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笑傲江湖养成记）》屋漏恒

20、应聘

　　软轿走在城东口，那位领轿人就不走了，“这位客人在这里应该能自己回去了吧？”
　　我含糊应了声，跌跌撞撞下轿。吃多了点，有些打不准方向。我拦住那位领轿人，“你们山庄还招人吗？”那真是个好地方，鸟语花香，吃的好，穿得暖，还有帅哥看……这不，眼前这位，月光下肌肤光滑，冷面俊俏，听说是少夫人的贴身侍卫，他们龙凤山庄每个管事身边，都有一个这样贴身侍卫。
　　“什么？”他不耐回身，将我上下打量一遍，方才领悟，“你指招管事吗？”
　　“呵呵，不只招管事吧？我记得你们还要招打下手的。”我的想法是，进去混一个干活的，能包吃，按时给月钱就可以了，他们山庄那么大，也不缺那么一口饭是吧？
　　“请问怎么称呼？”少年目光立即变得不太一样了，隐隐约约还有些敬佩在里面。
　　“宁……康淑，我叫康淑。”
　　少年反应就像听见少数民族同胞的名字，不过他还是懂得留人三分面子，道：“那康……康女侠，明日未时请到敝庄，我们自会有人引你去见我家少主。”
　　打下手还需要少庄主批核吗？嘿，这个少庄主可真闲，连洗菜做饭的老婆子都要管。
　　提着打包的酒食，四下已无人声，家家户户关店闭门，只剩几盏灯火在风中寂寥飘转，应该过子时了，轿子走远，我立即打起精神，大步往城西方向赶。
　　龙凤山庄的酒很香，我闻着就给吸引了，喝着喝着，更是难以自拔，忍不住偷偷带走了一壶……但想别人鼻子一样尖，就放肆多喝，好让自己身上沾满酒气。
　　老远就看见胡大娘的小屋还亮着灯，在这寒冷的夜晚，心窝口就像塞了一个暖炉，兴奋地推开门，却见胡大娘坐在火盆边。
　　“大娘，这么晚还没睡啊。”
　　她不说话，阴着脸。
　　我一愣，从她眼神里读出她似乎误会了什么，她把我捡回来时，我说自己无家可归，暂住在她这儿，但第二天我就凌晨晚归，难保她不想歪。
　　“大娘，我盘缠不多了，所以今天出去找活……”
　　“找活干？什么活需要这么晚才回来？”
　　“哦，是龙凤山庄……”我见她面无表情，这老太太不简单，“他们招人，我明天就有活了。”
　　“多你一张嘴不多，少你一张嘴不少，老婆子还养得起你这张嘴，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去抛头露面做什么？”
　　“我总不能一直劳烦你啊。”
　　“老婆子无牵无挂，无人相伴，不劳烦。”她口气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生硬。
　　说实话，二十九年来只有我等别人，没有别人等我的份，所以不太习惯这种与人相处的方式，搔了搔头皮，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你提着的是什么？”
　　“哦，这个。”我把包袱放桌上，“我从龙凤山庄带来一些夜宵，咦，大娘，你也喜欢喝酒？”
　　“也？”
　　我眼疾手快，接住被她扫下的包袱，她主动嗅过来，嗅着嗅着突然像嗅到什么毒药，一下子将包袱打落，满脸的皱褶都在抖，我吓了一跳，看她浑身僵硬的样子，分明不是喜欢喝酒，而是极度讨厌酒！
　　我想起了她那莫名早死的夫君，难道是酗酒成病？才让她孤苦到现在，连种都没留一个……
　　“大娘不用惊慌，我倒了它就是。”话虽如此，那一包染了酒气的菜恐怕都得拿出去丢了。真是的，亏我这么寒酸地受着无数人白眼千辛万苦把它带来回来……
　　把包袱提到外面，怎么也舍不得倒掉那壶酒，就站在屋檐下，吊起酒壶大口大口灌掉剩余的。
　　哪知这酒喝一点滋味美，喝多了，就有点打不准方向，啪，身体自发自地在原地转起了圈，感觉像跳康康舞，转着转着，黑暗中一个人影嘿笑着朝我扑来。
　　该死！是昨天那贼！
　　眼看自己喝酒误事，我本能后退，但一想屋里人，只有紧压住门板，尽量自我镇定。
　　“谁啊。”撞上门板时发出好大的响声，惊动了屋里的胡大娘。
　　那道黑影野蛮地扒向我腰间，我一闪，外衣撕烂，露出里面的软剑。
　　腰间的软剑就在一刹弹开，在黑漆漆的夜里，竟然流转着悠悠的紫光，袭击我的人双眼先是贪婪闪烁，随后瞳孔竖直——
　　“别碰！”我大叫。
　　紫光嗖地往上，刷！我目瞪口呆看着一只手臂在我面前表演人体自裂，落在脚前，热热的液体从我右脸撒向左半身。
　　人影惨叫而逃，等我反应过来，身后屋子没有半点动静，不知何时，屋里已熄了灯。
　　钻进屋，嗓音沙哑地唤道：“大娘？大娘？”
　　没有应答。
　　我坐在床边，一声声唤，就像呼唤唯一的亲人，心里的恐惧一刻一刻的猛增。
　　是我连累了她……
　　就在我万分绝望的时候，门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在这。”
　　腾地，火光照亮四周，胡大娘就站在门边，举着烛台，双眼布满血丝，一触及我的目光就不自然避开。
　　她都看到了。
　　我只觉松了口气，不多说，从床上拿了自己的包袱，往外走，我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即便自己想要找一处安定好好生活，然而我更不想欠更多的人情债。
　　走到后面栅栏的大树下，解了马，我又绕回前面，大娘正在门口倚着。
　　“康淑。”
　　“大娘？”
　　“不要走。”
　　“大娘……”
　　“你走了，那些人再回来怎么办？”
　　“大娘，”我表情复杂，“我不走，就会一直给你添麻烦。”
　　“我就这把老骨头了，死后也没人收拾，人早晚都是死，不如生前有个伴。”
　　“大娘……”我感动不已。
　　“我会给你做我拿手的大刀面。”
　　“大娘……”我心都在抖。
　　“但你得交房租。”
　　“……”
　　我突然觉得，大娘并非常人也。

　　第二日，巷子口的集市前，一圈人围着看热闹。
　　人群包围着一块空地，地上石灰勾画出一个人形，以干涸的血填充。
　　“死的是王知州那个亲戚，叫……叫王从昆那个流氓。”
　　“啧啧啧，听说伤口好利落，一刀致命啊。”
　　“难道是龙凤山庄……”
　　“嘘！小声点，那些江湖人，你不看死的是谁，这王小二平日作恶多端，欺横霸市，早该这种下场了！”
　　我注意到，那个人形左肩下少了一截。
　　初春的早晨，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扯紧大氅包裹住自己，匆匆往龙凤山庄赶。

　　龙凤山庄，建在一座山上。
　　龙凤山下。
　　三岔口。
　　三个人。
　　左边，黑脸肃杀腰别钢刀头发直立如钢刀的大汉，右边，白脸肃穆手持竹笛周身杀气漩涡的公子。
　　钢刀大汉指着竹笛公子，“你，报上名来！”
　　“江湖万遇春，春香公子步荆棘是也，你是什么来头？”
　　“我乃飞天入地，江湖一飘红，来影去无踪，陈然是也。”
　　“哼，好名字。”竹笛公子眯着眼，神情孔雀。
　　“哼，不敢当。”钢刀大汉抱拳施礼，神情万分不屑。
　　两人一起向中间，“你？”
　　“……康淑。”
　　“应龙凤山庄管事一职？”
　　“不……”我还没说完，这两人呈超人状飞来。
　　我身形一矮，用了下华山让封不平都叹为观止的那缩头乌龟一招，头上乒乒乓乓一阵响，硝烟弥漫中，我重新爬起，勇往直前。
　　赶到龙凤山庄，我傻住。
　　好长的队伍。
　　好长好长的队伍。
　　好长好长的拿着各色武器布满各色表情的江湖人士的队伍。
　　幸好有分男女组。

　　“姓名？”
　　“宁中则。”有了教训，以及眼前铁一般的事实，我知道不用杀手锏不行了。
　　男人抬头，目光鄙夷，“真名。”
　　“宁中则。”
　　“那我就是岳不群。”
　　“呵呵……”
　　“年龄？”
　　“二十九。”
　　“……性别？”
　　“……女。”
　　“特长？”
　　“点穴。”
　　啪！男人拍笔，“你应聘什么的？”
　　“贵庄打下手的。”
　　“你不认识字吗？”男人翻白眼，“这里应聘我们庄总管！”
　　顺着一看，可不是，牌子就挂在人家头上，看我这招子差得！乐呵呵直接往里走，因为不用和这么多人竞争了。话说招总管，为何全是些武林人士应聘？
　　有人带我往园子深处走，路上我问带路的人，“请问昨日上你们庄做客的师太还在吗？”
　　“你有事？”
　　奇怪，我昨天和那尼姑一起欢欢喜喜进来，这么多人看见了，怎么今天态度就变了？
　　“她是我……一位故人。”
　　那小厮目光一闪，“噢，师太昨日已离开山庄，说是要到处云游。”
　　他带着我七万八绕，绕进一座白墙院子，初春，有些地方还未解冻，这座院子里却有一颗盛开的桃花树。
　　粉雨缤纷，落在树下一个男子身上，他身下一张躺椅，姿态慵懒，正梳理着自己肩上的发丝，模样陶醉而深入。
　　小厮带着我在旁竖了很久，他方才慢悠悠抬起头，嘴噙微笑，面容……还算过得去，当他目光触及小厮后面的我，这次不是我错觉，对于不相干的人，我拥有很敏锐判断力，这个人很失望。
　　“少爷，她来应聘镖师。”
　　“哦，你有什么拿手功夫？”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点穴。”
　　“点给我看看。”
　　我来到他身前，看了一眼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我面无表情，啪地打向他胸前臂的外上方。
　　他咳了几声，“就这样？”
　　“如果庄主可把你的膻中穴位借我打一下，效果会更显著。”膻中穴是人体主要穴脉汇聚点，掌管生死，一掌下去，我包准他以后见我就心悸。
　　“行了。”他可能已经看出我是吃白饭的了，觉得再考查下去也无济于事。他小厮对他道：“少爷，她是夫人客人的朋友。”
　　“我知道了，你带她下去吧。”表情就像：好了，别再带走后门的烦我了。
　　于是，不事生产的宁中则，就这样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正当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