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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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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江湖上多了一对白衣侠侣,男的丰神俊朗,不似凡尘之姿,女的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浪迹天涯从此并肩看彩霞,朝朝暮暮你是风儿我是沙。
他们有了一双儿女,男孩像母亲,女孩像父亲。二十年后,他们的子女出现在江湖上,为自己的父母完成所有未完成的抱负,他们拜江湖上最德高望重之人为师,同时也是天下第一大帮派的幕后智囊,他们是江湖的救星,他们创造了个个江湖人无法企及梦寐以求的神话,在他们毅然归隐四海后,人人都追思他们,立碑撰写纪念他们,他们和他们的父母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他们的爱情故事永世流传——
“你是谁?”
初一听到这句话,我破天荒羞愧了,更是难以承受眼泪流出来,急忙转身跳下树,对着不远处的水坑照自己的模样。
朦朦胧胧的半张脸,我熟悉的,撩开头发,老树皮烫附般的伤疤,我不熟悉的,然后我还是拆散发髻,一头乌丝尽量柔媚地别在另半张脸上,激动地返回。
“成……不忧。”我望着他的眼睛,我告诉自己,这世上谁都会介意,只有这个人,不会介意你的面皮。
他一动不动,双目澄明,仿佛一泓潭水轻轻摇荡,在那里,月光只能倒影点缀,如果谁有幸融入了进去,那毕生已足矣。
我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当初会愿意离开这么美的一个人?
在那棵可以承受十几对相视情侣的老树上,我们互相看进对方眼里的深处。
一丝我不熟悉,有些奇怪的东西出现了。
我茫然往下看,胸前的成鹰攫状的手,白皙光滑,手指修长,指尖没入我的衣服里。
我的心脏被捏住。
“住手。”后方响起年迈的声音。
尖锐的指甲划过皮肉的感觉是那么清晰,凉飕飕的,不是痛,是……不可思议。
那只手霍然抽离,我身体朝后一仰,纳不进呼吸,白色身影擦肩而过,迅速落在方证面前,“师父。”
我握住树枝,谨防自己不受控制栽倒,却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尖利:“成不忧,你说什么?”
“施主不声不响栖于老衲院里的柏树上,老衲以为是不速之客,所以得罪,请多谅解。”
“成不忧,回答我!”
“夜深人静,请施主回房休息。”
“成不忧,你哑了吗?”
“施主,你要的你已拿去,你不去见令狐施主,为何还滞留于此,找老衲麻烦?”
我问什么,都被方证老和尚插一脚,我气急扑向沉默立于方证背后的人,他双目平静,却在我有所行动时,双目暴出一股杀气。
那是完全陌生,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遇上的眼神,好像心底一大块被硬生生挖走,除了不敢置信,还是不敢置信。
“你……想杀我?”我靠近不了他,那不该是疑问句,只要我再走近一步,我确定,他绝对会动手。“你到底怎么了?是我,难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方证对他吩咐了一句:“你去便是。”
他一扭头,再也未看我一眼。
“你要去哪?”我怒吼,“你又要丢下我不管吗?”
方证道:“宁施主,借一步说话。”
“老和尚,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我怒瞪向方证,“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要你少林从此鸡犬不——喀”脖子被一只手掐住,满眼的金星顿时乱转,我的眼眶开始充血。
“国讳,你忘了佛门戒律吗?”
我想我哭吼痴缠十几句,背后人都不会再皱一下眉头,而方证这没人没貌的老头一句屁话,却彻底让他的手移开了我的脖子。
我摔倒在他脚下,他退后一步,神情嫌恶,“这人三番五次给我们惹麻烦,要不要?”
“阿弥陀佛,慈悲为怀,少造杀孽,你尽快上路。”
“是。”
这次那个身影再次从我眼前消失,我却再也没有力气追上去。
“宁施主,若你执意留在这里,老衲也不会勉强,只是让外界知道我少林是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老衲便有愧于先祖。”
然后呢?就要不客气了吗?
“看什么看?”
“岂……”
“岂什么岂?”
“你……”
“你什么你?”
方生怒吼大叫:“我要取你性命!”
我率先拿起木鱼,掷向他脑门,方生接住一刹那,脸色变了,手中棍子狠狠击向我肩膀,我不躲不闪,拔住棍子,跟另一头抢夺起来,现在谁来惹我,我都恨不得一棍子灭了他。
“阿弥陀佛,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道浑厚掌风切豆腐般把人切开,我退后一步,全身热气蒸腾,烦闷难受,对方用了内力,我一股脑儿地承受,只有气虚受损的份。
“上天有好生之德,宁施主纵有过错,但那已过去,现在守我佛门前,日夜诵经,虔心修习,我们若再苦苦相逼,那也枉为佛门中人了。”
方生的脸再次变茄子,我则被体内横冲直撞的真气弄得骂不出口,白着脸立在门口,方生低头进了方丈室,门外只剩下我和方证。
那一晚后,我已连续在方证门口蹲点了十日,不是为闹得这里鸡犬不宁,而是我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去做其他事。
即便之前我有跟着令狐冲继续看看这个世界的冲动,但在那一晚后,通通都改变了,所有事潮水般淹没我,纷纷化作一个念头,折磨我——为什么当初要离开?
我欲捡起地上的木鱼,却发现已在方证手里。
方证将木鱼还给我。
阳光下,木鱼外表一道道凹陷,里面的木质露了出来,面目全非。
方证缓缓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愣愣地看着那残破的法器,突然觉得自己一切都是无理取闹,只因是少林,才这般宽宥,要是换了别派,即便是华山,都由不得我这么撒野。
“我明白了?你想说我自找是吧?”
“无风不起浪,有因必有果,世俗之眼往往纠缠结果不放,而忘了源起。”
我沉默了。
源起,是我离开吗?
夜半时分,他就会来到方证的居所。
这十天我都远远观察他,不敢再轻易靠近,不是我胆怯,我在等待机会。
他名为方证的关门弟子,行径却丝毫见不得光,不然火灾那天也不至于让方生追。
他在为方证做见不得人的事。
每个名门正派背后都有一个刽子手,就如同岳不群需要一张面具一样,相比之下,方证太高明,岳不群太蠢,方证是找人做,岳不群是自己做。
不过我更蠢,从来只会说不会做,这次我不要重蹈覆辙了。
他进方证院子,两手空空又出来,照例外出。
今夜不同。
他多了个尾巴。
我、他,还有那个跟踪着保持黄金比例般的距离,跟踪者离他很远,我离跟踪者很近。
下山路上,我顺手掰树枝,第一根指头粗,扔掉,手腕转动,啪地扭下一根手腕粗的,心中涌起一股嗜血的快感,也许是多日来成不忧的不理不睬导致的压抑,也许是这么多日子期盼落空后的暴躁,总之,我急需要发泄,就像用尽力气想要把方生脑门砸碎一样。
那个跟踪者这时回头了。
然而我都发觉了,那抹白色依然不松不懈,任凭跟踪,难道是要引蛇出洞?我便隐着暗处,那跟踪者察觉到什么,半路突然掉头。
我自然是继续跟着白影。
他加快速度了。
我自然加快。
他猛奔了。
我自然猛奔。
他又停了。
我自然……停不下了。
少林寺呆久了,也感染了里面的练武气息,虽说每次都方生主动找茬,但与他对杠多次,突然发觉自己过去似乎太忽略自身能力了。
有那能力,为何装缩头乌龟?
放任体内奔涌的热气,驱动四肢像打了鸡血幸福无比地飞奔,眼看着前面人停下了,却刹不住冲过头。
突然,眼角白影闪过,那流星一样的速度,更激发我体内热血,毫不犹豫追上去。
翻越一个又一个山头,风吹得皮肤化成一丝一丝,凉在身上,热在心里。
从来不知晓自己还有这样的速度,以前因为令狐冲这个高手在眼皮下,我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绝不轻易献丑。
脚不着地的感觉确实体会,只想段誉的凌波微步,也不过如此,幻影移形,还不如奔跑来得舒畅,那简直是……
眼前的风景快放后退,我的脚步越来越迟疑,这些景象之前看到过,好像我绕了一个大圈子。
这才发现,白影引着我,一点一点地,绕了个大圈,原来不是我跟得上他,而是他有意要甩掉我。
心头一黯,放慢脚步,任他带着我兜圈子,渐渐拉开与他的距离,让他心安去远去的距离,再敛掉所有的激动,悄悄地尾随。
他进入了城镇,人们纷纷瞩目他。他没有表情,到了一处偏僻地方,他突然打住,撩起袖子,上下嗅闻。
他在闻自己有没有异味?
我哑笑,继续跟下去,发现他每被瞩目,就会停驻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检讨自己的行装。
真可爱,我都忍不住想要上去告诉他,别费力了,魅力是天生,你剥光了只会更有人看。然后我的笑慢慢隐去,他丧失了什么?他的行为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人,一言一行就像有人唆使。
在少林,是方证,但方证会干预到人的记忆吗?
只有跟下去,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