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麻花》苏子叶

26、 二十六 清闲上午 一个

　　一个妖娆女子走进来，手里拎着只白亮的旅行杯，身上带着奇怪的香水味。
　　大间里的三个女职员一齐看过去。
　　只见进来的女人浑身散发着一种高傲的气势。容荣似乎感觉到了她飞扬跋扈的磁场。她长发及腰，乌黑发亮很有光泽，没有明显的分叉，这是花大心思大价钱打理的结果。三十几岁的年纪却剪了齐头帘，多少有点不合适，好在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皮肤的护理也很精心，但是从脖子上看出，她的年纪一定要比小柔姐大。
　　在这一点上，毕嫂显然没有小柔姐聪明，她的脖子暴露在外了。虽然钻石项链十分名贵漂亮，却掩饰不了脖子上一道道的细纹。她穿了一条鲜红的吊带及膝连衣裙，镶钻的新款太阳镜插在领子上。脚上是天美意的厚底凉鞋，设计很独特，脚面上裹着几根彩色皮条，露出做过美甲的脚趾，脚指甲涂成渐渐晕染的红色。
　　“毕嫂好，我一猜就知道你会来。”小柔反应得最快，一张脸笑得像朵粉菊花。
　　“是么。”毕嫂随意接着小柔姐的话，目光却在金柳和容荣身上扫来扫去。
　　又是这种熟悉的目光，面试那天容荣和金柳已经领教过了。
　　金柳还记得面试那天，这个女人问了她几个比较尖锐的问题。有的很专业，诸如财务成本核算中净利润的公式等等。有的还涉及了个人隐私，问金柳目前有没有男朋友，金柳也很聪明，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只是承诺工作第一。最后毕嫂假设了几个状况，问金柳如何解决，都是针对新人的难题，比如没清楚领导的指令，不知道怎样完成任务怎样处理。金柳毕竟没经历过，回答要“尽量完成”。毕嫂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她指出这个答案完全错误，应该是“把指令问明白”和“求助于老员工”。她直截了当的批评让金柳颇有些无地自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金柳心里暗骂“死欧巴桑，问题这么多”，可是脸上却一直保持着友善的微笑。好在毕总终于开口，他和金柳谈了些任职和待遇之类的正事，金柳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脱离了苦海。最后由于用人方面要召见下一个应聘者，金柳才如释重负地逃离了现场。刚出了那道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办公室里太香了，也不知从那里飘来的，金柳在里边强忍了很久。
　　下一个进来的不幸者就是容荣，她遇到的难题完全不同。这回毕嫂有所收敛，是毕总先开的口，先开门见山地介绍了她们公司是做日韩洗化的代理和贸易等等生意。男经理和女主任与容荣谈妥了工作的有关事项后，毕嫂才开始发威。她让容荣做自我介绍，直到容荣说到没有词儿了为止。每当容荣想结束演说的时候，毕嫂总是让她继续。容荣只好搜肠刮肚地寻找剩下的词汇和内容，从自己的特长到对这家公司的认知，从专业技能到本公司商品的市场定位，从团队协作到目前的新商机。后来灵机一动，拿来她们公司，也就是瑞达商贸的商品宣传册，联系实际夸夸其谈。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容荣有点迷糊，她还不适应这些味道。这期间毕总只是默默地听着，小柔姐则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记录容荣的话。而毕嫂，当然那时侯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自己也没有像毕总和小柔姐那样介绍自己，却拿着只白亮的旅行杯喝东西，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在听相声，容荣都觉得自己像茶馆里卖艺的。一直熬到了中午，容荣的肚子饿得呱呱叫。三个考官可能也饿了，终于结束了历史上罕见的漫长面试。
　　面试留给两个女生最大的印象就是煎熬，都拜眼前这个凌厉刁钻的女人所赐，俗语叫作“下马威”。
　　之后是忐忑的等待，昨天下午两个女生才接到入用的电话通知。
　　今天就由女学生变成了女职员。
　　容荣被毕嫂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问了声好。
　　金柳也跟着向毕嫂打了个招呼。
　　毕嫂却只朝她们俩微微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小柔姐很熟识地回答：“我早就闻到了毕嫂的香水味呀，还陶醉了一阵子呢，和上次的不一样了，这回是什么的？”
　　毕嫂高傲地回答：“毒药”。
　　“怪不得，这种味道挺特别的。”小柔姐吸吸鼻子，做陶醉状。
　　原来大名鼎鼎毒药是这种味道，容荣和金柳都是第一次闻到。
　　小柔姐仿佛求知欲很强，睁开眼睛消着问：“那上次是什么的？”
　　“红门。”毕嫂很精于此道的样子。
　　这个名字倒很陌生，容荣没听说过。
　　金柳曾经无意中在某女性网站上见到过，上面还有清晰的图片，红色门形的香水瓶子很别致，所以金柳对它的印象很深。
　　金柳忙问：“我知道红门，可是咱们这的百货商场都没有卖的，毕嫂是在机场的免税店买的么？”
　　毕嫂抬眼瞅了瞅天花板，又摆出一副“你错了“的神情，然后慢悠悠地回答：“当然不是，我是在法国买的。”
　　金柳像吃了颗闷弹一样哑然呆立。自从上次和汪若琳打架，她的名声在学校里一跃而起，成了不好惹的麻辣大姐，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奚落她了。大众真是很奇怪，当你很友善小心翼翼地想和别人相处时，大众通常对你很冷落，甚至有人特意来捏捏你，以此来判断你是不是个软柿子；但是你一旦出手，而且造成了不小的恶果，大家却因此和你熟络起来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和你打招呼，还是那种没话找话的。
　　金柳在学校当“大姐”已经好多年，所以对毕嫂的态度很不爽，但是员工对老板的太太又能有什么要求呢，她也只能在心里暗骂“老妖精一样的欧巴桑”。金柳刚刚踏上社会，开始进步了，多少学会了隐忍。这是毕嫂第二次否定金柳。
　　容荣有了兴趣：“是不是很贵呢，毕嫂？”
　　“还行，我每种都要了一瓶，凑了一整箱。”毕嫂不动声色地回答，像是在说普通的事情，把奢侈品的消费说得像买大白菜。语气很平淡，内容却很明显是在炫耀。
　　容荣很厚道，她没想那么多，自然也没有金柳那种吃了闷弹的感觉。容荣只是默默感叹毕嫂的消费能力。
　　容荣和金柳两个人并不知道彼此的想法。
　　小柔姐这个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凡是有社会经历的人大都能看懂新人的内心。
　　小柔姐不但能看懂两个新人的内心，还能看懂毕嫂的内心，她会主动迎合毕嫂的嗜好，也是生存本能。
　　毕嫂当然也能看懂两个新人的内心，而且她还自以为能看懂小柔的内心。对于小柔，毕嫂是不屑一顾的，因为她自己比小柔不知漂亮多少倍，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对于小柔故意的讨好，毕嫂虽然喜欢，却总是懒得理她。
　　可怜的容荣和金柳，在小柔姐和毕嫂面前竟是赤裸裸的“透明人”。这也是其他新进职员所面临的现状，所有人都会经历这么一个时期。当他们熬成“旧人”，也会把更后来的看透，这叫循环。
　　毕嫂对容荣和金柳的态度是不同的，这一点金柳和小柔姐都感觉到了，但是金柳并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新人的性格是不同的。
　　容荣还没有机会展现她的机灵俏皮，让人觉得她是内向的小女生。她心细又稳当，说话从不伤人，穿着打扮也很低调，所以小柔姐选中了她跟在自己的身边。
　　金柳活泼外向，和陌生人在一起也自来熟，但是她的口不择言往往会伤人，更要命的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伤人了。在熟人看来没什么，甚至是好笑，但在不熟悉的人看来，就是不友好的挑衅了。另外，她好强，爱打抱不平，也爱嫉妒，爱出风头，总是把自己打扮得鲜亮夺目，丝毫不懂得韬光养晦。
　　职场有不成文的规定，其中之一就是，女下属不可以穿得比女上级名贵鲜亮。如果周围的女同事都是比较低调传统的风格，那么你就不该打扮得太过嚣张。当然这不是明文规定，但是犯了忌讳就有你好看，金柳就是一个例子。
　　小柔姐还算客气，她对金柳采取的是舍弃和“冷处理”。
　　毕嫂对待金柳，就是明显的打击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毕嫂去过很多地方呢，中国早走遍了，还经常出境旅游呢。”小柔姐是在替毕嫂做宣传吗，容荣觉得小柔姐不应该是一个无聊到没话找话的人。对着一张冷脸间接地奉承，可能这就是化解一切的亲和力吧。
　　毕嫂的脸仍旧是冷冰冰的，但是看得出她对小柔没有什么戒备。是小柔长年累月低眉顺眼的态度起到了作用。
　　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有环游世界的梦想，容荣和金柳也不例外。
　　容荣羡慕得五体投地。
　　金柳心里则是酸酸的嫉妒。
　　两个人似乎是受了小柔姐的影响，虽然心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可脸上始终保持着和小柔姐一致的正常表情。
　　“嫂子来了，怎么又是搞突击？总吓我们。”嗡声嗡气的男性声音传过来，大刚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大大咧咧地和毕嫂说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吓你们干嘛，又不是来看你的。”
　　“嫂子你说你的香水叫什么？”大刚促狭地问。
　　“毒药！”毕嫂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发现大刚的坏笑。
　　“哈哈哈~”大刚咧开嘴笑起来。
　　毕嫂才知道中计了，伸手开玩笑地打了他一下，之后扭着腰肢朝里见走去。
　　金柳和容荣没听明白他们的对话，忙问大刚怎么回事。
　　“咱们的老板娘名叫贺小红，大家背地里都叫她‘鹤顶红’的，还买了什么‘毒药’香水，这是绝了！”大刚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给两个新人上课。
　　两人才明白过来。
　　只是名字相似也就罢了，如果人的性格也那样毒，那就太恐怖了。想到这里，容荣悄悄地问大刚：“真的那么毒？好可怕……”
　　“咳~咳~”小柔姐干咳了两声，打断了其他人的对话。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大刚也噤了声。
　　第一天的上午，容荣一共收了四份传真，又按照小柔姐的要求，发了三份传真，复印了几份文件。又打开电脑，自己复习了一下Excel，按照公司内存里原有的格式，自己随意添加数据作条件，制了几张虚拟的销售收入表来练习。她觉得并不像小柔姐说的那样忙，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闲下来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办公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下。
　　抽屉里边有些半旧不新的办公用品。几支碳素笔，表面磨损了的计算器，朱红印台， A4和B5两种打印纸，润指缸，点钞液，白钢算盘，办公设备清洁膏。唯一崭新的是几盒备用的打印机色带 。玻璃瓶装的印台油洒出来了一些，染红了其他东西和抽屉底板。
　　还有一些前主人遗留的东西，属于私人物品——巴掌大的红壳镜子，黄色塑料梳子，一小袋过期的“呀咕嘟”杏肉，半个发霉的全麦面包，还有数不胜数的彩色宣传单，分别是某某购物网站的促销册，某某发廊的代金券，某某餐厅的打折卡……零零碎碎的女人的东西。
　　容荣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滋味很难受，所以她尽量找活干，让自己忙碌起来。她把三个抽屉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拾好，把垃圾挑出来扔掉了。至于前主人的东西，容荣虽然不想用，但是又觉得不能浪费，再说现在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所还是将就着用吧。
　　然后把桌上桌下的各色文件夹连同里面的纸文件整理一便，顺便了解一下里面的内容。
　　最后他列了张单子,上面写的都是自己需要的东西。其中的一部分，容荣打算抽时间采购，正好这几天华联超市打特价。
　　容荣的清单分成左右两列文字。
　　右边是要从员工宿舍里拿来的，就是她从学校寝室里搬出来的东西。包括抱枕，护手霜，计算机书，手机充电器，润唇膏，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香草味道的走珠止汗露，一捆束头发的橡皮套等。
　　左边是需要重新采购的。例如带勺子和盖子的水杯 ，纸抽 ，香皂，毛巾，以及女生用的大邦迪，小邦迪。
　　另外，容荣还腾出一只空抽屉，她要用来装吃的东西。容荣甚至想好了零食的具体内容，口香糖是用来清新口腔的，水果糖和巧克力是用来补充能量的，甜橙味的果珍是用来补充维生素的，蛋黄派和香芋妙芙是用来充饥的，咖啡是用来提神的……扬扬洒洒一大篇,反正能想到的都写上了。女职员总有一只抽屉是用来装零食的，无论那种类型的。
　　金柳更是闲得无聊,她还没有电脑可以消磨呢。接了几个电话，对方不是找经理就是找主任，反正是找负责人，她只起到了接线员的作用。想接待一下客户吧，整个上午都没有外人来过，想端茶倒水都没有机会。多数时间，她都在发呆,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困倦,都怪昨晚太兴奋,没睡好觉。
　　“当~当~当~”
　　终于有人敲门了……