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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叙㉗ 「阿兄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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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慷猛地回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外臣霍慷,奉吾主之命,持国书觐见陛下。”
李曌望着他。
殿中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般卓然立着。
一身紫色的鲁国朝服套在他身上规整妥帖,他的脊背绷得挺直,只方才神色流露出几分震愕,但很快便敛去了,瞧上去,倒是有一种纵然心底掀起万丈狂澜,面上依旧勉力维持使臣该有的沉静。
真是好极了。
这就是与他骨血相融的亲生儿子。
眼前的冕旒珠串轻轻摇曳,掩去了李曌大半神色,无人胆敢揣度这位帝王心底所思。他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起伏,“贵使远道而来,路途辛劳,平身回话。”
霍慷躬身谢恩,缓缓直起身。
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再次掠向明黄龙椅上坐着的人。
越看越心惊。
霍慷指尖死死扣住盛放国书的锦匣,檀木匣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垂下眼帘,勉强稳住发颤的语调,“谢陛下。”
“呈上来。”
一旁的内侍躬着腰快步下阶,从霍慷手中接过锦匣,又躬着腰退回去,双手奉至龙案。李曌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在那锦匣的锁扣上轻轻一叩,目光仍落在殿中央立着的人身上。
“贵使此番前来,”李曌淡淡开口,“除了递国书,可还带了别的话?”
霍慷垂着眼,喉头滚动数次。良久,他拱手道,“回大启陛下,外臣的母亲护国长公主,让外臣向陛下问安。”
此言一出,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李曌听了这话,却低低的笑了一声。
“公主客气了。”李曌终于打开那卷国书,只扫了两行便随意搁在一旁,“和谈之事,不急在一时。今夜同文殿设宴,朕为贵使接风。”
“陛下……”
李曌起身拾级而下,一步步行至霍慷身前,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届时,朕为你引见一个人。”
霍慷周身骤然一绷,袖中手指收紧,忍不住追问,“是何人?”
李曌径直与霍慷擦身而过。
肃穆空旷的大殿之中,只余下一句意味难明的话语,悠悠回荡。
“你见了,自有分晓。”
当晚的同文殿灯火煌煌,歌舞声起。
霍慷坐在侧席,面前的酒菜一口未动。
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玉杯,白玉杯通体冰凉,却被他掌心焐得发热。
殿中群臣推杯换盏,笑语盈盈,可霍慷好似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的脑海里反复过着白日里龙椅上的那张脸,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胸腔里缓慢地割。
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十五年。
他亲眼看着那具棺椁落土为安,也是他亲手捧着牌位入的霍家祠堂。
霍慷陷入困境。
他不断的想。
这世上怎会有死而复生这种离奇的事儿?
又怎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可若真不是……那为何大启皇帝会改一个他父亲用过的名?为何又拿霍家人的性命逼他就犯?等会见的人,会是霍家人吗?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记清亮的——
“瑾安公主到!”
霍慷抬眼瞧去。
只见殿门处,一道小小的身影堪堪跨过门槛。
一袭鹅黄色襦裙妥帖套在她身上,头顶乌黑柔顺的发丝梳成一对乖巧圆润的双丫髻,髻边缀着细碎珍珠小花,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精致可爱。
她怀里搂着一只毛色斑驳的狸奴,在她身后半步远,一名腰间配了短刃的少年亦步亦趋的跟着。
霍慷手上微微用力。
那只白玉杯顷刻间裂开蛛纹,坐在他身边的两位副使,看着情况不对劲儿,忙一左一右摁住他。
“霍兄,大局为重。”
一人附在他耳边低语,另一人假意饮酒,偷偷打量前方的小姑娘。
“像,实在是太像了。”
刚感慨完,腰上就是一痛。
似是有人拧他!
他龇牙咧嘴扭头,当看见另一人眼中的警告,他泄了气,讪讪的收回目光。
霍慷哪里还顾得上同僚之间的眉眼官司。
他一错不错的看着兰姝,恨不得扑上去把人硬抢回来。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失踪了月余的妹妹,母亲日日夜夜牵挂着她,姨母一心只觉得是自己弄丢了她,两个女人熬到如今,瘦得只剩一副嶙峋骨架。
兰姝走至殿中央,怀里的阿丑忽地警觉地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竖瞳直直望向侧席,喉间发出哈气声。
苏晏初也按上腰间的短刃。
李曌见兰姝摸着猫安抚之,于是朝她招了招手,“瑾安,到朕这里来。”
兰姝抱着阿丑小跑过去。
李曌俯身,一把将她抱上膝头。顺手从案上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回做这事了。
“今日大鲁来使,”李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嗓音慵懒,“瑾安,你看看侧席坐着的那位,可还认得?”
兰姝含着糖糕,转过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看去他指向的霍慷。
霍慷霍然起身。
他急行几步扒上御前的桌案,红着眼睛说,“醐醐,兄长来接你回家。”
兰姝眨了眨眼,糖糕还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她记得原身是有个兄长的,母亲提过,姨母也提过,可她穿过来后,从未见过这位兄长。眼前这人一身绛紫朝服,眼眶通红,盯着她看的模样仿佛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她怀里的阿丑毛已炸开,弓着身随时准备亮爪的姿势。
她一下又一下顺着毛,李曌的手也抬起来,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他是你兄长,不记得了吗。”
兰姝迟疑地伸出一根沾了猫毛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阿兄别哭。”
霍慷闻言喉头一哽,险些当场失态。
他张开手想抱抱她,李曌却微微侧身挡了去。
“霍慷,”李曌敛去眼底的温柔,“这是朕的瑾安公主。”
霍慷抬眸,直视着那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一字一顿,“外臣离家日久,家中母亲思念幼妹成疾。恳请陛下,允外臣带醐醐回大鲁省亲,以慰母亲思念之苦。”
底下两名副使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此刻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互相催着对方想对策。
‘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读懂了各自眼底的惊惶。
‘你上。’
‘凭什么我上?’
‘你经的事多,你上呀。’
‘……’
年长的那位副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刚要往前蹭,没一会他又怂的退了回来。
‘再等等。’
‘等霍兄被砍吗?’
两人正用眼神传递信息,忽听锵的一声轻响。
似是有人拔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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