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玉》Y岚岚

24、时间的河流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站在一片辽阔的河川之前，这是一片会发光的河，河水奔涌，在四周的驳岸上溅起一片又一片银亮的光。

　　除了这条河有光，四周一片黑暗，我向远处张望，发现其他地方也站着一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但他们的身影都有些雾蒙蒙的，让我看不真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河要过。就算我们站在一起，我们要过的也不是同一条河。

　　我将脚迈入河里，河水是温软的，踩进去，像踩着一团洁白的云。

　　我往前走。

　　好像每踩一步，这片镜子似的湖面上就要浮现出什么，我认真看，意识到湖上浮现的其实是我的记忆。

　　第一步，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在漆黑的世界里和水流一起，听着母亲的心跳咚咚在响，那是我最喜欢的乐章，而妈妈的声音好温柔，她说：“肯定是个男孩子，是明明重新回来找我们了。”爸爸的手附在妈妈的肚子上，他的声音也柔和：“会是的。”

　　原来他们一直期待一个男孩，我是作为哥哥的替代品出生的。但结果我是一个女孩，这样的我是不是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第二步，是我一岁的时候和爸爸在一起出门逛，他拿着小推车推着我，我老是哭，他在一群大爷大妈的注视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拿起奶嘴塞在我嘴里，小心的劝我：“小玉，别哭了...”

　　我看着这一幕暗自发笑：我的爸爸是第二次当爸爸，却还是不懂得怎么对付自己的小孩。

　　第三步，是我两岁的时候，我落在湖里，看着余珏微笑的下沉的声音，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附在妈妈耳边说：“妈妈，原来美人鱼的故事是真的，”妈妈捂了嘴巴笑了半天。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我每一步走的都很稳。

　　我也看到了好多好多我忘记过的，现在却又重新想起来的场景和回忆，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重要的记忆了，又有了这么多重要的人了。

　　在我的回忆里有很多很多的爸爸妈妈，有佳佳、有陈泉、有磊子，但更多的却还是白川.

　　这一路太漫长了，也太艰难了，每一步都走的不太容易，也有很多心惊胆战的瞬间，但是这一路让胆怯不敢说话的我也有了勇气，有勇气表达我的失望和伤心，有勇气表达我的感激和喜欢。

　　虽然最重要的那句话我还是不敢说出口。

　　我慢慢往前走，走到十八岁的回忆前，却又停下了脚步。

　　我停在那里，不再往前走了。

　　我不想往前走了。

　　我不打算跨过这条河了。

　　这是我一早的决定.

　　我知道，若不通过这条河，那我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变成大人了，我将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这意味着我和白川一样，人生将被腰斩。

　　我留在这条河前，保有我孩童的灵魂和记忆，放弃我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和大人们不会再想起妖怪一样，被留在河那边的人也不会再被成人记起，我会被佳佳忘记、被陈泉忘记、被磊子忘记、被我父母忘记，永生停留在河的这一端。

　　我知道。

　　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十六年前，在清远河里，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这一次，我不能再错过了。

　　当年那个小女孩还什么也不懂，她根本不知道她错过的到底是什么，但她再也不会有弥补的机会了。

　　两年后，命运再次给她抛了一根橄榄枝，大概命运也知道她的痛苦，这一次，她终于可以选择了。

　　什么是忘记？叫我把一个人生生从灵魂、从记忆里完全删除？把我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每一段欢笑和哭泣全部斩断，还叫我远远走开，走到河的那一端，再走去自己更远的人生，却把白川抛在这一端？

　　如果长大意味着和他离别，那我这一生也不要长大了。

　　我选择，将我的人生结束在十八岁之前。

　　我停在这里，停在河流中央。

　　这片水在我行走的时候如此轻柔，但当我停下的时候却裹挟着砂石朝我奔涌，潮水细密的涌过来，在我的腿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间或有人从我的身边走过，他们都用他们模糊的影子担忧的瞧着我，但他们很快就必须要往前走了。

　　我停在这里。

　　“小玉...”旁边却有人叫我，我一抬头，只一眼，我居然从面前的那个人的模糊的影子里发现是佳佳。

　　也对，我和佳佳、和陈泉都是同一天生日，在这里遇见也是应该的。

　　“佳佳。”我微笑着：“生日快乐，你要好好长大呀，我真的希望你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幸福。”

　　“你快往前走呀！”佳佳也停了下来，着急的冲我喊。

　　我摇摇头：“你很快就会忘记我了，你还会遇到很多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大多数人都会比我有趣，比我温柔，比我善良，我相信，很多很多人都会比我对你更好，佳佳，你快走吧。”

　　我甚至不用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佳佳的未来，佳佳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即将会变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大人。

　　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她还会遇到很多人，有的喜欢她，有的不喜欢，但大多数人都会和她成为朋友，而在这些朋友当中她也会遇见自己一生都挚爱的伴侣。

　　我已经看到未来某天她美丽的样子了。她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原石，在时光的磨砺下变得熠熠闪光。

　　真好啊，我能看到未来，虽然我到不了她的那个未来了。

　　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然后慢慢老去。这是多么索然无味却又让人充满期待的未来啊，我知道我去不了那个未来，但我真高兴佳佳仍能过去，我羡慕她，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佳佳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她慌忙伸出手拉我，但她的手却从我的手里滑落。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时空里，她是碰不到我的。

　　她慌忙说：“可是——我无论遇到再多的人，那些人都不是小玉你！从一岁直到十八岁，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小玉，你现在说要丢下我？！”

　　“佳佳。”我安静的看着她：“你还会遇见很多人。你身边一直都有很多人，他们理解你，明白你，宽慰你，温暖你，但我...”

　　就算是父母他们也有代替品，如果父母忘记我，他们还会再有一个新的孩子。那个孩子说不定会更像哥哥，更能给他们抚慰。在这世上，所有存在的人忘记我，他们都可以开始自己新的人生，毕竟我只是他们生命中无数闪着光的星星的其中一颗。

　　一阵强烈的风吹了过来，将佳佳吹得往前走，内心希望长大的人是留不在这片湖里的。而我往身后看，发现遥远的河岸边有好几个人在看着我跳脚，有个桌子跳的最高。

　　金丝楠木精在送佳佳。真好。

　　幸好白川没有来。

　　难怪金丝楠木精要说：“不要建立联系比较好，如果一开始就注定离别，那么在中间建立的所有联系最终都会成为负担。”

　　可是我能不靠近白川吗？可是我能不和白川建立这么紧密的联系吗？到最后，他成了我灵魂的双胞胎，他根本就根植进了我的灵魂，要撕他出来，还不如撕裂我。

　　“小玉！”遥遥的，有人在喊我，我愣愣的回过头，发现有一个人涉水而来。

　　他显然是不能碰这片水的，因为他的腿很快肉眼可见的烫伤了，一片通红。

　　我往回跑。

　　“不要过来！会受伤的！”我一边跑一边喊，但他红着眼睛，怒气冲冲还是往我这边走，一边走，腿上的皮肤片片剥落，这些碎裂的皮肤又流入了银光闪闪的河流，这淡淡的红色简直烫伤了我。

　　我跑过去。

　　最终，我使劲跳了一下，掉在他的怀里，把他撞回滩涂上。

　　白川气的手都在抖，脸上的红晕染红了他的眼角眉梢。看起来凶的要命，他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就要打我了：“小玉，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过去？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你不过去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我平静的回答他。“我不想过去了。”

　　他气的把我掼在地上，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凶狠的和我说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吗？你拥有的那个未来，是我那么想去，却再也去不了的地方，而你的那个未来是我那么努力去保护想要你到达的地方，你现在却说你不想要了？！小玉，你不觉得你太任性，也太过分了吗？！”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原本惨白的脸颊上因为愤怒一片晕红：“你知道我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吗？死在十六岁的我已经失去了我自己的所有一切，我什么也没有了，我自己时间已经停滞，我无法对自己的未来生出半点期待，但我却还能活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是因为想象小玉你的未来才能活下去的。”眼泪从他细密如水草的睫羽里滴落，他侧过脸，好让我不要看到他的眼泪。

　　“就是因为想象你的那个未来，我每天都在想象你会到达什么地方，小玉，我知道你继续往前走的人生应该是怎么样的，考上大学、恋爱、工作、结婚、生子这些普通人都会经历的事，也或者你会选择另外一条路，你不结婚也不要小孩，为自己喜欢的事业奋斗一生。但无论哪一个选择，你将经历那些美丽的事情都是我一生都无法经历的。小玉，你怎么这么任性？”

　　对啊，我知道我太任性了。

　　我这个选择，说是为了白川，说是为了陪伴他，其实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那永远说不出口，却让我痛的不能自已的愿望。

　　我喜欢白川，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而是更真挚的爱，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他，所以一开始我能够那么有勇气，一刻不停向他走近，有勇气的不是我，而是喜欢着他的我的心。

　　我最真挚的爱着的这个少年站在我的面前，我这一生都不会这么爱一个人了，用眼泪填充，用绝望编织，用后悔铸就。我曾错过命运给我的唯一和他幸福结局的机会，那也是我人生当中唯一的机会，我当时没有选择，可我太痛苦了。

　　我爱他.

　　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也擦掉了他一脸透明的泪珠。

　　他却露出一抹笑，伸出手，替我擦掉我脸上不停淌下的泪水。而这些泪水我之前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好多眼泪啊，遇到他就是遇到了我的眼泪，我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流泪，可是我又偏偏没有半分后悔，因为若是不遇见他，我也遇不到这么多勇气、这么多快乐、这么多让我永远不要忘记的闪着光辉的瞬间。

　　凭什么让我忘记。

　　“白川，让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清远镇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没去看，我想去看看清远河的源头在哪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山上的溪涧，我也想看看清远河的尽头在哪里，到底是不是汪洋大海。”

　　“我和你还有好多好多没有去做的事情，这些我都想去做。”

　　白川的眼泪掉在我的脖颈上，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将头深深埋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发端柔和的像流水，弄得我有些痒。

　　他哽咽着：“这些事情你都可以和其他人做。”

　　“可是那些人都不是你了。”

　　我最喜欢的人。他的人生结束在了十六岁，他有好多好多不能做的事情，但他不能被任何人代替。

　　我和他的联系也不是任何人可以取代的。

　　“小玉，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我，这么多年，他眼中的光芒还是如同流水一样闪着光的，他还是六年前我初遇的那个少年，唯一不同的是，他比之前初遇的时候还要熠熠生辉。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天色还没有亮，我的十八岁还没有到来。

　　他慢慢说：“我们还有时间，让我来和你讲我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