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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人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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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走在我身后,“师妹,你不行就不要勉强。”
我很想说好,我一点都不想勉强,但如果装得太过,迟早也会给他识破,还不如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我笑着摇头,望了望走在前面的华山弟子,眼神慈爱无比,好像在说:没事,为了咱华山的未来,我承得住。
岳不群果真就没阻拦了。
进了岳不群和宁中则居住的“有所不为轩”,我坐在上方,身边是岳不群,左右两侧是华山弟子,对面是滔滔不绝讲令狐冲怎么与田伯光斗志斗勇的岳灵珊。
身后站那些没下山的弟子听的津津有味,令狐冲一行的弟子均面露得意,看来令狐冲在这里相当受欢迎啊。
故事很精彩,令狐冲靠言语讹诈田伯光,按理说,一个当惯采花贼的头脑也差不到哪去,却硬被他怕骗得一愣一愣,可见这人思维之灵活,头脑转动之快,也许岳灵珊还添油加醋了,说得他不仅有勇有谋,还正气十足,没见过令狐冲真人的,百分之七八十都要对这人感兴趣,哪知见了面,才晓得不过是个呆头呆脑......一双清澈的眸子一闪而过,等到我再注意,他已埋下了头。
我听得很心不在焉就是,又没人敢指责我,但这些人都在听他的故事,身为故事主人翁的他,却在偷偷观察我?
我笑起来,岳灵珊见我笑,其他弟子也跟着笑,她也讲得更起劲了,岳不群也是一脸高深莫测地听着。
难道还看出我破绽不成?在场的人,有几个真正了解宁中则?我记得,收林平之作华山弟子,正是岳不群夺《辟邪剑谱》的第一步,他的大弟子令狐冲的作为,暂时对他无害,但此行令狐冲已在江湖展露锋芒,以岳不群精打细算的心思,不会没注意到这一点,这个时候,他八成又在大什么算盘了。
但他怎么算,也算不到自己的老婆已不是原来那个了吧?
此刻,我便体会到了“最能旁观”了。
但好景不长,岳灵珊一讲完,令狐冲就迫不及待提剑求解了。
我慢吞吞捞起佩剑,甩了两下,这个难不倒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川剧团看他表演,去多了也会那么几招,甩甩甩,就见我甩着咕噜转圈的剑突然冲出去,一直目不转睛盯看的人猝不及防,反手挥打,我“哎呀”一声,剑落在地。
“师妹!”岳不群上前就给令狐冲一巴掌,要打第二巴掌,令狐冲一闪,避开岳不群的手,投以迷惑的眼光于我。
嗤,我还以为他会逆来顺受呢。我装着没看见,继续凝眉忍痛。
“啪!”令狐冲主动上前,硬生生接住岳不群又一巴掌。
其他人都心疼叫道:“大师兄!”
“爹,大师兄出手只是本能抵抗,他哪料到娘出手这么狠……”
“胡说八道,你娘使田伯光的招数那是为应他破招,你岂能将你娘与田伯光那等人混为一谈?不分轻重,连这种力道都拿捏不准,还配做我华山派弟子吗?给我去思过崖面壁自省一年!”
他们再不满,都是视岳不群为爹亲的乖乖牌们,听到岳不群说面壁一年,一个个都后退一步,只有岳灵珊还不停嚷,令狐冲抢出躬身道:“是,弟子恭领责罚。”
“大师哥!”
令狐冲无动于衷,岳灵珊气得直跺脚,她哪里知道,令狐冲那是宝贝她如心肝,生怕她遭牵连一起受苦。
“很好,那你立即动身吧。”岳不群神情不仅不见丝毫宽颜,还有凝结板霜的趋势,仿佛令狐冲也伤到了他的小心肝。
呕……我气虚受损,坚持不住了。
被女弟子伺候躺下,我正要进入睡眠找人算账,岳不群就进来了。
他的眼光一触即我,我就浑身不舒服,他的眼光好像要把我剥光.......一丝一毫都在被他打量,被算计的感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过多的防备,只会让人起疑,何况还是枕边人......可恶,先不说这个分寸怎么拿捏让人忧心,就单单想到要和岳不群同床共枕,我的神啊,我的床上从来连一只布偶熊都没有过,活生生多出一个人,还是一个超出我审美观的老男人,这不是要我命吗?
我打心底忧伤起来。
岳不群来到床前,我强忍住翻身的冲动,听着他长吁短叹:“师妹,你剑术精湛,历来也少受过病害,这伤病一来,就挡也挡不住,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我哼哼唧唧地应了下,终是受不了他一脸“人生无常还是老伴贴心”的表情,翻身裹紧被子,悄悄压住耳朵。
一双手来到我脖颈边,落下罩高的被子。“师妹,你那一剑真正好险,料是我来,怕也抵挡不住,当真是‘无双无对,宁氏一剑’。”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我缓缓转身,我想起是哪里听过了,然后心里只想拜天拜地叩谢岳公公的“厚爱”,岳公公啊岳公公,你这个让真正的宁中则欢喜无比的“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就是这么适机发挥的?今天阿猫阿狗做了你老婆,随便拿根火柴棒一舞,怕都得给你这么赞扬了,也难怪宁中则会如此忠诚于他,甜言蜜语,巧言令色暗藏无形之间,防不胜防,于是我丝毫不见高兴,反而难掩自己地打了个抖。
“师妹你要紧吗?我看你直个儿在冒冷汗,怕是今天冲儿莽撞害你内力有损,让我替你运功治疗。”
运功治疗?那不是得脱衣服?“没事.......没事,都是小问题,我躺一下就好了。”
“师妹,你气都不稳了,还要瞒我?”
我再三推拒,他还是不由分说手伸进我被窝,冰凉一触即我的手,我立即弹起来,躲得远远的。完了,我八成过敏了。
岳不群神情满是震惊,我望望自己被他触碰的手臂,可悲,这副身体并没有对这个老男人有任何不适反应。
“师妹,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传言?”
抬头,才发现岳不群冷冷地看着自己,我不禁拥紧被子,俺什么都不知道.......
“师妹,”他声音又温和下来,“青城派余沧海居心叵测,师父早就要我们多加提防,我这次叫珊儿他们去福州,也是有十成把握他们会作乱,唉,你没看见福威镖局灭门的惨状,当真是以为江湖没有了黑白,任由他余沧海胡作非为了!”
我以为他是察觉了什么,听了半天,他原来是在解释自己这次带林平之回来的行为。当下内心鄙视不已,连自己结发妻都骗,身为他的妻子,我从内心感觉到宁中则的柔顺,更是惊骇,我难道也要为了一时的安全,委曲求全?
“收林平之为徒,谁就可以得到《辟邪剑谱》,难道你也相信这种传言?”
我摇头。
他声音更柔和了,“师妹,冲儿见了福威镖局林震南夫妇最后一面,林震南夫妇的确有托付遗嘱给冲儿,这事有关林家《辟邪剑谱》,只怕早被有心之人传开,我担心冲儿太过年轻容易给人套住,所以让他去思过崖暂避风头。你难道觉得我这做法不对吗?”
不是让你有时间去得到《辟邪剑谱》?
我摇头,又赶紧点头。岳不群在跟我解释他的一举一动,这般推心置腹,只为打消枕边人的疑惑,我再不识趣,肯定要给他收拾。
“没事的,真的没事,这几日天气变冷,我适应不了而已。”我说的真话,虽然这里也是冬天,但知道我是怎么穿来的吗?我是睡在电热毯上穿来的!还是南方穿到北方,只是这具身体练具内功,比较能捱寒,但也无法使我改掉怕冷的天性啊。
“咦,你不是最喜欢冬天吗?我们都几十年的夫妻了?你还瞒得了我?让我替你看看。”岳不群的手滑溜溜缩进被窝,握住我手腕。
“师娘。”门外响起清亮男中音。
“进来。”
岳不群放开我去开门,我在屋内,外面人看不到我,我却看得到外面人,以为会看到林小白脸,却见到刚才还是麻布裹身现在焕然一新的人,下巴落地。
“你师娘现在床都起不来了,你还来做什么?”岳不群阴阳怪气谴责。
那声音“啊”地叫出,冲了进来,“师娘——”
明明自己女眷正在里面休息,岳不群却没有阻止他进来,别以为岳不群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宁中则最为亲近的长辈都死得差不多了,自然无法说项什么,而岳灵珊和令狐冲,一个是宁中则的女儿,一个是宁中则最为疼爱的徒儿,甚至宁中则和令狐冲为世人称做心意相通,让宁中则回心转意,恢复正常,这就是他的目的,不惜以小辈做要挟,要不,做长辈的只有自个儿下不了台。
“师娘......”来人定在我面前,见我只露出个脑袋,全身被子裹出曲线躺在床上,他赶忙低头,道:“师娘,你怎么样了?”
我紧憋住气,沉着脸不吭声,我知道岳不群正在外面听着。
斜眼扫他,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就是最好的诠释……眼前人换了一身行头,身形笔直,合体的浅色武服虽不是什么上好料子,但干净整洁,衬得他宽肩细腰,最常见的男人好身材显露无疑,四大名捕那些万中挑一出的英俊,竟比不上眼前一丝自然的俊挺,再加上眉宇间英气逼人,双目炯神,却不敢直视在床上装死装得那么逊的我,怎么看,都是女人最不能设防的类型。
噗通,他跪在我床前,“师娘,要是您不能好——”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丝颤抖,“冲儿就以死谢罪!”
我吓了一跳,但又碍于旁人,不能不装下去。
见我神色冷淡,他也没强扭,黯然着脸便要退去,岳不群进了来,“冲儿,坐,为师有话跟你说。”
“是。”
这个宁中则的丈夫就这么让徒儿坐在自己未着外衣的妻子榻前,自己徒弟都神色不自然了,他还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大说这次令狐冲出去行为放荡之事,末了,又补充道:“你此番行为,丢尽了我们华山派的脸,还连累恒山派,要是别人,我就不会让他上思过崖面壁一年这么简单了。”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你回答为师,今后见到魔教中人,是否嫉恶如仇,格杀无赦?”
令狐冲稍微一迟疑,岳不群便道:“你今日对你师娘也下得了这份狠心,那你日后定得铲除魔教中人为已任,才不会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没脑子的笨蛋。”
令狐冲面色没变,我却大受震撼,想不到一代大侠,在外从不对任何人假以颜色,回家却得卑微成这样,连发脾气都不能。
眼巴巴地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但岳不群三番五次把话题往我身上带,隐约感觉他是在针对我,才相处了一天,就觉得这人果然君子面貌,小人心性,夫妻之间不如意,干嘛往无辜身上撒气?
“行了。”我起身坐起,令狐冲低下视线,岳不群却面色泛冷,似乎宁中则从不曾违逆过他意。我皱眉:“你们要嚷出去嚷,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好半天鸦雀无声后,就听令狐冲毫无波澜的声音:“师父,师娘,徒儿先行告退。”
我在心里大骂,你倒机灵,马上开溜,留劳资在这里被雷公劈!
果然,令狐冲一走,岳不群居高临下威视着我,“逼得冲儿以死谢罪,你满意了?”
他这话也让我心中憋得慌,不是怕别人真的去死,而是岳不群什么都说成我的错,我偏偏又不能反驳,神啊,你为何赐我能言善辩的口才,却不能赐我能言善辩的胆呢?
门又被“吱溜”推开,岳灵珊捧着一支小瓶走进来,见到爹妈气氛紧张,也没有感到奇怪,笑眯眯挨到我身边,“娘,这是您以前给我出门必备的药,女儿现在来孝敬您了。”轻轻拖出我的手,拿药揉上我手臂的淤青。
“娘,我进来时听到爹说娘满意,什么满意了?”
“咳咳......”岳灵珊这么恰当时机出现,应该是令狐冲叫她进来做和事佬吧?不然她能知道我手腕还没上药吗?我心中五味杂陈,岳灵珊令狐冲一定认为宁中则和岳不群这两个人这么大把年纪还闹别扭是件好笑的事吧?哼哼哼,他们可真年轻啊,真令人羡慕啊,我就活该徐娘半老啊。
岳灵珊看了一眼我的脸,垂下头小心翼翼道:“娘是困了吧?那女儿就不打扰了。”
我没、没......我伸长手,那靓丽无匹的背影毫不理会,摇着她那悠悠发须扬长而去,留下我拉起铺盖,孤伶伶背对整个世界。
“你好自为之吧。”
岳不群趁火打劫加了一句存心要我心理重创的话,也拂袖而去。
好冷.......好冷.......人生中从来没遇过的寒冷冬天,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