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我》添醉九

1、第 1 章 小和尚近来

　　小和尚近来不大理我，是我在他冷落了我三天零三个时辰，从早课钟声中醒过来时突然悟到的。师兄们时常说我迟钝，我觉得不过三天便悟到他冷落我，着实算不得迟钝。
　　我跪坐在蒲团上同师兄们诵经，小和尚坐在大殿中央，执着呆石头的肉手，十分认真的教他写字，我其实有些茫然，只觉得心中怅然若失着什么。
　　众师兄在吃饭时同我玩笑，“九师弟如今是不如小十得师叔喜欢了，这几日早课，师叔并不去更正你那怪调诵经，转而去教小十认字了。”我将一口斋菜在嘴中嚼到无味，和一口米饭吞掉，转头去向大师兄请教，“师兄，我最近是否做了什么错事？”师兄从我碗中挑一筷嫩菜叶，脸色正经，“我看来你近来确没犯错。师叔偏宠小十，不过因为他如今方开蒙，需要更多教导，你看师伯给你的饭菜依旧是师兄中最好的。”
　　我仔细看了自己的菜色，确是一贯的鲜嫩，心中稍稍放心，想着还是要按时找小和尚问安才是。
　　二
　　今日是山下善男信女来寺中上香的日子，我按惯例守在善箱前。香客一向是女客居多，王员外家的女儿算得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模样又生的俊俏，却难得的对佛祖很是恭敬，每月总要来上香，有时也向我求解签文，我也总喜欢同她多说几句。今日她又拿着手里摇出的签要我解，我看着上面并不长的签文，有些不忍，又去问她，“施主求的是？”
　　那王小姐拿长袖掩住脸，不答。我不解，抬眼去看她身后的侍女，像是叫小芹的，她又拿我欠她几百两银子的眼神看我，似是咬着牙，语气怨恨，“你这小和尚明知故问。当然是姻缘。”
　　我实在不懂她的怨气从何而来，我与她初次见时，她还十分温和，上了香还同我讲了几句话，从再见起似乎语气越见怨恨，让我着实心惊。我斟酌着该怎样同这王小姐讲这签，正犹豫着，那小芹已经开口，“小和尚快说啊，你莫不是解不了这签？”
　　我被她唬了一跳，人有些发愣，远处的八师兄看过来，我回神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看向那眼里盈着期待的王小姐。我与她每月总要见上一面，也算是相熟，若骗她卦象圆满，虽她这一时欢快，可教她一腔情意错付，我所做却也非为善行。如此，“施主，这卦象为镜花水月之相，虽外表看上去虽花团锦簇，美丽非常，可似这镜中花，又如那水中月，终究是一场空。”
　　我说完这卦，那小芹果然眼中越见愤恨，脱口音量越见尖利，“你这和尚好不知礼，我家小姐这般品貌，你这，你这！”
　　我虽觉得自己并不到失礼的程度，可王小姐这般品貌，在姻缘一事，也实该顺遂。看那王小姐以袖颜掩面，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忍，于是想要宽慰，“你家侍女的话确实不错，这卦象虽不大圆满，但以施主的品貌，想这也是暂时的，施主的姻缘总会是圆满的。”
　　那王小姐却并未见宽慰，只拿一双泪盈盈的眼睛看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呆呆的望她，想起身上还有一块方帕，忙掏出来递过去，那王小姐接过去帕子，望着我却又笑起来，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很是动人。我不懂她笑的缘由，依旧呆在原位，王小姐拿那帕子擦了眼泪，却将它收进袖子里。我嘴唇蠕动，想说留下帕子的话，却未能出口，王小姐扶着小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又恢复了从前高贵无敌的模样，“小和尚，今后我应是再不能见到你了，这帕子我便不还你了。你，保重。”说完便转身，脚步不曾停留的出了寺门。
　　我呆坐在蒲团上好一会儿，还是不大明白她的意思。我本来的预想里，她应是像这世间大多女子一般，嫁人生子，由陪同自己的长辈进香到领着自己的子辈孙辈进香，我还想过到时我须得施个变化的法术，使自己同普通的人一样，看上去有岁月划过的痕迹。如今看来，倒像是不需要了。
　　心里忽有些悲伤，于是丢下我的职责，跑去小和尚的禅房。推开门看他在阅读经书，有些安心。小和尚似乎依旧冷着我，微抬眼看见是我便又低头去专心读他的经书。我不去管他，自顾地盘坐到他桌前，也不说话，只专心看他。
　　我想起其实这许多年来，似乎一直是这样子。他自去读他的经书，只要有他在一旁，我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给自己解闷。他在年少时其实更活泼一些，虽然一直是一副沉稳的样子，可偶尔会有想玩的时候，我便是为他偶尔的顽皮受罚的不二人选。可即便这样我也很开心，我那时刚刚开化，比起现在要更呆一些，而他那时便已十分聪慧，同他一起的游戏便总是格外有趣。
　　小和尚在这视线里并未见拘谨，只管读他的书，我却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于是跑去院中的榕树下，挖了从前偷偷藏起来的酒，在他书桌上自辟了一块地方，摆了酒跟盏，觉得有些不足，又去厨房要了萝卜干来，斟了杯酒正要端起来，一双显见修长的手已端了这杯酒去。我自然认得这双手，有些惊喜，抬头去看他，他手里端着那酒也不去喝，却也不来看我，只盯着那酒，像要看出什么花来。我只好另倒了一杯，端起酒来去碰他手中的酒盏，我自仰头饮了，再看的时候他杯中也已空了，我很是开心。
　　饮着酒，我抬眼去看他，他的视线终于过来我身上，依旧不开口的样子。
　　“小和尚，今天有一位香客同我说以后不会再来了。”默了一瞬，我继续讲下去，“我其实已想好，等她慢慢长大,我便仿着普通人的样子，做一番变化，不至于吓着她。甚至将来也许她的法事，要请你亲自去做的。”我停顿一下，其实已看不清他的表情，“如今竟不需要了。”
　　小和尚的手抚上来，很轻柔的在我脸上擦拭，我的视线变回清晰，他在我咫尺，脸上似有笑意，“是值得你流泪的人呢。”我想着这是他近半个月初次同我讲话，有些开心，又好像有些别的，眼泪又流出来，小和尚擦掉，开口像是有些无奈，“看来确是重要的人。你可以同我说，万莫再哭了。”
　　“这是时隔十三天第多少个时辰你再同我说话了。你真是狠心。”
　　小和尚笑，“第七个时辰了。”我想他既记得这是第几个时辰，应是同我一般时时挂心的，而他既讲出来，应是要同我和好了，于是我像往常般挪到他身边去抱他，他受了我的拥抱，将我圈在怀里，我找了熟悉的位置，窝在他怀里不再起来。他拍我头顶，似是在叹息，我看过去，却是个微笑。我想应是酒喝多了，小和尚却又将酒盏递过来，我接了，一杯又一杯的喝，他终于在我眼里晕成一团，沉沉的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