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上人 ...

  •   息朝本当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簌簌了。

      他下山后才知道,原来在大苍山迷路的这三天,人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时间说短不短,已是江山易主,朝代更迭;说长倒也不长,清岚还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要挽回这些失去的东西极为不易,息朝很快将烂柯一梦忘诸脑后,他躲避着追杀,纠集心腹重整军队,再一次坐稳王位时,又是五年时光。

      但等待他的却并非现世安稳。

      最初是天气的变化。风调雨顺的日子难说是哪一天终结的,接踵而来的是新鲜植物的疯狂生长,阴晴莫测再加上杂草肆虐,农民们突然面临着颗粒无收的惨象。

      而后王城周围的几个村落陆续发生野兽伤人的惨案,眼前要了命的则是爆发的蚁灾,无数白蚁如同一夜之间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以恐怖的速度啃噬着大半国家,其中受灾最严重的区域,竟然是他的王宫。

      息朝下令彻查,惊异得知,一切灾祸皆来源于大苍山。

      他瞬时惶然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切。莫非簌簌看透了他的谎话,愤恨难平,于是便报复在了他的身上?

      方思及此,他便在心中痛斥自己构陷簌簌的思想是多么卑劣。但这个想法就如同蛛网般黏结笼罩了他的思绪,息朝陷入惶恐之中,脑海荒乱呼啸,反反复复都是自己曾经发下的誓言。

      他没有回去过,事实上,他此生已经不想再踏入那片迷林半步,也不敢再与簌簌有任何瓜葛。

      她即便怯懦善良,可称上息朝此生见过最和气的小姑娘,到底还是只妖怪。

      息朝昼夜难宁,终是决意重回大苍山,去向簌簌请罪,过往恩怨种种,他愿意一人承担。

      他还没能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而事情竟然也和他所以为的完全不同。

      时节正当暮春,山下虽然因为最近野兽横行,已少人家,却也是植被葱茏,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但越靠近大苍山,山路间反而泥土贫瘠,衰草连天,那道长久以来奔流不息的水源已经干枯,龟裂的河滩间只余顽石。

      没有野兔奔走,没有鸟鸣,太阳亮烈地悬在头顶,光芒照耀下也是寒冷。息朝抬眼望去,两旁接天蔽日的树木也枯死了叶子,一条条干枝横亘在头顶天空,像只剩下白骨的无数双鬼手,将整座山头搂在一团死气里。

      凉意爬上了脊背,息朝不解而仓皇,不敢深入山林,勒住马命令手下高喊簌簌的名字,却久久不见应答。

      山中寂静,像风都死去了一般。

      息朝心急如焚,又想簌簌生性胆小,就叫停了侍卫,亲自出声唤道:“簌簌,我是息朝,求你出来——”

      或许真是因为刺猬畏生。一两声后,只闻一段远远的鸟雀唿哨,枯败的灌木丛微微一动,精灵从当中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目光触及人间君王时,忽地转为惊喜:“息朝,是你呀!”

      她一骨碌从荒草堆里爬出来,想到息朝马前,看看四周环绕许多提着武器的陌生人,又畏怯得不敢动弹。

      息朝喝退手下,她才欢欣地奔上前来。息朝下马相迎,细细看她神色不似作伪,更加迷茫起来。

      簌簌竟对他毫无怨怼,难道这一切不是报复,真是天灾?

      清岚佩戴着拾春珠,常伴息朝身边,他时时受这宝物辉照,即便五年以来饱经沧桑,容颜体魄也丝毫未见老去,一如初见模样。簌簌生在山中,不知其中奥妙,只当是与他分别了几日而已,格外雀跃道:“息朝,你果真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弃承诺的。”

      她这般烂漫无邪,却是教息朝无地自容。

      他无从开口,心头更是思虑万千。簌簌也觉出不对了,怯怯地问:“怎么了?息朝,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么?”

      .

      簌簌还是踏入了她不愿涉足的人间,因得息朝的请求。

      她没有丝毫考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下来,坐在车里才想起询问事态大小。听闻山下白蚁成灾,恍然呢喃:“怪不得这段时日山上虫蚁减少许多,原来都跑去了人间玩。”

      息朝苦涩地勾唇,强笑着附和她:“是啊,全都在我这里玩。”

      面对人类的愁苦,簌簌笑盈盈道:“别怕,息朝,我能吃许多白蚁,一定可以帮你。”

      驾车的侍从隔帘听去,暗暗心惊。

      解决蚁灾的方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簌簌一只刺猬精,生来便当虫蚁作吃食,但前提是,这些虫蚁数量磅礴,而她需要将它们全部吃光。

      簌簌结出一串息朝看不懂的手诀,催动术法,而后就躲进一座偏殿里,等待白蚁源源不断搬向她身边。她的胃口有限,而蚁患仿佛一场烈性瘟疫般没有尽头,这样杯水车薪的解救,使得进食也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

      息朝再见到她,已经是六日之后。

      白蚁们潮水一样来,又原地蒸发一样消失,息朝又惊又喜。傍晚时侍从无奈前来禀报,簌簌依然躲在偏殿里,不许人走近,只隔着门说想见息朝。

      偏殿门扉禁闭。息朝走近,因遵循礼节驻足于此,叩了叩因连日虫蛀而空朽的门,“簌簌,你在里面吗?”

      簌簌细细的声线从门里传来:“他们都走了吗?”

      息朝道:“走了,只有我一人。”

      簌簌应了声,嗫嚅道:“你自己进来吧,我打不开门。”

      息朝纳罕,推门而入,慢慢在殿内巡走一圈,但不见人影。正奇怪时,听见脚边一声唤:“我在这里呀。”

      月光下,一只灰呼呼、圆滚滚的刺猬正趴在地上,努力地仰起头望他,小眼睛亮亮的。

      簌簌解释道:“消耗的力气太多,我维持不住人身啦。”这才化了形。

      息朝蹲下身,“吃东西也会消耗力气吗?”

      簌簌哼唧着说道:“叫虫蚁们聚到一处来,也是需要法力的嘛。”

      息朝叹了口气,微笑看着她,“簌簌,我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我们也是好朋友啊。”刺猬仰着头许久,好像有些累,动动小鼻子道,“我想出去走一走了。”

      偏殿仆从已经被息朝调遣别处,不会有人看见。刺猬慢慢溜到门边,及人小腿高的门槛对她来说无异于一座大山,她一点一点地爬着,两只前爪在木头上挠出沙沙声响。

      息朝觉得好笑,出手帮了她一把。面对刺猬的真身也谈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息朝将她掂在手里,觉得这小动物肚腹热乎乎的,指尖能分辨出心脏在飞速跳动,背上的棘刺短而密,此时乖顺地倒向一边。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不扎手,像硬一些的绒毛。

      将刺猬放到门侧开阔一些的回廊上,一侧是花木芬芳,月色如水倾泼,一侧是息朝若有所思道:“你好像比从前重了许多。”

      人还是瘦小的,倒是长成一只大刺猬了。

      “……”簌簌挪着圆笨身躯一点点走,憋了半天才说,“可能是这几日……吃得太多了。”

      惹得息朝朗声笑起来。自从回到人间后,他每每忙得焦头烂额,甚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恢复人形?”

      “明天吧。”簌簌稍想了片刻,“这附近灵力很足,我会恢复得快一些。怎么了?”

      “无事。”息朝略一皱眉,有些念头而过却又无迹可寻。他摇摇头,“只是你来人间一趟,我本该好好招待。可现在蚁患方除,百废待兴,怕是有很多政务要我定夺,不能陪你了。”

      簌簌思索一下他的话:“是说你很忙的意思吗?”

      “正是。”

      簌簌有些失落。

      息朝安慰她:“不妨事,我已经吩咐下去,整座宫殿的仆从任你差遣,你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开口。”

      她有什么想要的呢?

      簌簌照常睡到午后才起来,仍化作一个灰褐衣裙的小小姑娘,在王宫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宫殿里人有很多,比她从前五百多年见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可不知怎的,她总感觉那些人全在远远避着她。

      簌簌不明白,她是刺猬,又不是老虎狮子,也会让凡人害怕吗?

      她百无聊赖地仰着头,猛盯着繁复瑰丽的藻井,去数那花纹之间藏着多少个被虫蛀的小窟窿。

      数到脖子酸头也晕的时候,她一低头,不期然瞧见一个女子也在盯着她看。

      这个女子又要比簌簌从前五百多年见过的人加起来还要美,就连山中最娇艳的桃花妖化作人形,相较之下也逊了一筹。她的发色黑如鸦羽,肤色白若梨花,眼波像是顶晴好的日子里,潺潺的一泓溪水,此刻正满载笑意流向自己。

      她柔声问道:“你是簌簌姑娘吗?”

      簌簌眼神一闪,莫名地将赤足向裙摆下藏了藏,红着脸问:“你是谁?”

      “我叫清岚,在此谢过姑娘相救之恩。”那女子微微作礼,又好奇地打量她一会儿,“簌簌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簌簌想说你们的窝顶上被虫咬出洞了,又想到,他们的窝这么大,那几个小洞碍不着事的,于是什么也不说,继续闷闷站在那里。

      清岚察觉到她有些不自在,笑吟吟道:“姑娘不必拘束,随意游玩便是,只是我还需得去向陛下问安,不能相陪了。”说罢吩咐身边一名侍女照顾簌簌,又微笑颔首,便飘然而去。

      簌簌依稀记得陛下是这些人对息朝的别称,便问侍女:“她是去见息朝了吗?我可以去吗?”

      那侍女哪见过谁敢直呼君王的名讳,立即变了脸色,又顾及到王上王后均对她尊敬有加,只好硬着头皮道:“王后娘娘去向陛下请安,姑娘若无要事前去,怕是于理不合。”

      这一段话听得簌簌云里雾里,半天才捡出一个头绪来问:“王后是什么?”

      簌簌是妖物的身份不便透露,怕会引起恐慌,于是唯有息朝知晓这个秘密。王宫里人言相传,只道王上从深山老林里请出一个吃白蚁的小村姑,人们都觉得她可怕又恶心。

      侍女本就不愿意接触她,碍于命令才以礼相陪。听她提出这种可笑的问题,更觉荒唐,只强压着不耐烦道:“王后,便是王上的妻子。”

      簌簌又哪里通晓妻子的含义,惑然问道:“那又是什么?”

      那侍女已经断定她是在故意找茬了,竖起柳眉连道:“王后便是王后,是王上的嫡妻,整个王国最有权力和地位的女子,也是王上最看重的女子。这样说,姑娘可明白?”

      簌簌只听懂她是息朝“最看重的女子”,懵懂点了点头,感叹道:“那王后一定很厉害吧。”

      她总算不再纠结词意了。侍女缓了一息,又傲然道:“那是自然。论家世、论相貌、论品性,能与陛下般配的,就只有王后娘娘。”

      簌簌又不明白了,“般配?”

      “般配,便是说陛下与娘娘佳偶天成,理应一生一世在一起。”那侍女已经被她磨得没了脾气。

      一生一世在一起。

      王后……和息朝。

      心念电转间,簌簌忽觉打通了这些晦涩语句间的壁垒。她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开心极了,神采奕奕地脱口而出:“那我呢?息朝说我救了他的天下呢,这算不算很厉害?可不可以也做王后?”

      那侍女被她的口出狂言吓了一跳,一看左右无人听去,松一口气,恼意更甚。

      她忙斥道:“姑娘尽在胡说些什么呢?真是胆大妄言,也不知羞。”而后怪异地看了簌簌一眼,也不顾命令了,急匆匆地走开去忙些别的事情,再不敢同她讲话。

      簌簌于人间这些礼法道义全然不懂,但看侍女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说了不好的话。她慌张无措,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心里更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刚冒出来那半点勇气和欢喜也被一棒子打散了。

      夜间,息朝放下手中事务再找见她时,就瞧见这样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唤姑娘在桌前坐下,又命仆从端来糕饼水果。簌簌什么也不吃,忧郁而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息朝有意逗她开心:“还想要白蚁吗?那可没有了,都被你吃得一干二净,现下只好请你吃些人间的粗茶淡饭咯。”

      簌簌不肯抬头,嘴角一动,还是没能笑得出来。

      息朝凝神看她一会儿,关切道:“怎么了,玩的不开心吗?”

      簌簌勉强张了张口,摇着头道:“没......没什么。”

      “是想家了?那我这便安排人,送你回大苍山。”

      簌簌又摇摇头,“我还不想回去。”

      息朝心间一沉。刚才侍女偷偷报告了簌簌所说的话,他明白簌簌天真稚气,不懂人间礼节,自然不会加以责怪。可难办的就是,她什么也不明白,万一偏就认准了要做王后,他到底该怎么哄这小妖怪才好?

      息朝一再思忖,决定先发制人。

      “簌簌,此次蚁灾得以解决,多亏有你,我代我的臣民感谢你。”息朝欠身施礼,以示道谢,“你两次施救,对我恩重如山,只除了王后之位,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许给你。”

      簌簌只垂着眼,缓缓摇头,“我不要了。”

      息朝一方面庆幸她知难而退,一方面又如坐针毡。他得到精怪相助,逆转天灾,已是违背自然规律。他有些忐忑,若簌簌某天想通透了这些事,再来问他要许诺的报酬,只怕那时更加无力偿还。

      宽袖掩盖下的手紧紧握起,息朝迅速摒弃掉瞬时上涌的无措,重又蕴了些微笑意:“那就多在人间自在玩几天,有什么想吃的、想穿的,尽可以对我说。对了,这里的水果要比野果好上许多,你回去时,我叫人给你在大苍山里种上几亩,好么?”

      他声音极尽轻缓,仿佛在哄着孩童一般。簌簌仰起脸,望着他有些期待和紧张的眼神,十二旒随着说话微微颤动,荡起的波光一圈圈氤氲在瞳孔里,将那一点子夜般的漆黑都染成金光灿灿。

      簌簌也爱暖融融的朝阳与秋叶,此刻却莫名觉得这般颜色太冷了,没有半分温度。她绞着灰扑扑衣裙,攒着勇气命自己不准移开视线,幼圆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紧他,温糯但坚定地说:“不用了,我不回大苍山。”

      息朝有些急,脱口而出:“你不回大苍山,还能回去哪里?”

      话音未落,他便又想起先前所见的那副景象……花木枯萎,水泽干涸,整座山头死气沉沉,哪里还有往日生机?

      果然,簌簌立刻眼圈发红,小声说:“果树在大苍山活不成的,自从你走以后,山上草木都枯死了,我也找不到虫蚁吃,总是饿肚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什么办法。那里已经住不得了。”

      息朝一怔,火光电石间将前因后果串联而起,不由得瞳孔猛震。

      他早该想到,传言拾春珠是天地灵气凝结,它既生在大苍山中,必然也是供养整座山的灵气命脉,他带着拾春珠一走了之,是以整片山林的生灵也追随他而来,那些飞禽走兽为祸人间,而花草树木无法离根的,便只能就此枯萎。

      这不是违背誓言的报应,一直是他……是他欺骗簌簌,也将祸水引向了山林与人间。

      事已至此他还能挽回多少?息朝来不及考量,愧疚和懊悔一齐后知后觉地占据了他四肢百骸。

      他忙唤侍从,定了定神便吩咐:“去王后那里,将宝珠拿来。”

      侍从领命退下。息朝打定主意将珠子归还,却仍心神难安。他心中对簌簌有畏惧有歉意有感激,也无力直说拾春珠的渊源,只好搜肠刮肚地找出些单薄解释来劝。

      “没事的,簌簌,那只是一时祸患。”他有些急切道,“你瞧,人间的灾难在你面前都能迎刃而解,你是个福星,是仙女,只要你想回到大苍山,你的家定能圆复如初,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簌簌兜头得到了这般赞美,莫名又羞赧。她脸颊红着低下了头,复又扬起,眸中是一往无前的决心,“但我不想回去了。”

      息朝万分不解,“为何?”

      簌簌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本就在大苍山过了百年,自在快活。你来了,我很欢喜。你走了,我却觉得无比孤单,心中难过,再也不想自己一个了。我还想同你一道。”

      息朝一时语塞,他隐隐觉得这番话题进行下去,将会有些麻烦的事发生。

      山间精灵修成人身,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数,息朝知道她对世事全然不懂,只当她是小女孩一般,独来独往久了贪图有人陪伴。他半是哄劝半是严肃地告诫她:“簌簌,人间没有你的朋友,你也做不成王后。回山里去吧,我发誓,那里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还能吃得饱住得暖,会有很多伙伴……快些回去,人间远没有你想得那样好玩!”

      簌簌却认真地摇着头,“我不害怕了,我想留在人间。”她顿了一顿,将声音提高一丁点儿,“你已经有人做王后了,我不抢她的。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坚持,使息朝感到诧异又迷惑。蓦然间流火照魂,心中有束芒刺细细密密地戳醒了他:息朝只当她是一只无牵无挂的刺猬,这一霎时才明白过来,原来簌簌并非什么都不懂、不要,她为他做了这些事,都是因为喜欢自己。

      息朝心绪纷扰复杂,但歉疚与心惊退却之后,他此刻极为清楚,意外得到簌簌的垂青,并非他所希望,也绝不是件好事。

      然而簌簌术法精绝,贸然回绝她只怕引起祸端。难道真的要委屈清岚,册了簌簌做王后?绝不可能,这太荒唐了。但簌簌对他有恩,若找人作法收服这小妖怪,息朝也做不到。

      怎么办?

      容不得他多想。息朝感觉自己的灵魂升出体外,悬浮于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样子。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万丈水底传来,影影绰绰地听不真切,仅存的一丝意志就溺在这水中,他遥远地来不及阻止,主导着身体的那个息朝,在演着一场与五年前如出一辙的骗局——

      “你先回大苍山去,好不好?”那副人的躯壳带了笑意,恳切地承诺道:“我在人间还有许多事务没处理好,等正事全都解决了,我会回去找你的,那时我们便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簌簌面露失望,到底是个乖顺的性子,并不反抗。只是这回学得聪明了些,知道提前问好期限:“你这次什么时候来?”

      他沉默片刻。“至多一百天。”

      山中一百天,人间一百年,到那时,他与清岚早就化成白骨长眠地下了,这些轻易说出口的诺言,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褪色粉碎成浮世尘烟。

      簌簌不知其中奥秘,只觉得一百个日升月落太过漫长,有些闷闷不乐。

      她恳求似地确认:“那你一定来。”

      息朝不置可否。这时侍从返来呈上一枚指环,戒面镶嵌着青翠欲滴的圆珠,簌簌认出来,那正是息朝拼了命从河滩里救出的那颗。

      簌簌知道这东西对他要紧,连忙摆手,“我不要你的小石头,你收好吧。”

      息朝的手顿了一顿,还是牵起簌簌,几不可察地抖索着将指环套上她细弱的指头。

      “这是定礼。”他缓声道,“本是我寻来……给心上人的礼物。”

      刺猬姑娘一瞬时张大了眼睛。

      息朝的掌心凉透了,仍握了握她的手,像是要凭空借来承诺的勇气。他一迭声道:“现在回去吧。簌簌,好姑娘,回大苍山去,不要出来,等着我,好吗?”

      簌簌得他一诺,就相信息朝绝不会背弃自己的心上人。她使劲点点头,回答他:“好!”

      这一霎时,灵魂归位,息朝仓皇地迎上簌簌看向他的眼神,一如掷石入水,欢喜与希冀波纹样荡开,再不能挽回了。他在那双清澈的眼里窥见身后殿宇的金碧琳琅,窥见额前冕旒微漾的光晕,也窥见了一个满口谎言的懦夫。

      簌簌走时,息朝令一队心腹前去相送,务必确保她回到山里,自此再无牵连。

      最后步出宫殿之前,她忽而从侍从中间逃脱开,跑到息朝面前。后者瞬间失色,以为她中途反悔,不想离开。

      可簌簌只是伸出双臂抱了抱他。瘦削的身体与他相贴,短促又温暖,带着草叶果实的气息,一触即分。她收回手,又蹦蹦跳跳地回到送行队伍里,在众人惊异的眼光里转过头,羞赧又欢欣地对他笑了。

      她满心希冀,脚步轻盈,快乐得如同踏歌梦里,把离别也当做重逢的前奏。

      息朝缓步回到殿内,那团积压在心头的悲哀不上不下,像大苍山深处围困他的雾气,阴恻恻溢出砭骨的寒凉,无法叹出也无法放任沉没。

      原来这八年来,他从没能走出那片迷障。

      清岚见他失魂落魄,忙迎来询问:“陛下怎样了?”

      息朝垂眼看着清岚空荡的指间,眸光微闪,“簌簌回山去了,不会再来。”他沉默了一瞬,“朕把拾春珠给了她。”

      侍女惊叫一声:“那是陛下赠予王后娘娘的宝珠,她一个乡野女子,怎么能轻易要去!”

      息朝怒斥道:“住口!”

      清岚倒松了口气。在她心中,身外之物皆不及息朝,便宽慰他道:“拾春珠虽然珍贵,但眼下家国安定最为重要。簌簌姑娘帮了陛下,也救了天下苍生,赠与宝珠当做谢礼也不打紧,这是她合该得到的酬劳,算是还清了这份人情。”

      息朝痛楚地合眼,没有应答。

      错了,清岚,都错了。

      不是“赠与”,而是送还;不是她“合该得到”,而是她本就不该失去。

      息朝心中叹息:“妄求长生终究非人之道,这八年之间我所受种种报应,皆是贪图拾春珠的惩罚。也罢,只要能与清岚相守一世,将来垂垂老矣又有何惧?”转念却恍惚而悲凉地想:“可我的债哪里又能还清?我亏欠簌簌的,实在太多太多,永远还不清了。”

      他唤来左右,拢着清岚柔软的双手借来温度,半晌,终于低声道:“大苍山妖孽横行,祸及人间,这样的事不该发生第二回。传令下去,封山闭道,朕在位时日,”他顿了一顿,字句有如低叹似的,“再不上山了。”

      .

      簌簌赶回大苍山时,天边刚泛起毛茸茸的光亮。她一路雀跃,现下有些口渴,直跑到溪边才惊喜地发现,山林果然恢复了往日生机,足下泥土湿润,河滩里奔流着清澈甘甜的水,石头间重又生满青蒙蒙的草叶与苔藓。

      息朝不会骗她的。

      簌簌高兴极了,刚俯下身子想饮一口溪水,又想起那颗要紧的小石子,若是掉进水里找不见就太糟糕了。

      这是息朝给心上人的礼物呢。

      簌簌将那枚戒指套在手指上,对着清浅晨光细细地看。她不懂得欣赏珠宝,只觉得这颗翠绿的小圆石头真美,比浸过溪水后油青青的梅子还要美,光辉流转,斑然可爱,绚烂得像装着一整座春色溶溶的大苍山。

      那戒指对簌簌来说尺寸大些了,她戴不牢,只好攥紧拳头以防那小东西滑脱出去,于是更不敢变成原形满山地跑。她就这样呆呆地在溪边坐着,从朝阳初升一直到了黄昏日暮,那一顿吃得饱饱的白蚁早消化完了。野雀捉捡了一些蝼蛄知了给她,簌簌心里惦记着与息朝的约会,只是草草填了肚子,就继续投入满心的憧憬中去。

      左右她是妖物,饿着也不会死的。他既承诺要来,她自然等待。

      “平时不饿都吃,现在倒肯空着肚子枯等了。”野雀栖在枝头,倦倦地理了理翅羽,问道:“刺猬,你的意中人,他什么时候会来啊?”

      簌簌想:息朝说了至多一百天,那么或许他会提前赶来也未可知。

      便道:“说不清。”

      野雀问:“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等呢?”

      “正因为这样才要等啊。如果,他等会儿就来呢?”

      野雀反诘道:“那如果他好几天才来呢?如果他再也不来了呢?”

      簌簌摇了摇头,轻而笃定道:“他一定来的。”

      野雀不明白她,只振翅三扑两扑,自顾自回巢去,懒洋洋卧下休眠。

      刺猬涉世尚浅,比起苦苦思索那些令人难过的“如果”,自然更愿意相信已经得来的约定。息朝何时践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默念“息朝”,心口处就像藏了一只扑腾的鸟雀,想起他笑的模样,那鸟雀振翅的声音便更急促些,一想到他将要来,竟像是已经见他在身边似的,也不再觉得孤单了。

      簌簌想着想着,既痴又甜地笑了起来,眼底印照着夕阳蜜色的光泽。

      而后长夜降临,整座大苍山安然睡去。深山静谧,只偶闻倦鸟咕咕的梦呓,晚风阵阵,花叶纷纷,簌簌声陪伴着簌簌。

      夜极深时,簌簌也觉得困了,但她嘱咐自己,只准睡一小会儿。也许,也许息朝就快要来了呢?

      她想维持着人形,没办法回到树丛中的小窝里去睡,只好倦然俯身在树下成堆的落叶里,一垂手戒面触上虬结树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簌簌迷迷蒙蒙,忙把那圆咕咚的小珠子抵在唇上摩挲,怕它碰疼了似的。

      戒指捏得太久,一动方觉得指节酸痛。簌簌想,原来守着情爱是这样辛苦,倒不如像从前那样,做一只守着野果的刺猬来得自由自在。

      这样微不足道的想法无人得见,在她的脑海里,也只是短暂飘忽了一瞬,就被更美好的愿景驱除干净,同树梢边那点余晖一起,如灰烬中的火星般逐渐湮灭。

      太阳照常升起。

      这又是新的一天,等刺猬醒来,她仍然会怀着绮愿,日复一日等待着遥远却可期的未来。她相信息朝,相信承诺,也相信希望,就如同相信着冬去春来、万物有律。

      有希望总是幸福的。

      她在睡梦中看到那个人走来,就柔软地笑弯了眼睛。

      End.
      记2018年9月16日的一个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上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