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走散的人就由他去吧 ...
-
接到来自英子阿姨的微信的时候，我正埋在一群文件里试图写出一个可以让上司满意的报告。英子是前任母亲的网名，可能是因为太投缘，即使和前任已经断了近三年，也没有忍心把这位近二十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老母亲拉黑。
“在忙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反应是这位独居老母亲遇到什么事情了，我连忙从写报告的思绪中抽身，回复了“不忙，您说。”
几个回合下来，发现她只是在关心我的近况，不由得有点诧异，怎么会突然想起了我？当我刚想客套一下表示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的时候，那边敲过来几个字重重击在我的心上。“他到G市工作的事情你听说了吧，现在连户口都迁过去了，是打定主意再也不会回来了，还是养女儿好啊，到老了贴心。”
那个人，原来又一次选择了离开，这么多年还真是有进步，从短暂的逃离到彻底地离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狠心。我又劝慰了几句，试图把这个早就和我无关的消息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事越想不去理会就越清晰，想写报告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人的那张白净带笑的脸。我对英子阿姨说的是，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现在才知道这句话是有附加条件的，条件就是，不想起他的时候挺好的。
晚上回到家，面对一个人的房间，时隔三年，我又一次觉得有些空旷，是啊，一个人住明明可以容得下一家人的房子，怎么算都是空空荡荡的。我又一次想起来，第一次和我看这座房子的那个人，当时笑的像小孩子，兴奋地到处看，什么地方放他的书，什么地方放他的吉他，什么地方摆上他喜欢的花瓶，一句句都言犹在耳。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我们拥有众多回忆的地方了，不仅仅是这里，他甚至逃离了整座城市，去到一个偏远的再也遇不到熟人的地方定居。“他也说不急着结婚，你们俩，还真是可惜了。”英子阿姨的话我明明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但凡和他有关的，还是一字不漏地记住了。作为一个即将迈入三十大关的女人，我即使没有他在其他城市定居的消息，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他的不结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白日梦都是少女才有资格做的，老阿姨没这个精力。
夜里，我毫无疑问地失眠了。脑海里像过电影似的，把那个人的很多事情都过了一遍，本以为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现在才知道，开启那些记忆只需要一个开关。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里，那人痞痞地站在人群中间，在大家都穿校服的时候，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带有几个字母的白T，阳光下很是耀眼。后来，就成为了同学，他是调皮的，喜欢捉弄人，不，准确来说，喜欢捉弄我，不是把我的作业藏起来就是借了我的文具不还，让人气得直跳脚。可是，那人对我的特别远不止于此。毕业前的体育测试，我这种书呆子般的女孩体力远不如他们那些成天跑跑跳跳的男孩，在长跑测试的最后，堪堪及格的我到达终点后一阵头晕目眩，把早上吃的东西哇地一声吐在了塑胶跑道上。那股刺鼻的味道让记分的老师想杀人，那时候，迷离中，我看到他第一时间跑过来扶着我，并和老师保证他会收拾干净的，然后他真的就一个人把这残局打扫干净了。流言似乎是那个时候开始的，早恋对于学生来讲是个禁忌又甜蜜的词儿，只有我知道，或许我是心动的，可良好家教的我不会迈出那一步，至少在高考前不会。而他，就还像以前那个幼稚鬼一样，时不时地凑在我身边，却只字不提那些流言，若有似近的关系现在想起来不是没有心动，而是我们很有默契地克制住了心动罢了。
高考成绩发布以后，我留在了本地，而他去了飞行时间要两个小时的地方读书。看着红榜上那人的人名和学校，我有些自嘲，自作多情的事情十八岁以后再也不要做了，这是最后一次。大一的暑假，入学体检后的我需要去复查一项，让我整个人都忧心忡忡，胸部那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可大可小的问题，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自己心动的那一瞬间勇敢地做点什么，等候检查结果的一周里，他也回来了。我鼓起勇气约他出来看了我们俩的第一场电影，是美国的科幻片，内容怎么样我不记得了，在灰暗的灯光下，我看的都是身侧的人，他的侧脸很迷人，看得出挺拔的鼻子，和那双明亮的眼睛，我有些感慨，如果自己这次什么事都没有，一定要告诉他，我喜欢你。电影结束之后，天气很好，他想留我一起吃晚饭，我没敢答应，怕待久了会一时冲动什么都告诉他。他很绅士地送我到家门口，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人看了就感觉到温暖，鬼使神差地，我在刚刚走出几步的时候猛然回身，吻了他的嘴唇，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于是，我强忍着泪水转身跑掉了。因为这件事，我被这人念叨了好久，“你怎么这么女流氓啊，亲了人家就跑，都不负责的。”他哪里知道，我那颗纠结又情不自禁的少女心。
最后，检查结果有惊无险，我躲了他一周，再见面的时候刚想解释些什么，就听到了他的那句，“你需要对我负责，那是我的初吻。”笑意盈盈的俊朗少年一副吃定我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他，于是，我真就那么做了，像赵敏对张无忌那般，不再是第一次时候的轻轻触碰，而是在两唇相接的时候淡淡咬了他一口。学生时代的爱情就是简简单单，即使是异地恋的我们，也丝毫不觉得辛苦，从聊企鹅到发微信，科技的进步使得我们每晚都有了视频的可能。局面直到那一年他的生日才被打破。
因为不放心我飞到他的城市，我只能在网上订了礼物和蛋糕，还有自己和他的合影做成的日历邮寄给他。当天晚上，他和同学出去喝酒了，回到寝室有些晚，可是这么特别的日子，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他打来视频电话，如果早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一定不会等到那么晚，如果早点睡了，就不会让我在他生日的这一天这么难过。电话那头的他明显喝多了，不安地开口：“是不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离开我？”我只当是他喝多了想起什么有的没的，好笑地说：“当然啊，你这么帅，我哪里舍得离开？”他舒了口气，接着说：“我明年要去美国，就两年，你等我回来娶你。”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似听不懂他的话，我没有开口，脑子里是混沌的，他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我竟然是到最后被通知的那个？年少轻狂也好，什么理由都好，我没办法接受一个未来蓝图里没有自己的人，更没有办法接受一个说走就走的人，于是忍痛说了一句“我们好聚好散吧。”
反反复复的纠缠，直到他出国了也没结束，我不得不顶着他女朋友的身份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开启了职业生涯，对于他，我终究是心软的，为了这份心软，我只能对自己心狠。有人问过我，你后悔吗？在最美好的年华里等那样一个不可能的人？我倔强地说“当然没有。”真心爱着的人，又怎么会狠下心来说放弃就放弃，最初的愤怒和悲伤都抵不过失去他的痛，于是异国恋就这样谈了两年。在世人都以为该是他学成归来，和我修成正果的时候，上天又给我们开了个玩笑。他父亲是生意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濒临破产还患了很严重的心脏病，一回国他就被要求进行联姻。他想过私奔，想过一走了之，可终究还是同意了。他又一次问我，愿不愿意等他恢复自由？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巴掌，我还记得他当时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现在却想不明白究竟是被我拒绝的吃惊还是我真的下手重了。
看着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娶了别人，我消失在和他有关的圈子里。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父亲去世的那阵子。然后，就是他醉醺醺地出现在我家门口，又哭又笑地抱着我，问我，他已经离婚了，可不可以原谅他，重新开始？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答应他吧，你不会再对任何人心动了，可是最终我只是收留了他一个晚上，让他不至于露宿街边。再之后，我们真的就失去了联络，共同认识的朋友偶然会提到他的名字，我也不会追问，那些陈年旧事都连同最初的那颗少女心被埋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小的时候总喜欢看那些男女主角经历困难重重走到一起的电视剧，自己真的经历过一段狗血的人生之后，就觉得当年真是傻的可爱。电视作品的美好在于，主角是有光环的，是绕了一圈原来是你的套路，而作为平凡的我们，最后终究抗争不过宿命。遗憾吗？说不遗憾是假的，用心想要拥抱的人从此天各一方怎么可能不感伤？可成年人的残酷就在于，你只可以脆弱一下子，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你的这些记忆都将没入地平线，谁还不是带着不足为人道的故事继续前行呢？我知道我此生的确不会再用这么多年的时光去等待一个人了，只是时光的长河还在流淌，我终究会有新的际遇。在尚未出现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把以前投到风花雪月上的心思用在朋友家人身上，努力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做一个积极并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人。我希望在我年迈的时候，再想起这些过往，可以微笑地告诉年轻人，去爱吧，像没有受过伤害一样。青春的美好就在于你赋予自己的无限可能，即使最后你发现了有些路是走不通的，你也会感谢并想念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的自己。年少时候，我们总觉得喜欢的人是闪闪发光的，成熟之后，你会发现所谓的光，不过是从你眼里投射出去的，真正的发光体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走散的人就由他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