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男主集中营》原非笔

16、水猴子（四）

　　村子里未成年就夭折或是意外亡故的孩子都葬在专门的一块坟地里，老一辈的人说是因为这块地风水好，可以化解枉死人的怨气，也可以镇邪。

　　进了山之后，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茂盛，葱葱郁郁地以遮天蔽日之势生长在一座又一座山头。

　　好在林子里阴凉，虽然走了一个多小时，肖玥也没怎么出汗。快要到目的地时，远远便看见一堆新旧交叠的坟头，许多年代久远的，甚至连墓碑都没有立一个。

　　肖玥和魏芳小心地穿过乱坟堆，在一块写着‘爱子罗逸之墓’的坟前停下。肖玥微垂着眉眼，掩去眼里的情绪，动作轻缓地将篮子在坟前放下，一样一样地把香烛和祭品拿出来，在罗逸的墓前放好。

　　魏芳看着眼前被风吹雨打数年，表面已被腐蚀得斑驳破落的墓碑，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孩子如果没出事，现在都该娶妻生子了吧。我记得他和阿旺是同年的，阿旺家的二丫头都已经会下地跑了。”

　　肖玥抿着唇，没有接话。她把蜡烛点燃后，在坟前上了三炷香，又递了三炷香给魏芳，起身开始整理罗逸坟上的荒草。

　　魏芳上完香，帮着肖玥拔除坟边的荒草，想起旧时罗逸俊秀少年的模样，再看如今老高的坟头草，忍不住落下泪来，感伤道：“罗老师夫妇搬走后，起先还常回来看看这孩子，这两年也很少再回来了。我也有错，本该帮着来除除草的，每次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肖玥只得出声安慰她母亲：“我们这不是来了吗？阿逸哥哥会理解的。”

　　其实肖玥从来没有告诉父母的是，以前每年罗逸的忌日，她都会央着弟弟肖山陪她，偷偷来这里给罗逸烧点纸钱。后来上了大学，暑假的时候要打工赚生活费，她就改成过年回家的时候，叫肖山陪着她，来这里看看罗逸，也不干什么，就只是坐一坐，陪他说说话。

　　母女两个收拾完坟边的杂草，就提上篮子下了山。魏芳在前面走，肖玥就跟在她后面，她们偶尔说两句家常，都是魏芳问肖玥答。

　　从坟地出来之后，肖玥的情绪就比较低落，魏芳看她那个样子，就说了些村子里各家的喜事给她听，好叫她提提神。

　　魏芳边走边说，先还能听见肖玥应两声，后来好久都听不见肖玥的声音，她疑惑地回头，身后哪里还有肖玥的影子。

　　魏芳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林子里大声喊肖玥的名字：“阿玥！”

　　“阿玥！”

　　太阳不知何时隐到了云层的后面，林子里光线也昏暗了下来。

　　肖玥一抬头，就看到前面的山坡上，一个穿着隔壁寨子里少数民族服饰的老嬢嬢摔倒在地上，正在招手叫她过去帮忙。

　　肖玥心里恍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人还是不受控制地抬腿朝老嬢嬢走去。很快肖玥就走到了老嬢嬢的面前，正要伸手去扶起她时，右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个含笑的好听男声在身后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肖玥下意识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几岁的样子，眉目英挺，五官出挑，长得极是好看。

　　肖玥愣愣地看着男人，只觉得他看着很是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男人看着她愣神的样子，轻轻笑了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在这里干什么？”

　　肖玥不好意思地回过神，忙指着身后的老嬢嬢道：“我要去扶...”剩下的话在转身看见面前空无一人的山林时，自动消了音。

　　眼前哪有什么隔壁寨子的老嬢嬢，只有一座孤零零的荒坟。肖玥抿着唇，心里怕极了，手心冒汗，开始发起抖来。她吞了口口水，听见男人疑惑地问她：“扶什么？”

　　肖玥转身，脸白得像纸，看着男人勉强笑了笑：“是我看错了。”

　　男人蹙了下眉，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肖玥摇摇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男人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四处看了看，温声对肖玥道：“你是一个人进山的？我送你出去吧。”

　　肖玥这才想起了魏芳，急道：“我刚刚还跟我妈在一起的，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她就不见了。”

　　肖玥慌张地抬眼看向四周，根本看不到魏芳的身影，她急得团团转。男人突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姿态十分自然而亲昵，肖玥愣了愣，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别担心，我送你出去，我们沿路再找找，也许你妈妈看不到你，以为你会自己回家，就先回去了也说不定。”

　　男人的声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肖玥怔怔地看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跟在男人的身后朝山林外走去。

　　太阳慢慢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男人的步调悠闲而缓慢，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肖玥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生怕再跟丢了。可是看着看着，肖玥忍不住开始发起抖来，因为男人的脚下，是没有影子的。

　　原本在前方悠闲领路的男人突然顿住了脚步，他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下，用含着笑意的低沉的嗓音开口问道：“你发现了？”

　　肖玥怕极了，她从小就不是个胆子大的，她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最近她总是碰到这种怪力乱神的事。

　　男人回头的时候，看到以掩耳盗铃的方式闭着眼睛吓哭了的肖玥，愣了愣，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把她抱进了怀里。

　　那是个异常冰冷的怀抱，带着潮湿的水汽。肖玥愣了愣，却没有躲开，因为这个怀抱让她觉得熟悉而安全。

　　耳边响起了男人无奈的叹息声：“是我啊，阿玥。”

　　男人叹了口气，用熟悉的轻缓的语调无比怀念地笑着开口：“小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躲着我，因为我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跟我玩的孩子不是莫名其妙的发烧，就是突然磕着摔着哪里。只有你不信，即使每次伤着了，也会忍着眼泪爬起来，然后冲我笑笑说没事。我被那些东西缠住，怕得厉害的时候，你就会陪着我，让我抱着。你说你看不见他们，所以也不害怕，那个时候你胆子多大啊。怎么越长大胆子就越小了呢。”

　　肖玥躲在罗逸的怀里，哭着喊出了他的名字：“真的是你吗？阿逸哥哥。那以前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来找我？”

　　罗逸抬手轻轻揉了揉肖玥的头，语气特别轻：“因为我出不来啊。”

　　他突然低下头，贴着肖玥的耳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轻声继续道：“不过阿玥，你别着急，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那些东西全部收拾干净，然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一股寒意自肖玥心底窜起，她知道，她的阿逸哥哥已经不一样了。但即使仍然害怕着，肖玥也只是乖巧地靠在罗逸的怀里，任凭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过自己的头发。

　　“阿玥，你在跟谁说话？”

　　母亲惊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肖玥吓了一跳，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罗逸的踪影。

　　魏芳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刚刚找到肖玥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在那里，像是靠在什么人身上的样子，哭着跟人说着话。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魏芳快步走到肖玥面前，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急道：“阿玥，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妈妈，你是不是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啊？”

　　说着魏芳拉起肖玥的手就要朝林子外走，嘴里不住道：“不行，咱们再去找一趟祁奶奶，妈去求求她，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肖玥突然拉住了她妈的手，沉默了会儿，轻声对魏芳开口：“妈，阿逸哥哥回来了。”

　　魏芳惊得倒退了两步，脚下一软。还好肖玥及时扶住了她，不然她可能就要摔在地上。

　　“你说谁？”

　　看着母亲眼里深深的惧意，肖玥顿了顿，还是重复了一遍：“阿逸哥哥回来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我欠他一条命，如果他想要，我不打算躲。”

　　肖玥努力睁大眼睛，把眼里重新涌上来的一点泪意逼退，笑着继续道：“妈，这事你别管了。阿逸哥哥他现在，可能跟我们以前认识的有点不一样了，我不想他伤害你们。”

　　魏芳终于回过神来，听见这话又急又气，狠狠拍了一下肖玥的手臂，哭道：“他当然不一样了，他现在是个鬼，他是来找你索命的，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肖玥也跟着哭了起来，站在那里任她妈打。她知道啊，可是那是阿逸哥哥啊，即使他变成了鬼，她也始终相信，他不会真正伤害她的。那天下午，他是准备掐死她的吧，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放过了她。

　　母女两个下了山回到家后，都有些沉默。魏芳到厨房里准备晚上祭祖用的祭品，肖玥就坐在门前的阴凉处继续折纸锭和晚上要拿到河边去放的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