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16、镇魔大阵

　　少卿一行慢慢悠悠赶到幽州已是五日过后，修仙之人原本只需要两日夜的行程被他们硬生生拖长了一倍。

　　中州与幽州交界处，阵法边缘负责看守的上仙冷冷看向这群姗姗来迟的弟子，半晌才宣读了此次幽州猎魔的诸项事宜事项。右掌一抬，众人手上各自出现一块形状古朴的玉牌，那仙人颇为不耐，三言两语解释道：

　　“此物乃上界特制，诸弟子执玉牌方可穿过结界。”

　　“这十五日武安君、平都君、庆凌君与临渊神君都在阵内，尔等若遇性命之险便捏碎此物。”

　　语毕也不管众人是否还有疑问，挥手示意他们尽快进入大阵。

　　仙界拢共四位仙君，此次幽州围猎竟然派出了三位，看来上界当真重视。只是不知神域那么多神君，为何独独要让阿渊跟来？

　　少卿心中疑惑，面上却未尝显露分毫，注意力不自觉地被眼前这覆盖一州之地的旷世奇阵所吸引。

　　作为神族始祖、世间阵法的开创者，伏羲上神一生的最高杰作，一为神州大阵，合神妖巫鬼四族之力分裂阴阳，驱使阴气尽归冥界，断绝魔物根基，二为周天星斗大阵，近乎献祭了整个妖族，换来魔主的覆灭和幽州魔气的封印。

　　挡在众人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堵纵贯天地的神奇光幕，万年来一直散发着黯淡星芒。轻触那点点星光，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昔日大妖的嘶吼鸣啼。

　　少卿似是被这雄奇诡谲的伟迹攫取了心神，情不自禁想要抚上去，被郎夜一把抓住：

　　“少主这种地方你就不要乱摸了。”

　　少卿猛地回神，羞赧一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情难自禁——”

　　还未说完，忽见一路上都藏在殷戎身后的弄玉不知何时走进了大阵，惊愕之下连忙追上大喊：

　　“小弄玉你不要一个人行动，等等我们！”

　　众人这才注意到弄玉的异常，顿时不再犹豫，依次跟上，走进了传说中的幽州大阵之内。

　　一跨入周天星斗大阵，天地立刻换了模样，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昏暗，郁郁葱葱的林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怪异的嶙峋灌木，以及宛如沉积多年鲜血的褐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薄薄雾霭，周围一片死寂，仿佛连昆虫都不敢轻易鸣叫，压抑地令人难以呼吸。

　　少卿甚至能明显感觉出他体内那一丝稀薄灵力的运转滞涩，慌忙加快步伐追上弄玉，想要拉住前方那个小小身影。

　　眼看即将碰到，突然间手腕一阵剧痛，而后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少卿懵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居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一招掀翻了。

　　弄玉抓着他的手腕还在不断用力，疼得少卿连连呼痛。

　　殷戎和郎夜见状迅速上前。殷戎死死抱住弄玉，一只手不断轻抚他的背部：

　　“阿元，阿元，没事了，”

　　“没事的，哥哥在这，松开。”

　　片刻后弄玉像是忽然被惊醒了一般，看到被自己按在地上的少卿，茫然的眼中首次浮现仓皇之色，连忙放手，嚅喏道：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殷戎向少卿微微垂首，低声道：

　　“公子抱歉，阿元他偶尔会这样子，绝不是有意动手的。”

　　郎夜扶起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少卿，警惕地盯着弄玉。少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朝殷戎两人笑了笑：

　　“无妨，这里环境太过压抑，小弄玉可能是被刺激到了。”

　　他扭头环顾四周，试图转移话题：

　　“话说……我们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啊？”

　　他们一行人对待此次猎魔可谓随意到了极致，堪称胸无大志的典范。再加上没有四部子弟那样的仙门背景，无法从族内提前探知幽州大阵的情况，此刻真真是两眼一抹黑，连个目的地都没有。

　　众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半晌过后，一声轻笑打破了周遭寂静，却见风九恢复了往日的风流姿态，自腰间抽出他那根从不离身的墨玉烟枪，点了点刚刚他们进来的地方：

　　“师弟你看，此地应是幽州大阵最外围的一处阵基。”

　　风九细长的手指托着烟杆，朝地面某处虚虚一划：

　　“若无意外，这一线便该是幽州的地脉了。”

　　少卿被风九那似水美目一望，顿时明白过来，恍然道：

　　“风师兄的意思是，我们沿着地脉走，最好到阵眼的位置，这样就能尽量避开魔物了。”

　　幽州地域辽阔，较晋灵两州之地还要庞大，想要凭数十个阵眼布下能笼罩整个幽州的大阵是不可能的。因此同神州大阵一样，周天星斗大阵还借助了地脉引导连接，层层布局，将阵法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地脉是九州气运所在，往往是凡界生灵赖以生存的山川湖泊，可保持数万年不变，灵气最浓郁的地方甚至能够结出灵石矿藏。当年伏羲上神借地脉布阵，亦是看中了地脉生生不息的特性，以阵法改造地脉，使其拥有镇魔之能。

　　故而在幽州大阵外围想要追踪魔物或许不易，但避开魔物实属简单，只要行迹与地脉走向一致，便很难碰到外围那些单靠本能行动的低级魔物。

　　少卿询问了众人的意见，殷戎弄玉和郎夜自然没有异议，长安又满心信赖自家师兄，一行人很快达成一致，朝着与其他弟子截然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果然如计划的那样，少卿等人行进了六日都没有遇上什么像样的魔物，仅有的三两只魔兽也被殷戎轻易解决。若是忽略掉身旁糟糕的氛围，这群人简直像是在游玩一般。

　　越往幽州核心地区前进，四周景象便越发诡异，昏黄的雾气四处蔓延，如有实质，怪异扭曲的植物体型逐渐庞大，尖利的枝丫于雾中若隐若现。至第七日，少卿一行几乎走到了幽州大阵的第二层屏障、也是此次围猎的禁地，周遭环境已然恶劣得令他们这些仙门子弟都难以承受，空中甚至飘起了浑浊黏腻的雨滴。

　　这怪雨落在身上着实恶心，众人又不愿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浪费灵力遮挡，当即决定不再深入，沿着最安全的路线寻找避雨之地。

　　少卿从须弥袋中取出几件干净衣裳递给风九与长安，示意他们像自己一样撑在头顶，又拿出一件稍大点的外袍搭在早早化作了原形的郎夜身上。

　　外界难觅踪影的阴气在这里随处可见，原本充盈的灵气反而分外稀薄，修仙之人在这种环境中自然会感到沉闷压抑，而作为妖王天狼的血脉，郎夜却是如鱼得水，体内妖力生平第一次变得充沛无比。别人是越走越累，他却越发精神，干脆变回白狼，依靠妖族敏锐的感官担起了警戒探路的任务。

　　少卿忙着分发衣物时，自入阵后便常常昏睡的弄玉终于被冷雨激醒，茫然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了看一直背着自己的殷戎，脑袋往他颈间一缩，低声轻唤“十六”，一手环紧了殷戎的脖颈，另一只瘦瘦小小的手掌上召出一把陈旧红伞。

　　那伞撑开后更显残破，饱经风霜的伞面几乎瞧不出原本的模样，黯淡犹如浸了水褪去艳色的红笺。伞柄似玉似骨，不知是何质地，数道刀剑痕迹横亘其上，显得遍体鳞伤。

　　唯一未留下岁月侵蚀迹象的只有伞骨，由某种珍贵碧玉雕琢而成，通体深沉透亮，光泽温润，观之可定人心神，绝非凡品，可惜不知为何缺了六根，一下破坏了整体和谐。

　　少卿见到这把旧伞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此物可能便是弄玉那“名噪一时”的神武。

　　当日殷戎夺得八甲，却将进入赤帝武库的机会让给了弄玉，谁都不曾想到弄玉放着大把的无主神武不选，偏偏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把旧伞抱着不肯撒手。传言这把神武还是万年前镇魔之战中遗留的兵器，伞的主人可能早已灰飞烟灭，神武本身也已损坏大半，无论怎么看弄玉都没有可能驱使它。这件事因此成了今年宗门大比最大的笑料，议论调笑之声数日不绝。

　　不过此刻看着伞下面含浅笑的殷戎和伏在他背上静静发呆的弄玉，少卿恍惚间竟是觉得，这把神武好像也还不错。

　　幽州深褐色的土地沾上雨水后，逐渐变得泥泞不堪，众人前进的速度被大大放慢，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坑中艰难跋涉，很快衣衫便已湿透。寒冷疲惫交加之下，除了殷戎与郎夜还能保持清醒，其余人几乎都是在无意识地行走。

　　所幸在少卿等人体力耗尽之前，郎夜眼尖地发现不远处山崖底部有一方洞穴，反复检查后确认这是一个废弃的兽窝，一行人如逢救星，迅速躲入洞中。

　　洞穴极深，内里光线昏暗，还弥漫着一股兽类的腥臭气息，不过比起外面来还是好了不少。少卿取出几支事先备好的火把，聚成一堆，让郎夜帮忙点燃，招呼大家上前烘烤衣服。

　　眼看这怪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止，众人也不着急，路上猎杀的几只魔兽已经足够应付稷下的要求，干脆便在这洞中安顿下来。抽烟的抽烟，睡觉的睡觉，少卿甚至还掏出了一大包肉干，全然没有玄门中人的仙气。

　　长安接过少卿递来的食物，乐道：

　　“大哥你准备的好全啊。”

　　“风师兄，你也来吃点，在稷下可没这好东西。”

　　风九兀自吞云吐雾，闻言一笑，点了点手中烟杆：

　　“有这玩意儿足矣。”

　　烟雾缭绕间，他望着一直守在弄玉身旁的殷戎，明眸微阖，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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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众人全部熟睡后，风九睁开毫无睡意的双目，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殷戎正在洞口处席地打坐，好似早知道他要来一般缓缓抬眼，虽身处低位，气势上却罕见地压人一头。

　　风九站定片刻，牟地自怀中拿出只玉瓶递去，轻哂道：

　　“喏，这个给我小表弟服下，应当能缓解他的症状。”

　　他见殷戎不为所动，也不尴尬，打开瓶塞倒出粒黑黝黝的药丸一口吞了，再次递出玉瓶：

　　“放心，没毒的，我不会再害他一次。”

　　“弄玉的问题我最清楚，这药是对症配出的。”

　　殷戎仍旧一言不发，只接过了玉瓶，重新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风九哑然，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自嘲，含笑摇了摇头，施施然回到洞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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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雨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愈演愈烈，山谷内水位暴涨，充斥着铁锈气息的河水逐渐漫上两岸，还好众人所处的洞穴地势较高，暂时得以幸免于难。

　　这日清晨开始，郎夜与少卿便陷入了莫名的焦虑中，一个烦躁地不停抓挠岩壁，一个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还时不时去薅几把白狼的长毛。

　　长安被他俩晃得头晕，担心郎夜的毛被少卿揪秃，忙打断道：

　　“大哥你们怎么了？是不是这里太闷了？”

　　少卿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犹疑道;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一直感觉很不安。”

　　他盯着已经在墙角刨出一个深坑的郎夜，神色更加焦躁：

　　“不对，我感觉有什么要发生了。”

　　“长安，此处地再画道离门，能与之前途中留下的连起来吗？”

　　少卿此人参与围猎的进取心一点没有，惜命留后路的积极性倒是高昂。一路上每隔二十里便让长安画道离门，仗着家中有矿猛砸灵石，布置出了无数退路。

　　长安知道妖族直觉向来准确，尤其是少卿郎夜这种带有上古妖王血脉的，对于危险的预判更是精准得骇人。如今他们行为反常至此，事态恐怕已是万分危机，当下召出大比中赢得的神武“平生”，虚虚几笔绘就离门轮廓，急急解释道：

　　“我的功力还不到家，只能传送到附近五十里内的。”

　　少卿被他的话稍稍安抚，从须弥袋中取出大量灵石，帮着长安完善阵法，而后拽着郎夜来到洞口处，紧张地四下张望。

　　涂山妖族的灵感果然惊人，离门完成不过两刻钟，洞穴所在的崖壁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泥水卷携着破碎的山体倾泻而下，岩土木石轰然袭来，几乎瞬间便淹没了小小的洞口。

　　幸好众人早有准备，郎夜在嗅到危险的那一刻大吼示警，而后叼起少卿就跑，众人迅速越过离门，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场灾祸。

　　少卿站在静谧的雨地里，萦绕在心头的不安却并未消减分毫，他努力思考着究竟是何处还有问题。

　　这时候，长安的一声惊呼令他如坠冰窟：

　　“弄玉和殷戎到哪里去了？！”

　　“我们分明是一起过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