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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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可往上看还是蓝蓝白白的，就知道今天度过了一个好天气。
郑允宰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现在路灯还没有亮，他逆着光，落日余晖给他勾勒了一个很宁静的轮廓。
灯亮了起来，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郑允宰走了过去。穿过人行道，一路向前，然后转弯，他看着医院的大门，越接近，内心的酸涩就满溢。
上一世他太自尊要强，那个人的一点施舍他都不愿接受，反而让妈妈夹在中间，受了很多罪。后来仔细想一想，自己是自己，妈妈是妈妈，她曾经陪伴那个人那么多年，后来病倒了，那个人不来照顾，难道连医药费都不该出吗？
只是那个时候太年轻了，他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种希冀，以为出了医药费就觉得尽到了责任吗，那是不可能的，他要他永远觉得对他们不起，永远心存愧疚。
真是太天真了。
像郑成泰那种人，外头欠下的风流债不知道有多少，只不过他妈妈选择把他生下来，私生子这种头衔，不管怎么说或许都是一种威胁。
1302房。
郑允宰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号码，他走在熟悉的走廊上，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郑妈妈的病房。
她在看书，和以前一样，膝头上摆着大部头，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她的头发半长不短，全部扎起来，也只在脑后形成很小的一撮。露出来的半边侧脸温柔又恬静，还是个很可爱的女士。
“妈妈！”郑允宰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住心中的酸涩，尽量若无其事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床尾，气喘吁吁的样子很活泼。
“哎哟你这孩子，”郑妈妈合上书，从床头抽了纸巾帮着擦汗，看着他的样子就微笑：“跑过来的吧，这么多汗。”
“嗯。”郑允宰也笑，心里充满感动的痛楚，却不敢表露。
上一世妈妈去世之后，他常常还会梦见她，有时候是在责骂他，有时候又是很关切的样子，温柔的语调，问他过得好不好，晚饭怎么可以就这么随便吃，气他不爱惜自己。但无论是什么样子，郑允宰无一例外都会流泪，他在梦里哭得很大声，醒来却连眼睛都是干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她又怎么会走的这么早？是他让她心里挂念太多了。
这一次不会了，他发誓。如果妈妈的病注定无法治好，那么至少让她过得快乐些，安安心心地走完这一程。
在自动售饭机里投下钱币，掉下两瓶番茄沙司，他和他母亲的口味如此一致。
“今天怎么又来了，学习很忙吧？”
郑允宰打开易拉罐递过去，听到她的话，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还好。”想了想又补充说：“有交到朋友。”
郑妈妈果然笑起来，她之前一直担心他会不适应那里，但嘴上还是会盘问：“是吗，人怎么样？”
“放心吧，是特别好的人。”郑允宰喝了口果汁，甜蜜的口感直达心底，“很照顾我。”
“那就好。”她伸出一只手理了理他的刘海，或许在父母的眼里孩子永远只是孩子：“我们家允宰就是棒。”
郑允宰的心尖一阵颤动，以前他总觉得这些话太肉麻了，而现在却只感到怀念。
郑妈妈像是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口一口地喝着酸甜的番茄沙司。
“允宰啊，”郑妈妈先出了声，微皱的眉头显示出她为难的神色，“那天你说的事……我不能答应……”
郑允宰双手交握，捧着易拉罐，他低着头，眉眼低垂，看起来是一幅不高兴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今天就是来谈这件事的，但要他主动提起，还是太抹不开面子了。
郑妈妈看他没有反对，便继续说下去：“妈妈知道你很要强……但是我想过了，你还要上学，学习那么繁重，晚上还要来照顾我，你怎么吃得消呢？”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易拉罐，“我知道了。”
像是没料到他的反应，郑妈妈也愣住了。郑允宰问：“最近跟叔叔还有经常联络吗？”
“也没有很经常了。”她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看不出是要发怒的模样。自己儿子的性格她还是很了解的，今天竟然主动提了那个人，她也有些惊讶：“只是偶尔会联络一下……”说着又高兴起来：“前几天，他还提到了你——”
“我不会去见他。”郑允宰很清楚他母亲在想什么，每次一说到那个人她就是这副神情，但事实上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要他认他作父亲更是不可能的事。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怕她伤心，又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受他的钱。”他抬头看着他的妈妈，笑容已经像个无奈的男人了：“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郑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抱住了他，原来他已经长这么大了，真是奇妙，以前明明还只能躺在臂弯里，现在窝在她的肩膀上都很委屈了。
似乎在这一刻她才真正了解她的儿子，他一直很坚强，却也有脆弱的时候，让她想抱住他，像他小时候那样。
郑妈妈一直催促他走，但没有说上多久，就睡着了。
自从她生病以后，睡眠的时间就愈发长了。他不由得想起母亲最后走的那一天，她拼命地和自己说话，郑允宰从没见过这么多话的她，但能回应的却很少。
当天晚上，母亲就去了。
好像上一辈子，就一直在做后悔的事。
最后一瓶盐水见底，护士进来拔了针头。郑妈妈无知无觉的，俨然一副沉睡的样子了。
郑允宰替她拉上被子，将两只因为吊水而冰凉的手塞进被窝。看着她熟睡的脸，郑允宰叹了口气。
但好歹医药费的问题解决了。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支笔，一把小刀，还有一个只削了半个脑袋的木头人，虽然没有完成，但底下的马克笔勾勒着身体，是奔跑的姿势。
现在还不算特别晚。他打算和以前一样，在医院先守上半夜，然后回去睡一小会儿。那个家，如果不到困极，他也不想回。
抚摸着手里的木头，这粗粝的触感真的很怀念。多少个漫漫长夜，他都是这样削着木头人，也并非多喜欢，只是为了打磨时间，因为实在太困，太累了。胆小的他，或许只有握着刀的时候，才会全神贯注。
不过这个木头人，他不打算削了。
无论世俊会不会看见，能不能看得出，他都不会再削它。既然决定好这辈子都不会跟恩英再有什么瓜葛，他就会说到做到。
从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这次削什么好？
“呀，这个可不是一般的吉他……”
他想起了世俊，上辈子世俊就总是带他游走于各种各样的乐器店，他对吉他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著，很多时候见到他，都是背着很大的一把琴。
不过，光是想象着他弹吉他的样子，就已经很帅气了。
郑允宰的脑海里立刻就出现了非常利落的线条，他拿起笔不断地勾勒，一个抱着吉他的Q版小人很快就出现在木板上。
还挺可爱的。郑允宰对着小人的脑袋弹了个脑瓜崩，笑了，毕竟这跟李世俊平时的形象简直是相去甚远。
还是先从头部开始，一刀一刀，动作机械而缓慢，郑允宰喜欢这种事。他本来就是一个需要安静的人，在这样的夜晚，是适合满腹心事的时刻。
“今天没有工作吗？”
“没有……哥哥们没联系我。”李世俊塞下最后一块炸鸡，他的食欲总是惊人的大，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止他进食。
郑允宰有时候会觉得他很冷血。
从炸鸡店里出来，路边已经摆出了各种各样的摊子，两个人走在嘈杂的小道上，说话需要提高音量。
“现在就回去吗？”
“嗯。”郑允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从他回到这里以来，因为太惊慌了，还没有见过母亲一面。
李世俊于是邀请他：“那一起走嘛？”
“不了，我有事情。”合上手机，正对上李世俊询问的眼光。他尽量装着若无其事：“我得去医院。”
李世俊一愣，“医院？”
“嗯，我妈妈生病了，今天去看看她。”
说完郑允宰没有再去看他的表情，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李世俊一定很惊讶吧？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坦白的一天。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些事情迟早都是要告诉世俊的，他重新回到这里的那一天就想好了，上一世世俊哭泣的表情还历历在目，问他对他有没有一句真心话。
最后他贴着窗口喊等一下，请等一下，世俊回头一直看着他，那声对不起梗在喉咙里，没有能够说出口。
毕竟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李世俊不会想听这个的。
所以他想，这一次一定不会再瞒着他，李世俊想了解自己，那就让他了解吧。——反正他也知道自己是郑成泰私生子的事情了。
只是没想到就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了，自然而然的。原来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至于那份感情……
他现在还无法回应。
郑允宰抽出底下接木屑的纸板，倒进垃圾桶里，纷乱的思绪却没有那么容易理清。最后看了看妈妈的脸，伴随着忧愁的叹息，替她拉上了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