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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猴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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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玥做了一个梦,梦里水雾缭绕,她站在一条河边,四周的景色扭曲着,俱是看不真切,可肖玥心里就是知道,这是家乡的那条赤水河,那条流经村子蜿蜒而去最后绕过大山奔腾远去的大河。
“阿玥。”
“阿玥。”
“阿玥。”
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她的名字,肖玥下意识顺着那个声音抬腿走进河水里,奇异的是,即便已经步入河心,河水也只是浅浅地没过肖玥的小腿。
越往深处走,弥漫在四周的水雾就越是浓密,水滴一声接一声缓慢地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着,叫人头皮发麻。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啸,一个又一个身形扭曲的黑影呼啸着掠过肖玥的身侧,那声音凄厉而刺耳,只是听着,就感受到了其中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恶意。
肖玥抱着头捂住耳朵,心里害怕,想转身逃跑,可是脚仿佛生了根一样,被钉在原地拔不起来。肖玥紧闭双眼捂住耳朵蹲下了身,颤抖着缩紧身体,只想将自己藏起来,好不去听那些恶鬼发出的令人想要放声尖叫的恐怖的声音。
可是没有用,不管她把耳朵捂得多紧,哪怕已经把耳朵按得生疼,那些声音也只是越来越兴奋,一句不漏地传进她的耳朵。
皮肉被撕咬的声音,身体被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哭叫声,血液被啜吸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进入了某个可怕的无限循环。
肖玥哭着发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可怕的梦境,直到她又听到那个在河岸边喊她名字的声音。
“阿玥,我疼,真的好疼。”
那个声音哭着小声地这样说着,肖玥的心跟着抽了一下,听着那个忽远忽近喊着疼的声音,终于忍着惧意缓缓抬起头,朝那一群嘶吼着的黑影看去。
在那一团扭曲的黑影包裹的缝隙里,肖玥依稀看到几点白光,然后那一团黑影突然四散开来,接着从高空俯冲而下,撕咬皮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肖玥突然站起身冲了过去,四周的水雾却瞬间不见了踪影。肖玥茫然地站在原地,身后又响起了一声接一声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她想起来了,那是阿逸哥哥的声音。
肖玥慢慢转身,看着那个带着满身水汽从亮光里朝她走来的少年,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阿玥,醒醒。”
肖玥正要抬腿朝罗逸走过去时,母亲焦急的呼喊在四周响起,然后她就醒了。
肖玥眨了眨眼睛,还在小声抽泣着,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母亲魏芳一脸担忧地坐在她身边,见她醒了,连忙俯身问她:“是不是头疼得厉害,怎么哭得这么凶?”
额头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肖玥抬手摸了一下,头上裹了一圈纱布。她抬眼看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县医院的病房里。
“我怎么会在医院?”
“你不记得了,你搭的那辆面包车撞到了盘山公路的护栏上,也是老天保佑,好巧不巧被一颗大树拦住了,这才没有出大事。后来一辆路过的私家车报了警,我也是接到县里医院的电话才知道你出事了。”
肖玥皱着眉回想了一下,只记得自己从县里汽车站出来后和几个人拼车到古北镇,路上下起了很大的雨,至于面包车是怎么出事的,她完全想不起来。
肖玥一手撑着病床想要起身,魏芳连忙探身扶了她一把,又给她背上垫了一个枕头,嘴里忍不住数落道:“你这孩子也是的,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幸好祖宗保佑,这次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我和你爸可怎么办?”
肖玥伸手拿水杯的手突然顿住,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魏芳:“不是您说家里有事,要我回家一趟的吗?”
魏芳皱着眉头看着她,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是昨晚您给我打电话叫我快点回家一趟的啊。”
“你这孩子,是不是撞糊涂了?我昨晚根本没给你打过电话。”魏芳说着也紧张起来,起身道:“我还是喊医生过来再给你检查一遍,明明说没有大碍的啊。”
肖玥怔愣地坐在病床上,也没有去拦她妈。她脊背发凉,全身窜起一阵鸡皮疙瘩。那她昨天接到的是谁的电话,还是说...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人给她打过电话。
医生很快过来又给肖玥做了一遍检查,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建议肖玥明天再做一遍脑部CT。
车祸发生前的那段记忆逐渐清晰起来,肖玥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她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只得勉强笑了笑,对魏芳道:“妈,你把我手机给我一下。”
魏芳也很在意她刚刚说的话,再加上肖玥明显不正常的表情和惊慌的眼神,心里也跟着一紧,连忙从肖玥的双肩包里掏出她的手机递了过去。
肖玥迅速翻开通话记录,一瞬间脸惨白。没有,什么都没有,昨天晚上根本没有从她妈的手机打过来的电话,今天早上她在动车上打给她妈的那通电话也没有记录。
肖玥蒙了,觉得脑子突然转不过来,那么,她又是凭什么笃定是她妈叫她回来的呢?又或者,她其实现在还在梦里,根本没有醒过来。
肖玥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小臂,疼得她眼泪都差点出来。
魏芳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急又心疼:“阿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妈妈,你是不是中邪了?”
山里人信奉鬼神,魏芳从刚刚开始就觉得肖玥不对劲,听见她说了那么多胡话之后,心里只剩一个想法,肖玥肯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肖玥听见魏芳的话,怔怔地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刚刚那个梦,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来。
阿逸哥哥已经走了十二年了,如果是他要她的命的话,为什么以前那么多日子,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为了不让魏芳担心,肖玥只能勉强笑了笑,找了个借口:“妈,也可能真是我记错了,我头还有点疼,想再睡一会儿。”
魏芳连忙道:“好好好,你再睡一觉,说不准明天睡醒了就都想起来了。”说着扶着肖玥躺下,病房里开着空调,魏芳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肖玥在县医院观察了三天才出院,魏芳疑心她被邪物缠住,不许她回W市,非要肖玥在家里驱干净了邪才肯让她回学校。肖玥没法,补习学校那边的工作等不了她太久,只能遗憾地给张老师打了电话告了假。
村子里有个祁奶奶,是肖家村为数不多的几个外姓人之一,今年已经八十二岁,是个巫医。祁奶奶旧时专职给村里人治病驱邪,新世纪后,县里经常派人进山科普,年轻人慢慢习惯看西医,有病就去镇上或者县里的医院,祁奶奶便闲了下来,只是偶尔给村里一些老人做些请鬼问神的事。
肖家村的房子大多数都是木制结构的屋子,许多都年代久远,木头都已经变成了深色,再加之窗户狭小,若是光线不好的日子,室内就会显得昏暗逼仄。
祁奶奶盘腿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杆老式的水烟管,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老人家虽然已经八十二岁,看着却十分有精神头,她的皮肤偏黑,脸上是岁月留下的纵横交错的皱纹,面相和蔼,但是正经看你的时候,一双眼睛却是又冷又利。
肖玥小的时候,每当村里举行祭祀活动的时候,她就会躲在罗逸的身后,扒着他的手臂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看穿着繁复服饰,带一张罗刹面具的祁奶奶围着一张摆放各种贡品的桌子跳舞。
那时候祁奶奶还没有现在这么老,她对村里的小孩子都很好,总是会给他们糖吃。她独自一个人住在村外的山脚,有事的时候才会进村,手里总是拿着一杆水烟管,脸上挂着看透世事的宽容而慈悲的笑。
小时候的肖玥,一直觉得祁奶奶是整个肖家村最神秘的人。后来出去读书,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又被唯物主义思想教导了多年,蒙在祁奶奶身上的那层神秘的面纱虽然不再像过去那样令肖玥惊叹,但她依然十分尊重祁奶奶。
过了许久,祁奶奶才长叹了口气,用悲悯的眼神看着肖玥:“唉~孽缘啊!”
魏芳听见这话急了,连忙朝祁奶奶挪近了些催促道:“老神仙,您一定要救救这孩子啊!”
听见祁奶奶的话,肖玥反倒轻轻笑了下。村里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大人都会请祁奶奶给算个命,然后成年的那一年,再给算一次。
小时候的,她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她十八岁那一年,祁奶奶给卜了一卦后,只说了一句话:是福是祸,由几不由人。
祁奶奶又抽了一口水烟,面对魏芳慌乱焦急的模样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回去吧,我帮不了阿玥。”
她慈悲地笑了笑,还是安慰了魏芳一句:“也不用太着急,那孩子心有执念,若是除了魔障,或许还有转机。”
她点到即止,魏芳还要再问,祁奶奶却只是摆了摆手,闭上了了眼睛。
“妈,回去吧。”
肖玥上前拉了一下魏芳的手,摇了摇头,带着她出了祁奶奶家。
两人沿着土路下山,朝村子走去。魏芳越想越不对劲,最后突然停住,拉着肖玥的手站在原地,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肖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魏芳气得伸手打了她一下,急道:“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说话啊?”
顿了顿,肖玥突然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头,眼里依稀有水光。
“妈,你还记得阿逸哥哥吗?”
魏芳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来,轻声道:“当然记得,是罗老师家的那个孩子,小时候经常教你写作业,你那时候笨,又爱哭,一碰到写不出的题就急得哭鼻子,我和你爸没读过书,也教不了你,每次都是等那个孩子放假从镇上回来一边哄你一边教你写作业。他聪明又有耐心,总是一教你就会了,你也肯听他的话。”
魏芳刻意没有提起那件事,只是勉强笑了笑,问道:“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肖玥的视线还是看向远去的山头,语气轻轻地:“时间过得真快,阿逸哥哥走了都快十二年了。”她收回视线,笑着对魏芳解释:“我刚刚突然想起来,过几天就是阿逸哥哥的忌日了。以前暑假都在外面,难得今年在家,我想去看看他。”
魏芳没做他想,只是叹了口气:“嗯,到时候我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