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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面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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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雾,几乎可以用手触碰的厚度,没有人能够破除这层迷障。
特别是对于我。
我终于体会到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滋味了。
她从篮子拿出酒杯,倒酒的姿势很美,红晕遍布的俏脸起了一层细密汗珠,刚从桥上过来,有种味道即便我戴着面具,也闻得到。
“嫂子。”
她手一抖,惊异看向我。
“成不忧是我师哥,你难道不是我嫂子?”我尽量谈笑风生。
她轻叹:“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
说得没错,我并不想见你,我恨不得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丢下你们这对狗男女远走他乡任你们这对狗男女自生自灭。
可是这个世界上就有这么爱面子的人,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好像有谁驱逐着我做这种事,打肿脸都要充胖子,所以我面瘫一样笑着站在这里,无知觉地去演完这个笑话。
“好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实际上我已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了。“嫂子是来为我饯行的?”
“这是谪仙楼的酒。”她揭开提来的篮子,倒注一杯酒,莹白柔荑伸到我面前。
满满一杯酒,杯酒释恩情。
这女子显然有江湖的经验,这么惧怕黑木崖,俨然像送烈士上路,一面怕又一面迫不及待送我上路。我感到好笑,与江湖正义作对的黑木崖在这世间固然可怕,但有谁想得到,那所谓正气浩然的华山才是我真正所怕。“可惜了这样的好酒,没有一个人在旁边,孤身饮酌,太浪费了。”
“姐姐如果不介意,可以认我做个妹妹。”
我挑眉,“我应该叫你嫂子。”
她笑靥轻摇,眉宇间一股自信,“你应该叫我妹妹。”
“你怎知我比你大?”
“因为姐妹是看缘分,只有妻妾才分大小。”
我捏紧酒杯,这样的指责绝对能让没有面具的我无地自容到埋进地底,可是我现在毫无知觉,已经没有脸,想伤我,没那么容易了。
“你能为了我夫君做到如斯地步,不管你是谁,我都该谢谢你。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他实在是不该忘了一些事。”
酒杯在我手中兵地裂开,我急忙甩走碎片,自发倒了一杯,早就知道到那个人就在不远处,我稍有举动,估计就要干上一场了。
酒杯举到唇边,因为要揭开面具,我迟疑了一下。
成不忧走过来,搂住阿免的腰,他的眼神不仅仅带着杀气,更多的,是戒备。怀中女子挣开他的搂抱,神色倦怠离去。
成不忧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向我,“你对她说了什么?”
“一个人脸上有委屈,就一定是受了伤害?一定是有人对不起她?”这个时候了,我依然按耐不住自己的嘴贫。
他眼里的怒意丝毫不减。
“好好好,我喝我喝。”酒杯喂入口前,我临时生了个想法,转了一圈酒杯递到成不忧唇边。
成不忧立即拂手,我后仰避开,护住那杯酒,“这可是你娘子的酒,你那么爱她,居然不喝?”
一道掌风扇来,我后腿蹬地,跳开几步远。
他冷然的眼中,只剩了那杯酒,我一愣,他就已伸手过来夺酒杯。
电光火石之间,我选择迅速跑到河边,使出全身力气,将那杯不可信任的酒投入河水远处。
即便这杯酒可以喝还是不可以喝,我也不会存那分侥幸,更不会让眼前这个魂已给勾走的人去为我试验。
只有我会感觉,一个在关键时刻救起成不忧的女人,不是普通女子那么简单。
不管怎样,情敌的酒是不能喝的。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也不是真正随性而为的人,也可以学乖,也可以刻意防备,刻意狡诈。但与其说是防备,不如说是赌博,这个叫阿免的女人赌我的失意,而这个曾被我抛下的男人,赌的是我的情意,而我自己,赌的就是还不想死。
这一刻,我突然豁朗了。
“哈哈哈——”
我沿着堤岸奔去,不想再看到这些人的脸。
再也没有人追上来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面具散发着冰冷金属味道,还有一些不能深入想象的腥气,我平静地倍感安全地呆在后面。
“你的身份是风雷堂堂主童百熊手下七大分舵舵主,裘七,你平日不善言语,从不以真面识人,为人狠辣,也绝不轻易出手。”
很好,我喜欢,不用说太多的话,就可以让人避之不及,如果不是有人情背负和这个身份实在太丑,我会为获得新身份能离开过去的一切而高兴。
“上了黑木崖,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
而我的脑子就已经飞速运转。带着一个能力足以得到长老赏识的人才回去, “中间人”大概也只有两种下场,一是进而高升,二是从此取代。但显然黑木崖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他单枪匹马独自一人,似乎下场终究也不会比我好。
“需不需要我帮忙?”江湖上对于魔教的传言多多少少我也有听闻,再加上几次见识魔教的无孔不入的经历,那个地方已不再是电视小说里那么抽象的一个反面存在,它已经具体到自己的命运都被一牵一动了。向问天,任盈盈,披风炸药五人组……
他冷睨着我,“管好你的右手。”
“为何要管好我的右手?”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会情绪失控吗?”
我差点从马上摔下去,我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骨折了,这才是事实。
“你这点功夫,随便出手暴露了身份,只会给我添麻烦。”
是哦,武功不好就不是女人,就这么不堪,但我脑海还是闪过白袖探玉手飞身给林平之一巴掌的一幕,真的很美。“我记得你以前是用剑的。”
他倒转马头,不耐道:“你最好记住,不要给我惹麻烦,否则我宁可现在杀掉你。”
但只要有一点用处,你都不会放过。这话我没说出口。我很了解这个人的想法,应该是了解这种人的想法,为了自身利益,别人都可以是利用的工具,因为我也算是,他可以一边爱着宁中则一边顺手夺取华山掌门之位,我也可以一边被他打动一边抛下他逃出生天。
“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能对她说你要加入一个帮派,却不能说明你是要到日月神教去做方证的间谍?”
刀子目光凛冽划过我的脸,“如果岳不群知道自己妻子进入了魔教,那时的反应,一定更有趣吧?”
可悲啊,倒不是现在他如同当初岳不群变脸一样,一言一行都成了对我的讽刺,而是为什么都认为岳不群会是我的罩子?而且都妄想用这个罩子罩住我,却全然不知,我的紧箍咒另有其人。
他似乎察觉了这一点,“你不在乎?”
我正襟危坐,“你确定不告诉我你去黑木崖的目的?我很好奇会是什么目的让你抛下你心爱女人,进入那种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也许你进去之后,还会反省为什么现在要拒绝我的劝告。”
“谢谢,不用了。”他唇角勾起一抹绝色的弧度,将话甩回我这个路人甲脸上。
“是啊……说不定你也是欠了方证的人情,所以你义无反顾地投入,只想着还完恩情之后,就能和你的心爱之人过上好日子。”我望向渐渐出现的平原之地,“这就是爱,所谓的爱我所爱,不分轻重,为了那个人,爹妈衣服裤子都可以不要,就叫做爱。”
“是又怎样?像你这种人,能体会吗?”
我把手凑到鼻端,闻着手中淡淡的血腥味,他现在就是个刺猬,充满了对我的不信任,又坚决要利用我到底,这就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想法,会认为自己有能力掌控局面,特别是女人的行为走向,但我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我也奇怪,杀了我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纠结吗?
“一直往前走,就是平原,我们分开行路,比谁先到。”
不等他发话,我策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