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幻》箫瑶君子

6、第五章

　　右丞相屋外，庭廊转角处向外延伸的亭子里，两人欣然对弈。
　　朔夜坐在一旁观局，眼神却流连在玖琚的脸上。他确实比记忆中那个稳重的大哥哥要更成熟，或者说是苍老了些许。他紧闭的眼帘之后，似乎隐藏了许多故事。
　　“公主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玖琚执起一颗黑子，朔夜诧异于他的双目依然紧闭着。
　　“这八年来，发生了许多事。”玖琚将棋子落下，“在下的双目失明了。”
　　“这……失礼了。”朔夜赶忙低下头。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玖琚微笑着，伸手示意右丞相落子，“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却是明净了不少。”
　　“丫头，找你来，是有任务要交给你。”右丞相斟酌着落下一颗白子，“最近京城地下多了许多‘暗渠’，让景皇十分苦恼，所以送来了一份加急密函。”说完，将一个信封从怀里掏出，交给了朔夜。
　　“暗渠？”朔夜一边接过信封，一边发问。
　　“没错，掌控这些‘暗渠’的是一个叫‘红月’的组织。”右丞相依旧注视着棋盘上的战局，“对于这个组织，我不甚了解。但种种迹象表明，幕后真正的主使者，很可能与‘商联’勾结在一起，甚至就在其中。近一年来，尤其是景皇登基后的三个月来，商联在京中壮大的速度确实太快了。继续下去，恐怕会垄断整个京城各方面市场。到时候，便可肆无忌惮地抬高物价，扰乱市序……”
　　“那样的话，恐怕涉及到的不仅是钱，甚至可以威胁到皇权！很有可能是有人在暗中蓄势，目的是推翻皇权。这样的话，一定又会发生像十二年前一样的动乱……”朔夜不敢再想下去。
　　“没错，因此才需要你的力量。”
　　“我能做什么？”
　　“事实上，肖太师手下的‘暗部’已经派出许多精锐混入‘红月’进行调查，很可惜皆是无功而返，或一去不返。然而，却也并非没有丝毫成果。”右丞相没有停下对弈，“‘红月’的管理虽然森严，但‘暗部’的人调查到，其与‘商联’最有可能的秘密联系之处，恐怕在‘鸳街’。”
　　“鸳街？”朔夜今天听到了许多让自己不解的词汇。
　　“那是京城中最有名的男人去的地方。”玖琚适时地说明了一句。
　　“啊？”这次从不解转成了惊讶。
　　“没错，你要做的就是潜入‘鸳街’，打探关于‘红月’的消息，以歌姬的身份。那里有我们的眼线，叫绮扇，是春宛楼的老板娘。”右丞相转头，露出爱怜的目光，“当然，这个任务太危险，所以我并不十分赞成你去。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会帮你极力推荐，力荐皇上另择他人。”
　　“不，我去！”朔夜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充满坚定，“父王一直教导我要好好辅佐君主。竟然收了青龙玉，又怎么能推辞呢？况且您不是早为我做好准备了么？”
　　右丞相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继续落子。
　　“哈哈。公主果真很聪颖。没错，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倒是玖琚笑了起来，“八年前，大人把我们送入山林精修武术，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祸乱遗留下来的麻烦，另一方面更是为了有能力为您更好地效命。”
　　朔夜抬头看了眼只给自己留下侧面的右丞相：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有着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和融化人心的笑容，却总是如此深谋远虑。也确实只有他，才能在年纪轻轻之时坐上丞相之位。如今年不过四十，却已辅政十五年。历经平定祸害之乱，周旋夺位之争，而后更能安抚民心，稳定大局。
　　“恐怕莫冉也是您……”一个亲切的少年的身影在朔夜脑中一闪而过，让她不禁脱口而出。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右丞相站起来，转身欲回房，“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以后一个人一定要小心！”
　　右丞相说完，便再也没有回头地走了。
　　朔夜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原本想叫住他，可心中千言万语始终没有一句能从口中说出。

　　任务在不久就被玖琚传递了下去。
　　刚过正午，太阳依旧没有遮碍地挂着，反射在光亮的刀刃上，十分刺眼。
　　琅玡坐在屋顶上，左手握着他那把标志性的大刀，右手正用丝巾不停擦拭着刀刃上那个耀眼的太阳，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眼下丞相府美丽的景色。
　　“再擦就要磨穿了！”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身后，遮蔽了阳光。
　　琅玡没有回头，只是把刀收了起来：“死女人，又来打扰小爷的兴致！”
　　“哦？别扯了！”瑞环在琅玡身边坐下，“这样子，可一点也不像你！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每当在她身边，你总是一个人偷偷躲到远处。就像现在这样，一样的神情，一样的难以琢磨。和我平时的你完全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声音很冷漠。
　　“是个男人，就不该只会逃避！”瑞环侧过了脸。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声音有些愠怒。
　　“你在怕什么？”瑞环继续，“对，过去有那个人在。仅仅因为一个婚姻和高你一级的身份，你就甘愿认输了？还是说，你害怕的是自己的内心……”
　　“住口！别说了！”这次是彻底爆发了。
　　琅玡握紧了拳头，眼睛里像有汹涌的海洋，稍一阵风，就会掀起滔天巨浪。他闭了闭眼睛，向庭院看去。再睁开时，眼中却已恢复了平静。
　　“她活得好就好……”
　　“什么？”瑞环被他突然的一句话说得有些不着头脑。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阻隔在两人之间……
　　“喂。你们果真在这儿！”朔夜不知何时出现在庭廊上，用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向上望去，“快下来吧，该吃晚饭了，准备一下傍晚出发！”
　　“嗯。”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她活得好不好，至少应该你自己去向她确认。”瑞环在纵身跳下屋顶的同时，在琅玡耳边低语了一句。只留下琅玡望着瞬间移动到庭廊上的瑞环和微笑着召唤自己的朔夜，不知所措。
　　瑞环没有在看琅玡一眼，而是率先转身，向厅堂走去。
　　“真是个傻子！”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却在下一刻苦笑起来：自己有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