照雪，紧紧捏着她的袖子不愿撒手。
　　其实自己又能做什么，看上妹妹的是皇亲国戚，再不成器那也是景王世子，提亲时多少人议论纷纷，说这陆家女儿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又说门不当户不对的，迟早要做弃妇。
　　只是签下订婚帖那日当晚，这位世子却差人来找了自己未婚妻的堂姐。
　　当时陆照眠正吃着陆夫人亲手做的夜宵，听丫鬟讲白日里景王世子求亲的场面。
　　说是叔父和婶娘都如同雷劈了一般，叔父在前头招待世子的媒人，婶娘就急忙去找二小姐问话，可二小姐也一头雾水，自己还没到配婚的年纪，怎么会有人上门提亲。
　　况且陆家二爷先前只是布商，生意做得大，满京都知道，前些年才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放在向来一身傲气的士族里，其实少有人看得上他。
　　陆家大爷，也就是照眠的亲爹，倒是实打实考了进士的，只是这么多年在太学，捞不到多少油水，与朝中大臣关系也浅薄的很。
　　任谁也想不到，景王会与这样的人家联姻。
　　“小姐，那位世子爷说的是上元节花灯会上与二小姐有一面之缘，从此就魂牵梦萦，寝不聊寐，多方打听才知道是陆家的二小姐，这才来提亲。”小丫鬟撅着嘴停下了打络子的手，“可那晚二小姐分明与您一直在一处，奴婢觉着，世子爷看上的是大小姐也说不准。”
　　陆照眠狠狠在她头上敲了个栗子：“荒唐，世子爷的心思是你能妄论的？人家府里能干的亲信比你这小丫头片子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会办不好寻人这么小的差事？以后不许胡说了。”
　　小丫鬟委屈地答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打络子：“后来就按流程签了订婚书，可我听说，二爷那头并不怎么情愿。想想也是，世子爷向来的名声，是最风流的，二小姐又还不到配婚的年纪，怎么能守得住这样的男人啊。”
　　陆照眠蹙了眉，风流倒好说，景王就这一个儿子，又是出了名的铁血正直，怎么也不会由着自己儿子胡来。只是家世落差如此之大，嫁过去之后作为世子妃难免要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照雪才十二岁，哪里应付得了那样的场面，又少不了命妇们的指指点点与白眼，真是想想都窝心。
　　陆照眠正心烦意乱，突然有人轻轻叩了叩门，随即传来女子沙哑的声音：“小姐，老爷有事要见您。”
　　陆照眠开门出去，身材高挑的丫鬟握着柄琉璃灯，侧身站在门口。
　　“络子继续打着，到戌时就回房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陆照眠回头叮嘱了那小丫鬟一声，便跟着提灯的丫鬟出了院子。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小姐，奴婢名叫眉妩，是夫人赐的名字。”
　　陆照眠借着灯光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打趣：“果然烟视媚行，眉含多情，只是不知道我母亲什么时候有了这等风花雪月的心思。”
　　眉妩将头埋得更低。
　　陆府院子本就不大，走了两步路，还未出后院，眉妩就停了下来。
　　陆照眠抬头看过去，水榭上隐约有个人影，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还打开了手中的扇子摇了摇。
　　往前走了几步，眉妩并未跟过来，陆照眠脚步顿了顿，又朝水榭走了过去。
　　亭榭上凭栏的自然不是她爹，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干不出寒冬更深露重还出来赏月的事。
　　“早听闻陆大小姐容貌卓绝，如今一见，竟如同神女下凡，不知是外人描摹不出陆小姐的美貌，还是灯下看美人更美的缘故？”
　　陆照眠一句问安的话卡在喉咙里，哽住了，如果不是闺房有镜子，她都要被这轻浮的公子哥儿捧到天上去了。
　　按下抽搐的眼角，陆照眠整了整仪容，朝面前人行了个礼：“世子爷谬赞，照眠蒲柳之姿，怎能入得了您的眼。只恐夜深，世子爷与未来的妻姐约见，是否有些不妥当？”
　　“妥当？”风流俊俏的世子爷笑弯了眼，“你问问这汴城中，可有一个人，觉得我沈疏雨夜半邀约美人不妥当？亦或是，爷可曾妥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