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刺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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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朝一剑破开眼前障路的藤蔓枯枝，见得一片溪水漫漫的浅滩，而更远处依旧重林深锁，穹顶迷雾缭绕，遮天蔽日。
在大苍山里兜转过两轮日升月落，息朝已经疲惫不堪，目之所及仍是枯木野水乱石头，没有一点出路的迹象。他腹中饥渴，正俯身在溪边鞠一捧清水喝，忽听沙沙落叶响，一团灰呼呼的东西从眼前大摇大摆滚了过去。
是只野刺猬。息朝失望地移开眼。这口肉太难料理，相较之下，他还是更愿意逮上一只兔子果腹。如此想着，一只野兔恰好也从灌木里跳了出来，一窜一窜地跟在刺猬身后。
正是送上门来的晚餐。息朝不动声色地摘下背上长弓，搭箭在弦。野兔似乎察觉到危险，一对黑豆眼瞄瞄他，突然蹬腿窜向树丛边去。他哪肯放过，弓弦绷紧，箭矢指着野兔脖颈，一路紧随，倏然瞄向垂在落叶当中、一只细幼而紧绷的手。
他没料想这深山老林中还另有他人，吃了一惊，放下弓箭定神细看。
那少女瘦嶙嶙，穿一件浅褐裙衫，蹲在树边几乎与泥沼枯叶融为一体。她肤色不甚白，身量不甚高，枯直长发乱糟糟披着，发黄的末梢儿接着土地，仿若孱弱的植物根系，唯有一双眼睛是玉盏盛来琥珀光，明亮清澈得不可思议，盯着看时，无端使人联想硕果深秋。
那少女猛瞧着他手中弓箭，纤手连挥，将野兔护到身后，戒备说道：“你要做什么？”
她声音也轻，问话的样子有些紧张，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人，反而让息朝生出许多心虚。他收箭入囊，忽地意识到，这女孩身处山林中这般自如，或许能带他找到一条出路。
息朝向她急问：“你可知如何出这深山？”
“知道。”那少女先干脆应声，边护着野兔跑远了，才又打量他，慢慢道：“大苍山是我的家，这里我熟得很，带你出去便是了。”
息朝心里一松，对这少女感激不已，这才觉得自己唐突，浅行一礼道：“多谢。敢问姑娘芳名？来日必当答谢。”
那少女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息朝改问：“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簌簌。”
她嗓音细细，像阵婉转羞怯的风，答时正有几朵酸枣树的小花落她裙角发间，息朝便赞了一句：“‘簌簌无风花自亸’。名字很好。”
簌簌见他杀气尽退，又称赞自己，也不那么害怕了。听得懂他说好，便柔和地笑了起来，边轻声道：“是很好！野果子和蝲蝲蛄掉到草叶里，就是这样声音，我听着高兴，就叫这名儿。”
她壮着胆子抬起眼来，“你又叫什么？”
“朕......我叫...息朝。”他道。
名唤息朝的是人间之王，他心爱的王后清岚，是皎月般清丽无双的女子。为了赠给清岚一件足以与她相匹的礼物，他到大苍山深处，寻来天精地华凝结而成的拾春珠。传闻此珠青蒙通透，粲若湖光，最为珍奇是它有长生定颜之效，可保人容貌不减，青春永驻。
或许是因为凡人贪得宝物触怒仙妖，回程时息朝不慎与亲卫分散，误入迷障。现下簌簌愿意领路，让他心中焦渴缓了几分。
息朝大松了一口气，急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簌簌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言语地点点头，刚走出几步，息朝就听见她腹中传来清晰的一声响叫。
他诧异地看过去，簌簌垂着头，两只小圆耳朵从发丝中露出一点点，红得像石榴粒。
“我有一点饿了。”她小声解释道，“本来，我这时候该睡在树丛里，晚上才出来玩。可是昨天下雨，蚂蚁们都跑了，我没有吃饱，窝也发潮，所以才提前醒来。”
息朝听得有些发懵，不由站住脚步。簌簌回过头来瞧他一眼，同样疑惑了一瞬，然后有些明白过来。
“我不是人，我是那只刺猬。”
息朝有些惊讶。他只是以为，山间精灵合该仙姿绰然，缈若清风，哪成想遇见这一个灰扑扑怯生生、刺猬变作的小姑娘。
息朝虽然急着出山，到底还是明白，山精野怪惹不得，只好强耐着心焦，寻了块大石坐下休息，看簌簌东奔西跑地找食吃。
簌簌不多时回来了，衣襟和裙摆捏做两个兜，露出半截小腰，光腿赤足，颠颠地往回跑，惊得息朝忙闭上眼假寐。
簌簌一直跑到他跟前，见他这副神态，用手肘碰了碰他肩膀，“醒醒，有东西吃啦。”
脚边的枯叶忽然一阵哗响，有什么物什骨碌碌滚开来，息朝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就这么置若罔闻地僵着不动。过一会儿脚步声走开了，他才将眼睛睁开，只见面前地上躺着几颗野果。他又看簌簌把裙兜也放开了，一大群虫子轰然散落在她的身边，没头没脑地绕圈乱爬，她也不慌，一手拾起来一只，径直就往口里塞。
她吃得很香，仿佛能听到咔哧咔哧的声响，息朝一阵头皮发麻，别回了脸。
山里野果品相不佳，又是疮疤又是泥土的，个头小而且味道酸涩。息朝潦草地吃了两个，胃里反倒更加难受。他不好拂了小姑娘的好意，只在手里把玩着一颗野果，同她道：“多谢你给我食物——你不怕我了？”
他们隔了不近的一段距离，说话要大声一点。簌簌回喊道：“我又怕什么？我是妖精。”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一只甲虫，未死透的触须在桃花般红润的唇角边弹动着，衬得这小姑娘有种诡异的天真。
息朝问道：“怎么就只见你一只妖精？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有的呀。”簌簌扳着手指给他数，“我认识这里的野雀，但他晚上要睡觉，只有时遇见了，才跟我说说话。还有山猫、喜鹊和桃花，他们修炼得道，便都到人间去了，很少回来。”
“你怎么不去人间？”
簌簌舔舔嘴唇，“我不比他们，总要吃虫蚁，会被人讨厌的。”
原来她自己还知道，怪不得要离了这样远。息朝忽然对这只胆怯的小妖怪有了些好感，觉得她好笑又可怜，正要起身离她近些，倏然一团绒球跃过，是那只野兔去而复返，大抵是觉得安全了，正在簌簌的裙角边欢喜地打着转。
很可爱。但在一个饥饿的人类眼里，这只是一块肉，前腿有力，后腿圆实，随便烤一下都会很好吃。
息朝专注盯着那只肥硕的野兔，忽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唤：“你......你要做什么？”
小动物在相熟的伙伴面前没有戒心，而簌簌眼见着他的饥渴交攻，双手绞了又绞，轻问道：“你要把它杀来吃么？”
息朝回神，掂掇着这些小兽对她的意义，到底叹了口气，轻缓道：“不会。大苍山是你的家，这里的生灵都是你的伙伴，我自然不许吃。”
簌簌的眼睛骤然一亮。
“你可真好。”她低头揉着粘在裙边的一朵枣花，喃喃道：“若是......人间的人都像你这样好，我也真想去看看。”
凡人艳羡精灵长生，她却向往人间热闹。息朝觉得好笑，并不放在心上。
填饱肚子后，他们在迷障里又走了大半天的时间。簌簌好容易得来一个玩伴，说不上有多么开心，初初那点怕生的怯意退去，便与息朝谈天谈地、谈朝阳谈月光、谈大苍山的树木花草，不知疲倦地讲个没完。
息朝的好体力早就在前两日耗尽了，对这些话题又提不起什么兴致，只看在她于自己有恩的原因，偶尔漫不经心地应和两声。
即使这次有了向导，眼前还是一成不变的乱树迷林，好像永远永远也走不到边，人在这当中，就如同一粒芥尘般渺小。
息朝闷闷地想到，亲卫找不见他，必定向皇宫里上报，让清岚知道了，又说不定有多么担忧，不禁就觉得心急如焚。
越是烦忧，便越是出错。又一次歇脚饮水时，那枚装着拾春珠的要紧的荷包，就从他松散的衣襟滑出，嗵地坠进溪流顺水而走。
这小东西太轻太轻了，落在水里的声响都比不得一颗松塔。簌簌还没反应过来，息朝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像颗流星一样跃进河滩里去。
簌簌登时吓得站起身，急急地喊：“息朝！息朝！”
水流湍急，息朝忙乱中信手乱抓，可是那些石头在河滩里被水冲得根基不稳，一碰就滑落开来，他轻便戎装的一角很快淹没在白花花的浪端，随水一走再也看不到了。
簌簌大惊失色，沿着陡折溪流的方向一直跑，钻过几道难缠的藤蔓荆条，猛然一转弯见到他坐倒在溪水边，捧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笑得如释重负。他全身湿透，连带着有些脏污和疲惫的脸也被冲洗干净，被掌中璨然的光芒映照，仿佛无云夜空的月亮一样白净皎洁。
簌簌在大苍山中生活了几百年，也见过误入深山的许多凡人，但从没见过息朝这样好看的人。她的心跳忽然喧嚣起来，整个头脑也像被这溪中激流涤荡过般一片空白。
她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带动身边草叶沙沙作响。息朝发觉地抬起头，眼神中瞬间充满戒备，手也攥紧了，那光芒就像被他修长的手指掐灭了似的，月亮般柔和也跟着从他身上消失。
他重新变回一个凡人。一个在困顿中普通的、狼狈的、疑神疑鬼的凡人。
簌簌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有些委屈。她轻轻地为自己开解：“我没有要抢你的石头......我要一块石头做什么呢？”
她吐字又低又快，息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明白，她并没见过什么珍宝珠玉，也不认识拾春珠，见到了，也就只当是块会发光的小石头而已。
是啊，她一只刺猬，要一块美丽的小石头做什么，不能吃喝也不能筑巢的，远不如大苍山的虫蚁果木。
息朝讷讷地张了张口，没有言语。他到底是做惯了人上之人，不懂道歉的，只状若无意地将拾春珠收藏妥当，走近到她身边去坐下，默不作声地拧着浸透衣摆的水，就算是主动示好了。
好在簌簌心思单纯，小动物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没过一会儿就当做和好如初，继续兴高采烈地坐在他旁边吱吱喳喳。
“就快要出去了。”她道，“你看，云雾已经散开，那里便是东方。”
息朝遥远地望向她手指的天边，那是人间王宫的方向。此时大概正是清晨，他看着被模糊光照氤氲出淡金艳彩的云雾，想起了他的王后，他的清岚。那些卫兵赶回城中了吗？是否告知了清岚自己的消息呢？清岚怎么办，会流泪吗？会害怕吗？
他素来喜怒悲欢不形于色，所以即便这般苦恼，簌簌也丝毫未能察觉，只盯着他下巴上郁郁青青的胡渣，格外惊讶道：“真奇怪，息朝，你的刺怎么会长在嘴下面呢？”
息朝看她什么也不懂，自顾自说得高兴，心中勉强，却也知道，要想出去全靠簌簌领路，于是尽量作出快乐的样子，轻轻对她笑了一下，道：“我们快走吧。”
簌簌全然不知他的忧苦，也瞧不出他有几分客气，只是再次被他的一笑挂住心神。
她一想到息朝是因为自己要带他离开才这样高兴，心里欢喜又难过。突然间自私起来，不太愿意让他走了。
可她答应过的——妖精对于自己发下的誓愿，比人看重得多。
簌簌到底是个坦荡无邪的心肠，多绕绕路都没有，又走了小半天，终是把息朝领出了迷障。
明亮的天光穿透层林洒落进来，息朝心中激动不已，衣袖却被一把扯住。
簌簌道：“你一定要走吗？”她有些苦恼地蹙着眉，“我舍不得你。”
息朝面上不露痕迹，却是暗暗心惊。簌簌再怎么像个怯弱的小姑娘，终究还是妖怪。妖怪本就脾气秉性难猜，簌簌孤单已久，恐怕不会放他离去；她言语间又颇为向往凡尘，若要缠着跟他一同回去，又如何是好？
息朝斟酌再三，说道：“我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
息朝对着她倏然发亮的眼睛，剑眉一扬，“真的。到那时，我还会带人间的奇珍异宝给你。”
他们已经走出深林迷障了，再向前几步，光照明亮，藤蔓逐渐稀疏，再向前，站在山边石台上，已经能远远望见人间的繁华景象。
可他们行至处，仍然鸟兽伺绕，水汽氤氲，花果香气极尽艳烈，生机紧紧追随着息朝，凶猛透出开到荼蘼的势头来，周遭充斥着甜美至危险的气氛，如同一场末路的欢愉。
息朝下意识按下衣襟，拾春珠被妥帖收在怀中，隔着几层布料灼烫了他的心口。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离开大苍山，就断不会再复返，即便回来，他又哪里给得起足以交换被他掠走的珍宝？
簌簌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满心挂念着息朝的承诺。她眼珠子亮亮的，反复与他确认，“你说了，一定回来。”
息朝心中摇荡着确实的愧疚和隐隐不安，但前方便是人间。
他终于压下胸臆涌动的一切恻隐，滴水不漏地微笑颔首。
“嗯，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刺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