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17、度厄却难

　　弄玉走出离门，极目所致并非多日来熟悉的恶劣景象，反而是一片祥和宁静、碧波微漾的湖泊。湖光山色又有晴空万里，湖畔郁郁葱葱，没有幽州那无处不在的魔气，亦没有丝毫灵气波动，这寻常得有如凡间的场景，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发生的事情，但也只停顿了片刻，依然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张望：

　　“哥哥？”

　　“十六……”

　　很快，弄玉看到倒在湖边生死不知的殷戎，以及站在他身旁、正把玩着他那把弯刀的一道颀长背影。

　　弄玉罕见地显露出几分紧张，召出神武就要上前。

　　那人如同背后生目，蓦然转身，一双深沉似极夜的眼眸撞入弄玉视线，他语气轻快，熟稔笑道：

　　“你好啊，阿元。”

　　弄玉在看到那张本该是陌生的清俊面孔时，生平第一次，脑海中仿若有惊雷劈过，他那混沌的思绪被从虚无中生生拽了出来，莫名寒意爬上脊背，精神紧张到了极致，身体却无法动弹分毫。

　　那人缓步走来，抬手轻揉弄玉发顶：

　　“许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被一只温热的手心抚过，本该是舒适轻松的，但弄玉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他的本能在叫嚣着远离，但能做的只有绷紧身体忍受着这一切。

　　那人毫不在意弄玉的沉默抗拒，挽起他的袖子，仔细观察着手臂上的每道伤痕，眼神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愤怒与痛惜。

　　弄玉想要抽出胳膊，身体却依旧被人牢牢控制在掌心，宛如小猫似的徒劳挣扎。

　　那人像是在透过他和谁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

　　“和师兄走吧，师兄帮你报仇。”

　　“把欺负过你的人统统杀了，好不好？”

　　他的眼中癫狂与杀意逐渐弥漫，略显苍白的面容泛起妖异的神采，抓着弄玉的手越来越用力，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中去。

　　弄玉被这人的狂态吓到，终于摆脱了僵硬，执伞在两人中间猛地一划，竟是轻易割断了那人的手臂。弄玉头也不回，迅速跑到殷戎身旁，跪坐于地，一边检查他的呼吸心跳，一边急促地呼唤：

　　“哥哥？”

　　“十六，快醒醒。”

　　那人不急不缓地走来，手臂不知怎地已恢复如常，神色也重新变回初见时的清正俊逸。他蹲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目光炯炯，调笑道：

　　“你管他叫哥哥？”

　　“不然你也喊我一声哥哥，哥哥帮你杀坏人怎么样？”

　　他说的漫不经心，好像要杀的不是六部贵族，而是什么家禽牲畜一般。

　　弄玉叫不醒殷戎，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低头小声道：

　　“不要。”

　　那人一乐，追问道：

　　“那你跟不跟我走？和我走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注意到弄玉的眼睛一直盯着殷戎，又补充道：

　　“你想带上这个小家伙也可以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摇头轻笑，

　　“毕竟，就算到了冥界，他也还是会追着你不放。”

　　弄玉神情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依然用自己瘦瘦小小的身躯护住殷戎，执拗道：

　　“不必。”

　　那人闻言也不生气，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尘土，像是对待自家任性孩子般无奈道：

　　“好吧好吧，不走就不走 。”

　　“第一次见面，师兄也没什么送的，就帮你们把神武弄好吧。”

　　他眼中泛起淡淡赤芒，地面上，以三人为中心，有腥红纹路蔓延开来，结成蛛网似的复杂形状，网住了整片山水，那一刻，大地发出哀吼般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地心中拔出，天地一齐为之震颤。

　　一团红光自湖面缓缓升起，悬空徘徊一阵后朝弄玉冲来，正要撞上时被那人一把抓住，挣扎震动片刻后逐渐平静，周身光芒亦随之退去，露出本体——一枚血红圆丸，质地奇诡，散发着浓浓煞气。

　　那人手指轻动，四道翠色分离而出，模样形状赫然正是弄玉神武上缺失的伞骨！

　　神伞脱手而出，无人驱使下自发打开，四根碧玉瞬间光芒大盛，待那人手指一松便鱼贯而入。神武补上了四根伞骨，缓缓收起，原本黯淡的伞面笼上了一层温润红光，那光芒明暗交错，仿佛有什么生物在呼吸吐纳一般。

　　那人又抬了抬手，刚刚被丢在地上的弯刀飞了过来。他在空中随意描画几道，一个小型阵法立时结成，弯刀置于其中如遭熔炼，渐渐融化，只能勉强保持刀形。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将红丸扔进阵中。红丸一接触到那摊半液体状的物质后随即分解，化作无数长丝扎入其间，沸腾的银色与冰冷的血色相互缠绕、融合，一刻左右方才平息。

　　那人手掌翻覆，阵法扭转，阵内温度骤降，长刀瞬间成型，飞回掌中。

　　他拎着弯刀在弄玉眼前晃了晃，调笑道：

　　“来取个名字吧，它现在是神武了。”

　　一刻钟炼就一把神武，放在外界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举，目睹的两人却无一丝异色，好像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似的。

　　新出炉的神武发出躁动不安的铮鸣，细密血纹遍布修长的刀身，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其间鲜血般流淌着的暗红光芒，妖异非常，磅礴煞气抑制不住地奔涌，整把弯刀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人拎着把狂暴的凶器却丝毫不以为意，拿出刚刚在殷戎身上取出的指尖血滴在上面，刚刚还杀气腾腾挣动不休的长刀像是遇到了天敌般瞬间凝固，而后收敛起所有气息，血色纹路也迅速褪去，恢复成最开始那把仙武的模样。

　　他把平静下来的弯刀塞进弄玉怀中，示意他快些命名。这些初生便拥有简单灵智的神武会将认主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当作自己的名字，以供主人驱使。

　　弄玉犹豫地抚了抚现在外表寻常的长刀，微抿的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度厄。”

　　弯刀轻轻一颤，红光频闪，仿佛在雀跃拥有了名字。

　　“度，厄？”

　　那人似乎错愕了一霎，而后哈哈大笑，笑容中掺杂着讥讽嘲弄，同时伴有惋惜可悲，以及一丝肉眼难辨的欣然。他挥了挥手，一道离门突兀出现在弄玉两人身后，浮空的赤伞敛起光芒，飞入他的掌中。他怀念地摩挲了两把，继而抛出，朗声长笑道：

　　“记着，它叫‘却难’。”

　　说罢，指尖虚点弄玉眉间，将他们两人推入门中。

　　弄玉在接住却难的一刹那，识海便翻起万丈波澜，无数情绪、知识、记忆涌入其间接连闪现，眩晕伴随着恶心感，又仿佛有利针在脑中不断搅动，疯狂的疼痛让弄玉几乎瞬间陷入了昏迷，只来得及隐约听到那人最后一句话：

　　“等你遇到度不了的厄，你会想起今日这一切，到时再考虑一下我的话吧。”

　　……

　　---------------------------------------

　　少卿快要急疯了，明明只是过了道门，居然一下弄丢了两个人，还是队伍里最能打的两个，搞得现在两边俱危。

　　长安亦是自责不已，不住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学艺不精，不知道把他们传送到哪里去了。”

　　“师兄，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少卿眼看他快要哭出来了，也顾不得自己心慌，连忙劝道：

　　“别急别急，许是环境有异，阵法出了问题，弄玉他们应该是被送到附近其他离门了。”

　　“我们绕着这个离门搜上几圈，肯定能找到的。”

　　一行人干脆御剑在山间穿梭，只求能快些找到弄玉和殷戎，可惜寻遍了附近六七个离门仍旧一无所获。众人一时陷入了茫然，不知当如何是好。

　　风九静静立于角落，神情晦暗不明。他寻人时便显得格外沉默，此刻手掌紧了又松，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拿出入阵时领到的玉牌：

　　“弃权吧，请仙君来。”

　　少卿一拍脑袋，恍然喜道：

　　“对啊，我们可以向仙君求救，还是师兄你聪明。”

　　虽说少卿等人目前还无法确定弄玉他们是否遇到了性命之忧，但提前准备总是有备无患，中止围猎直接认输对他们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便最后发现弄玉和殷戎只是迷了路，至多也就是被同门当做笑料议论几日。

　　成为笑料这种事，少卿可谓非常熟练了，大喊一声“我来”，就要掏出玉牌捏碎。

　　便在此刻，远方忽地传来沉闷的轰鸣，鸣声迅速扩大，转瞬间地动山摇、天地变色，暗雾苦雨都在这一刹凝滞，幽州那饱经磨难的大地发出痛苦的颤抖，撕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仿佛有亘古的巨兽正挣扎着死去，发出响彻天地的悲吼。

　　之前他们遇到的山倾与之相比简直有如稚童一般，众人面对着这造化之威无不胆寒，纷纷踏上灵剑远离了危险的地面。

　　震动足足持续了十余息方止，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少卿望着面目全非的地表，心中一直若隐若现的不详之感愈发浓郁。他不再犹豫，即刻捏碎手中玉牌，纯白剔透的玉石爆发出一阵耀眼光芒，继而黯淡湮灭，化为无数细小的碎屑，自指间飘落，纷纷扬扬地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不多时，风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十分糟糕的事，绝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翳，他沉声道：

　　“下去寻处安全之地再等，不要浪费灵力，这里的灵气又变少了。”

　　少卿闻言这才惊觉周围诡异的情况。他灵力一向稀少，紧巴巴的日子过惯了，也就不怎么能感受到灵气的细微变化。

　　众人连忙落下地面，正要找个地方调息恢复灵力，却见郎夜眉头一紧，微微歪头，好像在聆听着什么，最后甚至直接化作原形，将耳朵贴在了地上。忽然，白狼抬起脑袋，发出一阵急促的低吼。

　　在场唯一能听懂兽语的少卿脸色大变，高声喊道：

　　“诸位小心！东面好像有大批魔兽朝这里来了。”

　　这种环境愈发异常的状况下，众人更加不敢轻易动用离门或是传送符穿行，只得再次祭出灵剑向侧面飞去，想要绕开那兽群。

　　可惜他们低估了魔兽的行进速度。不过片刻后，远方昏黄的天幕之下，出现了一道细长的黑线，那细线迅速拉高，变为一片黑压压的阴影，几乎要笼住整个天空。

　　幽州、青州与南方三州都是远古洪荒时期妖族的聚集之地，血月天灾后尚未沦为魔物的妖类多数也神志渐失、转化为凶兽。这些凶兽每隔十年左右便会倾巢而出，向着灵力波动强盛的地方袭去，一路不留活物。大规模的杀戮制造出了滔天怨气，使得在修士剿杀下幸存的凶兽实力大增，甚至进化为魔物。九州，特别是边境之民深受其害，形象地称之为“兽潮”。

　　少卿在幼时曾见过一次这种惨象，所以能够理解世人对妖族的仇视防备。不过他倒是不知，魔物何时也有了类似的习性。

　　魔兽越来越近，众人几乎能在风中嗅到浓郁的血腥气息，不约而同加快了御剑速度。少卿不经意间回头一瞥，竟是眼尖地发现，在那翻涌的漆黑兽影前，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少卿一行，宛若流光般径直疾驰而来。

　　待到双方看清彼此，不由同时在内心诧异：居然是他？

　　少卿看着那张在危急关头依然没个正形的熟悉面孔，没好气道：

　　“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

　　勾陈也不知被兽群追击了多久，在这灵气稀薄之地还能保持气定神闲，不愧是玄门年轻一辈中隐隐有第一人势头的天骄。他略一耸肩，满脸无辜：

　　“没准是八字不合吧。”

　　“我就是奉命去引个魔兽，这群畜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疯了一样咬着我不放，我又不好真把它们引回去，只能往没人的地方遛了。”

　　“倒是你们，”

　　他嫌弃地打量着少卿四人：

　　“什么人会选在地脉附近猎魔啊。”

　　“这下好了，后面那堆玩意儿已经感应到你们身上的灵力了，跟着我一起遛吧。”

　　少卿无语至极，心道这还真是天生犯冲。好在外围魔兽灵智低下，魔力亦不强悍，只是数量骇人了些。他的玉牌已然捏碎，阵中又有这么大的动静，仙界中人应当不久便会赶到。现在他们只要保证灵力不被耗尽，想来不至于有太大危险，只盼着引开兽潮后弄玉他们能一切安好。

　　打定主意后，少卿掏出随身携带的所有灵石，依次抛给众人，连一向看不顺眼的勾陈也分到了十几块，他初接过时还有些讶然，随即俊眉一挑，笑道：

　　“涂山氏果然豪气。”

　　少卿拒绝理会他的调侃，领着众人埋头向大阵边缘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